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爱吃花菜的鱼

3、劝说 木尔奇坐在

　　木尔奇坐在山坡上，从黄昏坐到了天黑。

　　草原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凉意。天上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那封信被他攥了太久，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可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永和三年七月初九。左肩下叶形胎记。日后自会有人来接。

　　他抬手摸了摸左肩。那块胎记他从小就有，他从来没有多想。可现在，它成了他是另一个人的证据。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走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听得出来。

　　母亲在他身旁坐下来，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阿妈，”木尔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你不是我亲娘？”

　　这不是一个问句。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只是想听她亲口说。

　　母亲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养大了他，给他缝过衣裳，给他煮过奶茶，在他发高烧的时候整夜整夜地敷凉布。

　　“不是。”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木尔奇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那年，”母亲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跟你阿爸去大周。他是大汗的侍卫，跟着贵人出使。我闲着没事，一个人在驿馆附近逛，听见巷子里有婴儿哭。”

　　她停了一下。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冻得嘴唇都紫了，哭声哑得听不见。我抱着你暖了一整夜，你才缓过来。”

　　木尔奇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襁褓里只有那封信，写了你的生辰，写了你的胎记，说日后会有人来接。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怕他们让我把孩子扔掉。我把你藏在皮袍里，带回了草原。”

　　木尔奇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比其他女人更紧张他。他摔一跤，她跑过来抱住他，手都在抖。他发一次烧，她整夜不合眼。

　　他以为那是因为她疼他。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疼，是怕。怕失去他。怕那个“日后会有人来接”的日子，真的会来。

　　“后来，那封信上的话应验了。”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大周使者来了。他们要带你走。”

　　“我不走。”木尔奇说。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浑浊而湿润，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即将从手里滑落的东西。

　　“你得走。”她说。

　　木尔奇猛地抬起头：“为什么？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我不想。”母亲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想让你走。我养了你十八年，你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木尔奇看着母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走？”

　　母亲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是母亲。”

　　木尔奇愣住了。

　　“我养了你十八年，你走了，我会疼。”母亲看着远方，眼神空空的，“你的亲娘把你生下来，一天都没养过，就要把你送走，她比我还疼。”

　　木尔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把你送给陌生人的时候，不知道你会不会冻死，会不会饿死，会不会被人扔掉。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还是要送走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木尔奇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母亲说，“我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那种把自己的骨肉从怀里拿出去、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感觉——那不是割肉，那是把整颗心都掏空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在说。

　　“十八年了。你亲娘不知道你是死是活，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她每天都在想，也许她的孩子已经死了，也许她的孩子正在受苦，也许她的孩子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木尔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当年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母亲说，“没有哪个母亲愿意丢掉自己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木尔奇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是母亲。”母亲说，“如果当年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把你养大——我也会拼命把你留在身边。你亲娘也是一样。她把你送走，不是不想要你，是保不住你。”

　　木尔奇沉默了。

　　“那个使者来找你，说明你亲爹一直在找你。十八年了，他没有放弃。”母亲看着他，“你想想，一个找了十八年的人，他该有多想你？”

　　木尔奇没有说话。

　　远处有狼嚎传来，拖长了尾音，在夜空里回荡。风吹过草原，带着一丝凉意。

　　“我不是要你走。”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他小时候那样，“我是说，你至少该去看看。看看你亲爹长什么样，看看你出生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哪怕你去了之后不喜欢，再回来呢？”

　　木尔奇抬起头，看着母亲。

　　月光下，她的脸上挂着泪痕。

　　“你回来了，这个家还在。”母亲说，“毡帐不会搬，奶茶不会凉。你什么时候回来，阿妈都在。”

　　木尔奇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紧紧咬着牙，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我再想想。”他说。

　　母亲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木尔奇，”她说，“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的儿子。”

　　然后她走了。

　　木尔奇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满天星斗，坐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奶茶、牛粪、青草，和十八年的光阴。

　　他想起了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待时机成熟，自会有人来接。

　　时机成熟了。人来了。

　　可他还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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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使者来了。

　　他站在毡帐外面，没有进去，只是让木特传话说，想和木尔奇谈谈。

　　木尔奇从帐里出来，看见使者站在晨光里。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锦袍，换了一件素色的长衫，看起来随和了许多。

　　两个人沿着营地外的小路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恨我吗？”使者忽然问。

　　木尔奇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打破了你的生活。”使者说，“昨天之前，你还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牧羊小子。现在你知道了，你不是。”

　　木尔奇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恨你，”他说，“我只是不想去。”

　　使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不想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

　　“不想。”

　　“为什么？”

　　木尔奇停下脚步，看着远方。草原一望无际，绿草延伸到天边，和蓝色的天空连成一片。

　　“因为，”他说，“不管他们是谁，他们没有养过我。养我的人，是我阿妈。教我骑马的人，是我阿爸。他们才是我的父母。”

　　使者沉默了。

　　“你说得对，”使者终于开口，“养恩大于生恩。没有人能拿走你十八年的记忆，没有人能取代你养母在你心里的位置。”

　　木尔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可是，”使者说，“你的亲生父亲没有做错什么。他不想失去你，他没有扔掉你。你被送走的那天，他不在场。他甚至不知道你被送走了。等他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他找了你十八年。”

　　木尔奇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十八年，”使者说，“你知道十八年有多长吗？每年你的生辰，你亲爹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一个你不曾坐过的位置发呆。他以为你死了。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死了。可他不信。”

　　木尔奇低下头。

　　“你不想认他，可以。”使者说，“但你至少应该见他一面。让他知道你活着。让他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样子。就一面。”

　　木尔奇沉默了很久。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卷起他的发丝。

　　“他……是什么人？”木尔奇终于问。

　　使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等你到了大周，”使者说，“你自己看。”

　　那天晚上，木尔奇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想认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不是因为他对大周有什么好奇。

　　是因为母亲那句话：你亲娘比你更疼。

　　他想见见那个生了又不得不丢掉他的女人。他想问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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