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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餐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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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汇报按照抽签的顺序依次进行。
最先上台的是本地老牌设计院，团队人数足足有六个人，分工明确，资料准备得十分厚重完整。负责人拿着翻页笔，有条不紊讲解修改后的方案，用词专业严谨，每一项测算数据都标注了详细来源，看得出积淀多年的行业底气。
整整四十分钟，整套方案讲解完毕。
几位投资方高管接连提问，设计院的负责人应答从容，几乎没有出现明显漏洞。
夏初温坐在后排，指尖无意识轻轻点着笔记本封面，心里暗自衡量双方的差距。
老牌设计院最大优势就是稳妥，不出错，投资方选他们，不会承担太多未知风险。而温筑工作室胜在设计创意灵活，敢打破固化的商业布局思维，可短板就是体量太小，很容易让甲方担心后期落地执行力不足。
第二家竞标团队上台汇报。
对方优化了外立面造型，增加了大面积空中花园，视觉冲击力很强，但是业态规划改动不大，依旧沿用了初稿的商业逻辑。提问环节被几位高管指出运营层面多处隐患，不少问题答得磕磕绊绊，明显改动只停留在表面，没有触达核心问题。
“接下来，温筑设计工作室。”
轮到他们上场。
夏初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方，周凯和苏雨坐在后方，随时准备补充图纸细节。
“各位领导上午好，下面由我为各位讲解城西商业综合体第二版修改方案。”
翻页笔轻轻按下，PPT第一页正式展开。
不再优先展示华丽酷炫的效果图，开篇第一页直接放上地块周边完整人群调研数据，商圈客流分析，历年周边商铺经营盈亏统计表格。
“上一轮会议结束之后，我们推翻了原本以视觉优先的设计思路，本次方案所有布局，全部围绕周边三类核心消费群体规划，优先保障商场长期稳定运营收益。”
她语速平稳，逻辑层层递进。
先讲整体商业定位，再逐层讲解楼层业态调整，四楼完整改成亲子板块，零散布置文创小店代替整层展厅，重新优化地下一层出入口车流与人流动线，中庭护栏拿出三套备选材质方案，分别标注维护成本、使用寿命、视觉效果。
招商板块按照那天夜里宋清短信提点的思路，不再一味降低租金，改为基础租金搭配装修补贴、开业流量扶持，筛选长期经营的优质品牌入驻，降低后期商铺空置风险。
一张张效果图依次切换，白天中庭采光，夜晚外立面灯光效果，沿街广场休闲区，地下车库导视系统，每一处改动都附带对应的理由和成本测算。
整整三十五分钟，完整讲完全部内容。
夏初温合上翻页笔，抬眼看向长桌一侧一众投资方负责人：“以上就是我们第二版完整方案，各位领导有疑问可以提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名年龄偏大的投资副总率先开口提问：“四楼全部规划亲子业态，寒暑假客流充足，工作日白天客流量稀少，这段空窗期带来的收益缺口，你们有没有对应的解决设想？”
“有的。”夏初温立刻点开下一页预案PPT，“工作日白天我们计划联合周边两所中小学，开设周末兴趣课堂、工作日课后托管体验点，和少儿培训机构合作推出日间低价体验课，填补工作日客流空白。”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
接连五六个问题抛出，涵盖造价、工期、消防改造、后期物业运维，夏初温全部提前做好预案，对答如流，没有出现上次汇报时被问住的窘迫。
在场不少高管脸上，神色明显缓和下来，互相低声交谈几句，眼神里多出几分认可。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长桌最顶端的宋清身上。
整间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宋清手肘轻轻搭在桌面，目光直视站在台前的夏初温，沉默了接近十秒，才缓缓开口。
“整套方案逻辑通顺，相比第一版，改动是脱胎换骨的。”
一句肯定，让身后坐着的周凯和苏雨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团队完全放下心，宋清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但是还有两处现实层面的难题。第一，你们团队规模有限，项目落地施工阶段，需要长期驻场对接，能不能保证足够人手全程跟进。第二，预算上限卡死，部分景观设计造价偏高，需要再做一轮成本压缩。”
问题精准，依旧一针见血。
夏初温早已经预判到甲方一定会担心工作室人手不足这件事，她从容回应：
“关于驻场人员配置，我们已经提前和两家专业施工监理团队达成合作意向，项目一旦中标，立刻组建专项项目小组，四名设计师长期驻场对接施工，不会出现对接断层。景观造价部分，我们可以更换部分国产材料，在不降低视觉效果的前提下，再压缩百分之八左右的造价。”
宋清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问题没有了。下一组。”
汇报顺序全部走完。
三家团队全部讲解完毕，工作人员收齐三家修改版方案文件，投资方内部需要闭门讨论，各家竞标公司先行离场，等待三天之内通知最终入围结果。
“辛苦各位，我们等候通知。”夏初温对着几位高管微微欠身，带着团队收拾电脑U盘，走出会议室。
关上会议室大门，走到走廊外面，紧绷了一上午的三个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苏雨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藏不住喜悦：“刚刚宋总居然直接肯定我们方案了，这次感觉希望很大啊！”
周凯也难掩激动：“大部分问题我们全都提前准备到了，就算最后拿不下项目，这次方案汇报，也算是发挥到我们最好水平了。”
夏初温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也稍稍落地，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先别太乐观，只是得到口头认可而已，最终结果还没出来。回去之后不要松懈，提前准备造价精简版预案，万一通知我们进入最终答辩，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调整。”
“明白！”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着电梯厅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清的特助快步追了上来。
“夏总监，请您稍等一下。”
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
“宋总请您留步，想单独跟您聊几句方案相关的细节。两位同事可以先下楼等候。”
又是单独约谈。
周凯和苏雨对视一眼，很识趣地点点头：“夏姐，那我们先去车上等您。”
两人拎着电脑包走向电梯离开。
走廊只剩下夏初温和男助理。
“这边请。”
依旧是去往顶层最内侧，总裁办公室。
一路上夏初温心里隐隐猜测，难道方案里面还有隐藏的重大漏洞，需要单独跟她沟通？
几分钟之后，她再一次走进这间视野开阔的总裁办公室。
宋清已经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翻阅三家团队的纸质方案文件。听见推门的动静，抬起头看向她。
“坐。”
夏初温在会客区沙发落座，脊背挺直：“宋总，是方案还有哪里需要调整吗？”
宋清合上手里厚厚的方案册子，放到桌面，抬眼看向她，今天的语气没有开会时那样冰冷严肃，柔和了少许。
“方案大体方向没有问题，剩下的细节属于微调，不需要现在紧急沟通。”
夏初温微微一愣，有点意外。
不是聊方案，那为什么特意把她单独留下来。
宋清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她略带疑惑的脸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中午时间比较仓促，很多话不方便细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一顿晚饭。不谈工作。”
不谈工作。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夏初温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想要直接开口拒绝。
单独吃饭，脱离工作场合，两个人坐在一起，难免会聊起过去，是她一直刻意回避的事情。
她抿了一下嘴唇，斟酌着措辞：“宋总，我晚上还要回工作室，整理后续备选预案，恐怕没有时间。”
直接搬出工作当做借口。
宋清看着她下意识回避的神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并没有强迫她，只是缓缓开口：
“我不会强行跟你聊五年前的事情。只是单纯觉得，分开五年，就算做不成朋友，也不必每次见面只剩下客套疏离。一顿晚饭而已，不需要有很重的心理负担。”
他看得很清楚。
从晚宴偶遇，到会议室一次次碰面，夏初温时时刻刻竖起一层防备，把他推到很远的距离之外。
他不想以甲方的身份不断向她施压，只是希望，能有一次抛开甲方乙方身份，安安静静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夏初温垂着眼帘，内心十分纠结。
直接强硬拒绝，场面难免尴尬，以后项目对接，共事碰面，气氛只会更加不自在。可是答应赴约，她又控制不住心底的紧张不安。
安静僵持了大概十几秒。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宋清。
男人神情坦然，没有带着任何算计或者试探，眼神平静地等待她给出答复。
“……可以。”
犹豫再三，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但是我八点之前需要回家，不能太晚。”她提前划出底线。
“没问题。”宋清微微点头，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晚上七点，铂悦酒店一楼西餐厅。不用提前准备什么，简单吃一顿晚餐。”
“好。”
谈话到此结束，没有多余对话。
夏初温站起身，微微点头示意，转身快步离开总裁办公室。
走出长长的走廊，踏入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办公室楼层之后，她才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额头。
她居然答应了和宋清单独共进晚餐。
这件事完全不在她今天所有预想之内。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走出宋氏大厦，阳光下，等候在路边车里的周凯看见她走出来，立刻推开车门：“夏姐，聊完啦？还有很大的改动吗？”
“没有大改动。”夏初温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语气听不出情绪，“先回工作室。”
车子缓缓驶离宋氏集团楼下。
一路返回工作室，整个下午，夏初温都有点心神不宁。
明明手里还有一大堆图纸预案需要核对，注意力却总是时不时走神，脑海里面反复想着晚上那场晚餐。
要不要跟闺蜜陈晚说一声？
说了，对方一定会非常惊讶，不停追问细节，反而让自己更加慌乱。
算了，先不说。
一下午就在心神不宁之中匆匆过去。
傍晚六点二十。
夏初温跟团队员工交代完工作，开车先回到自己家中。
她站在衣柜前面，犹豫很久。
不能穿太过隆重华丽的礼服，显得刻意；也不能穿白天上班严肃的西装套裙，气氛太过公事公办。
最后选了一件剪裁简约的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度到小腿中部，款式温柔低调。
简单补了一点淡妆，把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
收拾妥当，晚上六点四十五，她开车前往铂悦酒店。
就是当初重逢那天，举办慈善晚宴的同一家酒店。
七点整。
酒店一楼西餐厅。
环境安静雅致，灯光偏暖，餐桌之间隔着隔断，私密性很好。
宋清已经提前抵达，坐在靠窗位置。
他换下白天上班的灰色西装，穿了一件黑色休闲衬衫，少了几分总裁的凌厉压迫感，多了一点松弛感。
看见她推门走进餐厅，他抬起手，轻轻朝她示意位置。
夏初温深呼吸，调整好心态，迈步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来得很准时。”宋清把菜单递到她面前，“看看想吃点什么。”
“谢谢。”
夏初温接过菜单，目光扫过上面的菜品名字，心思却完全不在点餐上面。
侍者走到桌边等候点餐。
简单点好了牛排、蔬菜沙拉，两杯气泡水。
侍者拿着菜单离开，餐桌旁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明明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真的坐在一起，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
窗外街道上车流缓缓驶过，暖黄色街灯一盏盏亮起。
宋清率先打破沉默，避开沉重的过往，挑了一件最轻松的话题开口。
“这五年，除了忙工作室，平时休息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很平常的一句闲聊问话。
没有质问，没有试探。
夏初温指尖轻轻捏了一下玻璃杯杯壁，轻声回答：“大部分空闲时间都用来逛建材市场，看建筑展览。偶尔不忙，就在家里画画，或者和朋友出去吃饭。”
“还是喜欢画画。”宋清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
她大学的时候，课余最大爱好就是手绘建筑速写，经常拉着宋清陪她到处逛老街区，拿着速写本一画就是一下午。
熟悉的小事被提起，夏初温心头轻轻一颤，抬眼看向他。
“很多习惯，很难彻底改掉。”她语气淡淡的。
“确实。”宋清看着她，“我也有很多习惯，这么多年没变。”
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开话题，没有继续往回忆深处延伸。
菜品陆续上桌。
牛排的香气弥漫开来，两个人一边慢慢用餐，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聊滨江新开的美术馆，聊近几年城市新建的商圈，聊行业里面发生的趣闻。
刻意避开感情，避开五年前的争吵与分开。
气氛算不上热络，但是也没有想象之中那般尴尬僵硬。
中途宋清切下一小块牛排，抬眼看向对面的夏初温，状似随意地开口：
“等城西项目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方案顺利入围，后续会有非常多对接工作。我不希望因为我们过去的关系，让你工作的时候始终束手束脚。”
夏初温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
“我明白，工作上面，我会尽量保持客观。”
“不止工作。”宋清抬眸，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她，“过去五年，我们各自走了完全不同的路。没必要一直把当年的矛盾，永远压在心里面。就算没办法重新做回朋友，至少不必一直互相回避。”
这句话戳中了夏初温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她一直以为只要刻意不去看见，不去接触，那些纠结和难堪就会自动消失。
可一次次偶然相遇她才不得不承认，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她放下手里的刀叉，抬起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宋清，说实话，再次遇见你的时候，我确实不知所措。当年分开没有好好告别，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一点心结。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姿态面对你。”
她第一次直白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没有伪装出来的冷淡客套，说出藏在心底最真实的迷茫。
宋清眼底情绪微动，安静看着她：
“要不要找一天，把当年没有说完的话，好好聊一次。不需要急着给答案，只是把藏了五年的心结说开。”
夏初温沉默了。
西餐厅轻柔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窗外夜色沉沉。
她不知道，一旦真正掀开五年前那件事所有误会与委屈，等待他们两个人的，到底是彻底释怀，还是新一轮拉扯纠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