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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道身世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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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木尔奇策马驰过最后一道缓坡,王帐已近在眼前。
晨光落在帐顶的狼纛上,九条白牦牛尾拧成的穗子在风中翻飞。帐前已聚集了不少人——几位部落首领的马拴在一旁,卫士们横刀而立,气氛比平时庄重了许多。
木尔奇翻身下马,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帐内传来一阵说笑声。
毡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朵兰端着一只银盘走了出来,盘上放着几只空了的酒杯。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发间缀着几颗银珠,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
木尔奇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见过她很多次。每一次,她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三年前的那达慕,她骑着一匹白马从人群中穿过,长发在风中飞扬,整个草原都像是为她让开了一条路。他站在人群里,看得呆了,手里的弓差点掉在地上。
此刻朵兰从帐内出来,差点与他撞了个满怀。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愣。
木尔奇慌忙后退一步,低下头:“朵兰公主。”
朵兰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是哪个部落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木尔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帐内传来大汗的声音:“木尔奇?来了就进来,别在外面站着。”
朵兰回头看了一眼帐内,又看了看木尔奇,忽然明白了什么:“你就是那个大周使者要见的人?”
木尔奇点了点头。
朵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晨光打在他身上,她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倒是长得一表人才。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嘴角那抹笑意不知不觉深了一些。
“进去吧,”朵兰侧身让开,“父汗等你呢。”
木尔奇从她身边走过,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不敢看她,大步走进了王帐。
朵兰站在帐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毡帘后面,笑了一下,端着银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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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烧着牛油蜡烛,烟气混着马奶酒的气味,浓得发呛。
大汗居中而坐,身下铺着整张雪豹皮,左右簇拥着几位部落首领。而在大汗右手的位置,端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锦袍银冠,面容白皙,周身气度与草原截然不同。他的面前摆着一只漆盒。
木尔奇单膝跪下:“大汗,木尔奇奉命前来。”
大汗抬了抬下巴:“这位是大周来的使者。他要见你。”
木尔奇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使者也正在看他。
那一瞬间,使者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也忘了送到嘴边。他就那样看着木尔奇,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帐中有人说了句什么,使者没有听见。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毡布。
太像了。
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像是从二十年前的皇宫里走出来的人。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像他侍奉了半辈子的那个人。
像大周的天子。
使者的手指微微发颤,茶水在杯中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将茶杯慢慢放回小几上。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震惊已经收了大半,但眼底那一丝惊涛骇浪,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袖中攥紧了手指,让自己镇定下来。
十八年了。他找了这个孩子十八年。
当年那个被送出宫、生死不明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英气逼人的青年。他在草原长大,穿着破旧的皮袍,脸上带着风沙磨砺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的生父一模一样,深邃、清亮,像藏着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使者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没有准备好。他微微侧过头,借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你就是木尔奇?”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还算平稳,但比平时轻了一些。
“是。”木尔奇抬起头,直视着他。
使者看着他坦然的目光,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在万里之外日夜思念着他。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牧羊小子,以为这片草原就是他全部的天地。
“大汗,”使者转向大汗,欠了欠身,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下官受故人之托,寻找他遗失在草原的孩子。多方查访,确认就是此子。还望大汗行个方便,容下官将他带回大周,交还他亲生父亲。”
此言一出,帐中安静了一瞬。
木尔奇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使者,“什么遗失的孩子?什么亲生父亲?”
使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但没有说话。
木尔奇转向大汗,声音大了几分:“大汗,这人在说什么胡话?我有父母,我母亲就在营地里,我是我爹娘亲生的!”
大汗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使者轻声说:“木尔奇,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你确实不是你现在父母的亲生儿子。十八年前,你母亲——我是说你的养母——在大周境内捡到了你,把你带回了草原。”
“不可能!”木尔奇霍地站起来,胸口涌上一股怒火,“你胡说!我母亲从来没说过这种事!”
“因为她没有告诉你。”使者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她瞒了十八年。”
木尔奇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想起今天出门前,母亲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说不清的、让他心里发毛的眼神。他以为她只是担心他闯祸了。
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不,不可能。母亲从来没有说过他不是亲生的。他在草原长大,喝草原的奶,吃草原的肉,他是草原的儿子。什么大周,什么亲生父亲,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去。”木尔奇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受了谁的托,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搞错了。”
使者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漆盒里取出一卷绢帛,展开,递到他面前。
“你左肩下方,”使者指了指绢帛上的一行字,声音很轻,“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
木尔奇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左肩。那块胎记他一直有,从小就有,可他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特别。草原上身上有胎记的人多了去了。
可使者怎么知道的?
“你查我?”木尔奇的声音冷了下来。
使者摇了摇头:“不是查你。是你养母当年捡到你的时候,襁褓里有一封信。信上写了你的身份,写了你的胎记,写了你的出生年月。那封信,你养母一直留着。”
木尔奇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母亲有一个锁着的小木箱,从来不让他碰。他小时候问过里面是什么,母亲说“没什么”,然后把箱子藏到更隐蔽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多想。
可现在……
“我不信。”木尔奇咬着牙说,声音却在发抖,“你让我母亲来,我要当面问她。”
大汗终于开了口:“木尔奇,坐下。”
木尔奇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不想去大周。他不想当什么“遗失的孩子”。他有母亲,有木特,有一片生他养他的草原。他有朵兰——虽然她不属于他,可至少他还能远远地看着她。
如果去了大周,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汗,”木尔奇转过身,单膝跪下,“我不去。我在草原长大,我是草原的人。这个人搞错了,我不是他要找的人。”
大汗看着他,没有说话。
使者轻轻叹了口气。他看着木尔奇倔强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信。他在这里长大,这里就是他的家,他的全部。
可他的亲生父亲,在万里之外等了他十八年。
“木尔奇,”使者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我知道你不信。你可以回去问你母亲。她会告诉你真相。”
木尔奇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使者。
他恨这个人的平静。恨他那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语气。恨他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颠覆他整个人生的话。
“如果你骗我,”木尔奇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放过你。”
使者没有闪躲他的目光,只是点了点头:“我没有骗你。”
帐中沉默了很久。
大汗摆了摆手:“木尔奇,你先回去。使者还要在草原待几天,走之前,你好好想想。”
木尔奇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王帐。
他走得太快,差点撞上帐门口的卫士。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可他顾不上这些,翻身上马,朝着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脑子里只反复转着几个字——你不是亲生的。你不是亲生的。你不是亲生的。
他不信。
他死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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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尔奇冲进毡帐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火塘边补衣服。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木尔奇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母亲老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多了很多。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件打补丁的皮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想问她。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怕。
他怕她点头。他怕她说“是”。他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阿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那个大周使者说……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母亲低下头,把手里的皮袍放在一旁,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毡帐角落,打开那只锁着的小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木尔奇没有接。
他认出了那个布包。小时候他见过一次,母亲发现他在翻那个箱子,打了他一顿,然后把箱子锁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打开看看吧。”母亲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木尔奇接过布包,手在发抖。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而陌生——
“此子生于大周永和三年七月初九,左肩下有叶形胎记。望好心人收留,他日必有重谢。”
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比上面的淡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待时机成熟,自会有人来接。”
木尔奇握着那张纸,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将信纸攥成一团。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母亲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了一句:“我当年在大周捡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大。”她比了比手臂的长度,“冻得嘴唇发紫,哭声都哑了。”
木尔奇低着头,不看她。
“我养了你十八年,”母亲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就是我的儿子。不管你亲爹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的儿子。”
木尔奇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被攥成一团的信纸展开,叠好,放回布包里,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转身,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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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尔奇坐在营地外的山坡上,从午后坐到了黄昏。
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深红色,像是有人在头顶泼了一整桶血。羊群从山坡下走过,牧人的吆喝声远远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他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他是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来历不明的人。
大周。亲生父亲。遗失的孩子。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把剑塞进他手里的样子。父亲说“拿着,护好自己”。那是他最后一次叫他“阿爸”。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人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木尔奇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草原的六月,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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