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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桥上,桥下。 陆衡,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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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亮,你又在东张西望什么!”
巫梅捷的声音从讲台上炸开,像一根被猛地拉直的皮筋,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被生活磨薄了的尖锐感。
她今天顶着一头明显没有打理好的爆炸头,发尾有些毛躁地翘着,眼线也画歪了一边,从侧面看过去像一只在练习非主流签名的昆虫。
她用力把手里的教鞭往讲台上一敲,粉笔灰震得飞起来,落进前排同学的水杯边缘,像一层还没被吹散的尘埃。
她今天脾气暴躁。她丈夫大概又喝多了,或者又没回家。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她那副“看谁谁不顺眼”的表情,今天就像一道已经准备好了的闸门,只等一个合适的人走到门下,然后她就可以放水。于亮成了那个刚好走到门下的人。
他坐在靠窗那一排的中间位置,头正侧向窗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操场边缘那棵梧桐树上。树叶正在变黄,边缘开始卷曲,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树下的长椅上,像一层破碎的锡箔。
巫梅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教鞭的尖端敲在于亮的桌角上,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
“不是我说你——一周之前,老师们还都夸你,你也是优等生,现在天天往窗户外看。你看看这次周测,考得一塌糊涂,名次都掉下去了!”
于亮的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但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飘。他侧着视线,像在等一个会从操场尽头出现的身影,又像是在确认那棵梧桐树上的叶片是不是比早上又多掉落了几片。
巫梅捷像一台上满发条的机器,声音越来越大,语速也越来越快,从于亮的周测成绩讲到他的课堂表现,又从他的课堂表现讲到他的态度问题,然后再绕回他的周测成绩。整个过程像一条已经走熟了的路线,不需要地图也能顺利走完。
巫梅捷发泄完了,终于停下,然后她看向全班,补充了一句。
“因为于亮同学一个人,浪费了我们宝贵的复习时间,压堂五分钟。”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抱怨声、叹气声、翻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被搅动的粥。于亮没有抬头看那些目光,他只是盯着自己桌面那道被笔尖反复划过留下的凹痕。
班里只有他一个人是单人单桌,这一点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他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隔开的岛,四周是空荡荡的桌面,只有那支笔和那张写满红叉的试卷陪着他。
下课铃响之后,于亮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跑出教室的动作带着一种急切。他径直走向隔壁班,中间没有停顿。教室里投过来的目光他全没有接住。
“陆哥!”
他站在门口,声音带着亮。陆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胳膊上贴着泡泡糖纸搞的“纹身”,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来了。他的头发染得乱七八糟,有几根翘着,油脂从发根蔓延到发尾,在日光下泛着一层亮光。
几周之前,陆衡在厕所撞见于亮被三个男生按在墙角,冷水从头上浇下来,校服湿透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鼻血正顺着下巴往下滴。
陆衡没有问,他直接走过去,三个人倒下去,肋骨断了几根,腿也被打断,几乎落下终身残疾。后来那人的家长在法庭上怒视着陆衡,声音又高又刺耳,像一把正在被磨快的刀。陆江河买通了法官,赔了几万块钱。陆衡最后是无罪释放,那三个人的家长在他走出法院大门时追出来骂他,他撇了撇嘴,只当是三条狗在叫。
从那天之后,于亮就像一只话多的小猫,天天粘着陆衡不放。他总是在课间出现在陆衡教室门口,有时带着一点零食,有时带着一道他刚做完的难题,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站着。
他盯着窗外,只是想和他有一两次对上眼神的机会。于亮跨进陆衡教室,自然地坐到陆衡大腿上。陆衡没有推开他,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于,你又来了,今天你来了五次了。”
于亮缩在他怀里,仰起头,眨了眨眼。
“咋了,不喜欢我经常来吗?”
陆衡撇了撇嘴,但没有移开目光。
“你没朋友吗小于,天天就缠着我一个人。”
怀里的人攥紧了双手,肩膀动了一下。没一会儿,陆衡的手背上落下两滴滚烫的热泪,顺着他的手背慢慢往下滑。
“对不起……”
“别,别哭啊。我没嫌弃你,就是好奇。”
两人闹了个不愉快。陆衡也想不到这个外表看起来能跑能跳的少年,有一颗这么容易就被碾碎的心。
下午,巫梅捷把陆衡叫到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陆衡,老师知道你们家的背景。你不用学习,你们家就能给你搞定学业、工作,一切都给你铺好。但是于亮这个孩子,和你不一样。他父母都是农民工,没什么背景,就靠自己考出来的分数定自己的未来。你看看。”
她抽出一张成绩表,推到陆衡面前。上面是于亮这几周的考试成绩,前几周一直是全班第一,最近这一周降到了第十名。
巫梅捷叹了口气。
“陆衡,如果你要为了他好……就别再带坏他了。”
陆衡站在办公室中央,沉默了一会儿,走出办公室,给郑元打了个电话。
“老郑,家里面还有一盒之前我爸带回来的巧克力吗?”
“有的,少爷。”
“送到学校门房。”
下课铃还没响完,于亮又走过来了。他的步子还是带着那种急切,他走到陆衡面前,手刚搭上陆衡的胳膊——陆衡用力甩开了他。于亮跌倒在地,手撑在地面上,抬起头来,和陆衡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和他被霸凌那天从冷水里抬起头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陆衡偏过头去,死死咬住下嘴唇。
“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不喜欢你,你离我越远越好。”
“……好。”
于亮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陆衡站在原地,听到脚步声慢慢远去,像一根正在被松开的线。他没有转身,牙还在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于亮回到教室的时候,他的桌子已经被挪到了教室最后面。桌面上画满了“基佬”“gay”“去死吧”,墨水洇进木质表面,像无法被擦掉的烙印。课本散落一地,上面印满了黑乎乎的鞋印。
他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来,用手指擦去那些脚印,擦不掉的,他就用手指摩挲着边缘,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属于自己。
下午的课他没有上。
陆衡接到门房的电话,快步跑下楼,在门卫室拿到了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纸盒被一层深棕色的包装纸裹着,边角压得平整,上面系着一道深红色的细绳,打个了端正的蝴蝶结。
他握着它站了一会儿,手心被纸盒的边角硌出一点微微的红痕。他跑回教室的时候已经打了上课铃。他先回自己的位置,桌面上多了一颗草莓硬糖,糖纸是半透明的粉红色,边角折着细密的齿痕。旁边放着一张叠好的纸,纸面被折过几次,边角有些发皱。
他展开纸,上面是于亮的字迹。
——我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和你相处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心里很暖,很舒服,所以我一直缠着你。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纸上有几滴泪渍,边缘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皱痕。陆衡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把那颗糖拿起来,没怎么想,揣到兜里了。
下课铃响过,他冲出教室,去了于亮的班级。只有一张空无一人的课桌被移到了最后面的角落,桌面上的字迹被橡皮擦狠狠擦过,留下灰蒙蒙一片模糊的痕迹,陆衡看到,只觉得心口一阵疼。
他冲了出去。外面像是快要下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味,泛着一点淡淡的草腥味。他翻过学校的围墙,鞋子在墙头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到了外面的地面上。
学校外面有一座天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于亮在上面。
“少爷……”
郑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后。
“啊!……”
“逃学是不对的,少爷。”
“要你管。”
陆衡朝天桥跑过去,郑元紧紧跟在后面。
于亮站在天桥的中央。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桥下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汽车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红色的光点慢慢向前移动。风从桥面上穿过去,吹动他校服的下摆。
“喂!”
陆衡的声音从天桥的一端传过去,穿过空气,落在于亮的身后。
“求求你!回来好吗!”
于亮没有回头。他侧过头,往下看了一眼桥下的车流,然后垂下一滴眼泪,那滴泪从眼角滑落,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像一颗正在下坠的透明石子,落入下方那条正在流动的光河。
他翻过栏杆,一跃而下。桥下先是碰撞声,紧接着是连续的急刹车声,尖锐而短促,像一把被突然拉直的尺子然后折断了。然后是一切都被放大的瞬间——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响,车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在大喊,还有陆衡耳里听到的、几乎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像一根干树枝被用力掰断。
陆衡疯了一样跑下天桥。桥下,一地的血沫正沿着路面的缝隙缓慢扩散,像某种正在渗入地面的液体,在暗色的路面上留下深色的轮廓。于亮躺在那里,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有完全收住的弧度,像是在坠落的过程中,做了一个他可以接受的决定。
白布被展开,覆盖上去,遮住了所有剩下的画面。郑元用手遮住陆衡的眼睛,天空乌云密布,下起来倾盆大雨,郑元打起伞,雷声雨声,变成了死亡的伴奏曲。
许久之后,他的手里还握着那颗糖。糖纸的折痕被他的体温捂得更深了一些,上面的“LOVE”字样被指腹反复摩挲过,边缘微微翘起。那颗糖他一口吞下,不知道为什么,这颗糖似乎治愈了他全部的悲伤。
他走到天桥的另一端,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便宜的糖,但也是他活到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那块地,后来又下过几场雨,血迹被冲刷干净。过了一段时间,环卫工人把护栏擦了一遍,天桥上重新摆上了几盆新的绿植。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傍晚,没有人再提起那辆被撞停的车,没有人再提起那块渗着血的地面。它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地,和这座桥上任何一块地砖没有区别。但陆衡知道,他每次走过那座天桥,步子都会放慢,然后,低头看一眼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