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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苦瓜，茄子，角瓜 陆衡的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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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从书包里掏出演讲稿的时候，那张纸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又轻又碎，像一只蚂蚁在纸面上爬，断断续续的，自己念完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陆衡本来想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车里暖和，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是个睡觉的好时机。但周野的声音在旁边响个不停，时高时低，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睁开一只眼，侧过头看了一眼周野——周野正低头盯着稿子，眉头微蹙，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和每一个单词较劲。陆衡叹了口气。
“小野，你读得跟蚂蚁叫似的，裁判能听见吗？”
“闭嘴，别打扰本少爷。”
陆衡耸了耸肩，把手搭到周野肩膀上，像是想让他放松一点。周野腰一扭，把他的手甩开了，眼睛还黏在稿子上，嘴唇继续动着，像是在重新排列那些还不完全属于他的音节。
陆衡本想像平时那样逗他几句，但目光落在那张稿子上时，顿了一下。纸面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好几次了，折痕处泛着磨损后的浅白色，像是被翻阅过太多遍。那些长难词的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拼音，笔画细密而急促，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忘记怎么读。有些词下面画了两道线，有些词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像是还没有完全确定它的发音。
周野的眼睛还是盯着稿子，但他的嘴唇已经不念了，只是安静地抿着。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无所谓的软劲，而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透着一种陆衡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他不像是在背稿子，他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陆衡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回膝盖上，靠在椅背上，听着周野继续低声念着那些音节。车子在晨光中平稳地向前行驶，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规律的低响。
快到学校的时候，周野念稿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卡住。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把稿子对折起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很紧，像是要用那一点痛感把某种已经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陆衡伸手握住了周野那只攥着稿子的手——手心冰凉，指尖潮湿，像是刚刚洗过没有擦干。他把那只手轻轻展开，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另一只手摸上周野的肚子。
周野吓了一跳，本能地用手捂住了肚子。
“把手放开，听话，小野。”
周野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手指松开了。陆衡把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肚皮，隔着校服的布料，缓缓按揉着，力道不大，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不是难受得肚子疼了？我给你揉揉。”
“你怎么知道……”
“你太紧张了，”陆衡说，“紧张的时候都会这样的。”
周野没有再说话。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被那一点温热卸下了防备，肩膀塌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脸却越来越烫，红得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烤过。他闭着嘴，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透出一种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为情的感觉。
“还疼吗？”
“不……不了，你快放开……”
“孩子们，到学校了。”盛锦程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笑意。
“好，谢谢叔叔送我们来学校。”
“不客气不客气，”盛锦程摆了摆手，从驾驶座上侧过头来，目光在后视镜里和陆衡对了一下。
周野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陆衡跟着他一起下了车。盛景予从副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拿东西，顺手把周野那侧的车门拉得更开了一些。
三人边走边笑，周野正要往前迈步，盛锦程已经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拎着一件用衣架挂好的燕尾服，深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光泽。
“小野！你东西忘拿了！”
周野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又低头翻了一下自己那个已经鼓囊囊的书包。
“没有啊，我东西都带齐了。”
“燕尾服，”盛锦程把衣架往前递了递，“别忘了。”
周野看着那件衣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啊，真的要穿这个吗？”
陆衡一只手搭上周野的肩，把他往校门方向带了几步，另一只手朝盛锦程挥了一下，提上燕尾服，嘴角带笑。
“谢谢叔叔！谢谢你！”
“你干嘛！”
周野被他半推半拽着往教学楼方向走，脚步被带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先别说话，走，先和我去一趟教学楼。”
“去教学楼干嘛？”
“那里有厕所。”
“艹，你真的要让我穿这个啊？我感觉有点太正式了。”
“我想看你穿。”
“不要，我不。”
陆衡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周野腰腹的位置。
“你不穿，我就揭发你。”
“你——！”
周野攥紧了拳头，眼神里像是正在快速地计算着什么，然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好吧，我穿。”
“嘿嘿，谢谢小野。”
厕所的隔间门开着，周野换好了衣服走出来。他站在洗手台前的镜子前，打量着自己——深色的燕尾服合身地贴在身上，肩线刚好，腰身收得不太紧。他转了一下身，衣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至少在周野看来，自己像是一个滑稽的魔术师。
他看了几秒，皱了皱鼻子。
“陆衡，根本就不好看。”
陆衡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他一眼，把他拽出来，外面，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周野身上。他的目光在周野身上停了几秒。
“你有毒吧？一动不动干啥呢。”
陆衡摇了摇头，像是刚从一段还没有完全走出来的画面里抽身。
“好……好好看。小野好好看。”
他掏出手机，退后两步，调整了一下角度。
“来，小野，笑一下。”
周野对着镜头吐了一下舌头。咔嚓一声，那张吐舌头的照片就被定格在了陆衡的手机里。
“艹！你特么的！给我看看！”
周野扑过去抢，陆衡已经侧身闪过，把手机举到了头顶。
“该去演讲了，小野！”
他的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跑出了厕所，脚步声在走廊上急促地响了几下。
周野提着衣摆追出去，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衣摆上，深色布料边缘泛起一层细碎的光点。他跑过操场的时候，像是整个人都被那层光裹住了。
操场边缘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吸引了过去。有人侧过头来，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拿起了手机。
“哎哎哎，这是谁啊？有点小帅。”
“好像是六班班长说的他们班小娇妻。”
“是吗？果然名不虚传，好可爱啊……”
周野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被风带过来的温度，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落在他的身上。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那块布里。陆衡从前面折返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从那道光的正中间拽走。不拽还好，一拽，操场边缘那一片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水面，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人群中跃起，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
他拉着周野快步穿过操场，另一只手还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像是在匆忙地打着什么字。周野被他拽着跑，跟着他的脚步，穿过那些正在朝他聚集的目光，向讲堂的方向走去。
讲堂很大，座椅一排一排地排列着，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空间切成了明暗两半。周野踩到台阶边缘的时候，脚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陆衡胳膊一收，把他扶住了。
谢余杭慢悠悠地从另一侧绕过来，在周野旁边站定。
“准备得怎么样？”
“还……还行吧。”
“讲不好也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
陆衡的手碰了碰周野的手。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然后紧紧贴在一起，十指交叉。
“小野，别怕，放心大胆地去讲。”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好好好，”陆衡笑了一下，“那我告诉你啊——要是上去紧张，就想象下面坐着的全是苦瓜茄子角瓜，你就不紧张了。”
周野愣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把那三个词排列了一遍，然后小声地笑了出来。
“真有用？你咋知道的。”
陆衡沉默了两秒。
“之前有一个人，教给我的。”
广播里传来一声短暂的电流杂音，像是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然后是一个平稳的声音。
“请各班演讲选手在第二排集合。”
谢余杭拍了拍周野的肩膀，力道不重。
“走啊。”
周野的手还攥着陆衡的，攥得很紧，陆衡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从周野的指缝间抽出来。
“周野，记住——苦瓜，茄子，角瓜。”
周野看着陆衡，笑了起来。他眼睛里没有了刚才那种绷紧的、被什么压住的神情，只有一种已经安放好的、足够稳的底色。
“哥哥，谢谢你。”
他转过身，向第二排走去。最后剩一个位置空在中间——其他选手都穿着校服，只有他穿着一件深色燕尾服，坐在一片统一的颜色里，像新闻联播主持人一样。
王德发站到台前，举起他的大喇叭，声音经过扩音后铺满了整个讲堂。
“那个，离窗户近的，对对对，那个穿黄色衣服的小伙子——把窗帘拉上。哎对。灯光师傅，开一下灯。”
灯光在头顶依次亮起来。讲堂的轮廓在光线中慢慢浮现，像一张正在被清洗的旧照片，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周野抬头看了看四周。阳光从被拉上的窗帘缝隙里漏出几道细线，落在对面的墙面上，像几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笔画。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道光线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吸引了。
“真好看。”
“现在有请高一一班英语演讲选手——”王德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张晨同学上来演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