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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敌登场(上) ...

  •   拓跋宏进城的那天,长安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全都挤到了路两边。

      沈惊澜是下了朝才知道这事的。她骑着马从宫门出来,远远看见朱雀大街上乌泱泱的全是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乱子,策马过去一问才知道——北狄二皇子来了。

      “一个北狄皇子,有什么好看的?”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挤成一片的人头。

      旁边卖烧饼的老汉头也不回地说:“裴相爷您不知道,这位北狄二皇子生得——哎呦,老朽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长成那样的。”

      沈惊澜挑了挑眉。她现在的身体是裴砚的,但审美还是她沈惊澜的。京城里长得好看的男人她见得多了,包括她现在顶着的这张脸——裴砚虽然讨厌,但不得不承认确实长得不差。

      所以她对“长成那样的”这个评价抱有一定程度的怀疑。

      然后拓跋宏的马队就从城门那边拐过来了。

      沈惊澜骑在马上,比人群高出一截,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匹马上坐着的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玄色骑装,外罩一件火狐皮大氅。五官深邃得不像中原人——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金。

      他骑马的姿态随意而舒展,像草原上的鹰落在马背上。

      沈惊澜目不转睛地看了三息,然后由衷地感慨了一句:“确实好看。”

      她声音不大,但那北狄皇子偏偏在这个时候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身上。

      拓跋宏勒住了马。

      “这位大人,”他用带着口音的中原话朗声道,“您说什么?”

      沈惊澜面不改色:“本相说长安的烧饼好吃。”

      旁边的卖烧饼老汉手一抖,差点把摊子掀了。

      拓跋宏哈哈大笑,策马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他的目光大方而直接,带着一种与中原礼仪格格不入的坦荡。

      “您就是大燕的裴丞相?”拓跋宏说,“我在草原上就听过您的名字。他们说大燕有个二十二岁的丞相,手段了得,生得比女人还好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惊澜嘴角抽了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裴砚的脸,裴砚的官袍,裴砚的身体。被一个男人当街夸好看,这体验属实有点新鲜。

      “二皇子过奖。”她学着裴砚的语气,微微颔首。

      “不是过奖。”拓跋宏认真地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是真的好看。”

      沈惊澜身后跟着的墨竹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他伺候裴砚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自家公子被人当街堵着夸好看,夸了一次不够还要强调一遍。

      “二皇子,”沈惊澜试图转移话题,“您是来觐见陛下的吧?宫门在前面,本相就不耽误您——”

      “不急。”拓跋宏一挥手,“父皇让我在长安多住些时日,觐见什么时候都行。倒是裴相爷——”他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中原有个说法,叫‘一见如故’。我对裴相爷,就是一见如故。”

      沈惊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人——不,是被一个男人——搭讪。而且用的是她的脸。

      这感觉说出去都没人信。
      接风宴设在麟德殿。

      沈惊澜作为丞相,自然列席。她坐在文官首席的位置上,远远看见对面席位上,拓跋宏冲她举了举酒杯,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琥珀色的眼睛里化开,像是草原上的风吹过篝火。

      沈惊澜心想:这人倒是挺热情的。比起中原那些说话绕八百个弯的文官,拓跋宏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反而让她觉得舒服。

      然后她就看见了裴砚。

      裴砚顶着她的身体走进麟德殿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亮了一瞬。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间簪了一枝赤金步摇,脸上的妆容是碧桃花了大半个时辰描画的——清雅端庄,恰到好处。他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稳多了,裙摆纹丝不动,在众人目光中从容穿过,在女眷席上落座。

      沈惊澜远远看着他,心想:这人装起大家闺秀来,比她自己还像大家闺秀。

      “那就是沈国公府的大小姐?”拓跋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女眷席上。

      沈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拓跋宏看的方向——是裴砚。

      “是。”她谨慎地回答。

      “沈大小姐。”拓跋宏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转头看向沈惊澜,“裴相爷,我听说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未过门。沈惊澜心想,已经过门了,只是外人不知道。但她嘴上还是应道:“是。”

      “那我得敬你一杯。”拓跋宏端起酒杯,“裴相爷好福气。”

      沈惊澜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娶的是谁,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太后那边的徐昭仪忽然站了起来,笑盈盈地提议请各府小姐展示才艺。这提议明摆着是想让裴砚出丑——全京城都知道沈惊澜不会弹琴不会作画不会跳舞,才艺这一项,她从小到大就没及格过。

      沈惊澜握紧了酒杯。

      但裴砚站了起来。

      “臣女献丑了。”他走到大殿中央,在琴案前坐下。

      沈惊澜瞪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学的弹琴?她们在别院里练的都是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说话,从来没提过弹琴的事。

      裴砚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沈惊澜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

      不是他弹得不好——是弹得太好了。琴声清越如水,曲调从容大气,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婉约柔媚,反而有一种开阔磊落的气韵。那曲子沈惊澜没听过,但每一段旋律都让她想起旷野和大风,想起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

      一曲终了,满殿无声。

      拓跋宏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手掌拍得啪啪响,完全不顾中原礼仪。

      “好!”他朗声道,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不加掩饰的惊艳,“沈大小姐这一曲,有草原的气象!我在北狄听过无数琴师,没一个能弹出这种气魄!”

      裴砚起身行礼,面容平静如常,只有沈惊澜看见他退回座位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紧张过。

      沈惊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砚这一曲,不是临时应付。他一定是知道徐昭仪会在宴会上刁难,所以才在别院里偷偷练的。用的时间可能是她睡着之后,也可能是她去上朝的时候。

      这个人——永远不会让她知道他做了什么。
      宴会散场后,沈惊澜在殿外的廊下堵住了裴砚。

      “你什么时候学的琴?”她劈头就问。

      “本相自幼学琴,只是多年不弹。”裴砚的语气很淡,“不过是借用你的身体,重新捡起来而已。”

      “你没告诉过我。”

      “不是什么大事。”

      沈惊澜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爽朗的笑声。

      “裴相爷!”拓跋宏大踏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北狄随从,“可算找到你了。方才宴会上人多,不好多聊。我来长安之前就听说,裴相爷是大燕最有意思的人——”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裴砚身上,眼睛更亮了。

      “沈大小姐也在。方才那一曲,实在令人难忘。”

      裴砚微微颔首:“二皇子谬赞。”

      “不是谬赞。”拓跋宏认真地说,然后看了看沈惊澜,又看了看裴砚,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沈大小姐已经和裴相爷定亲了。不然——”

      “不然什么?”沈惊澜和裴砚同时开口。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一道低沉一道清亮,语气却出奇地一致——警惕。

      拓跋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们中原人真是有意思。我只是开个玩笑。”他拍了拍沈惊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裴相爷,你放心,我拓跋宏从不夺人所爱。不过——沈大小姐这样的人物,你可得好好待她。”

      沈惊澜的嘴角抽了抽:“本相知道。”

      “那就好。”拓跋宏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向裴砚,“沈大小姐,我在长安的这些日子,若是裴相爷忙于朝政,你随时可以来驿馆找我。我带了北狄最好的马,可以教你骑。”

      裴砚微微一笑:“多谢二皇子好意。不过臣女的骑术,怕是二皇子教不了。”

      拓跋宏愣了一下。

      沈惊澜差点笑出声。她沈惊澜的骑术,别说长安城,整个大燕能赢她的都数不出几个。这位北狄皇子要在她面前教“沈惊澜”骑马,那可真是班门弄斧。

      “有意思。”拓跋宏摸着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裴砚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沈惊澜,忽然说了一句让两人都僵住的话。

      “裴相爷,沈大小姐,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在长安人生地不熟,闷在驿馆里太无趣。不如这样——”拓跋宏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得晃眼,“裴相爷下朝后,陪我在长安走走,尽尽地主之谊。沈大小姐若是有空,也一道来。咱们三个人,一起逛逛长安城,如何?”

      廊下安静了一瞬。

      沈惊澜心想:三个人一起逛?那画面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她身体里是裴砚的灵魂,裴砚身体里是她的灵魂,再加上一个不知道内情的北狄皇子——这组合比换魂本身还荒唐。

      “本相朝政繁忙。”沈惊澜迅速找借口。

      “臣女身体不适。”裴砚同步开口。

      拓跋宏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笑了:“你们中原人管这叫‘心有灵犀’?连拒绝人都异口同声。”

      沈惊澜和裴砚同时沉默了。
      回别院的马车上,沈惊澜把官帽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瘫在座上。

      “那个拓跋宏。”她说。

      “嗯。”

      “对你——对我的身体——好像很感兴趣。”

      “嗯。”

      “他还想三个人一起逛长安。”

      “嗯。”

      “你能不能换个字?”

      裴砚转过头看着她,马车里的光线很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惊澜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话比平时更少,沉默比平时更长。

      “拓跋宏看你的眼神,”裴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和看本相的不一样。”

      沈惊澜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他看本相——看你的身体——是欣赏。看你的——看本相的身体——”裴砚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兴致。”

      沈惊澜品了品这两个词的区别,忽然坐直了身体。

      “裴砚,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不是。”裴砚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那你为什么——”

      “本相只是在评估风险。”裴砚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拓跋宏是北狄二皇子,对长安、对朝局、对你我的婚事——都太感兴趣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在换回身体之前,我们必须小心应对。”

      沈惊澜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她把官帽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我倒是觉得拓跋宏人不错。直来直去的,不像你们中原人,一句话里能藏三个意思。”

      “你现在也是中原人。”

      “我是用你的身体当的中原人。本质上,我还是我。”

      裴砚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长安城的夜很热闹,街上挂满了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路过醉仙楼,楼下传来说书先生赵六的声音——他似乎又在讲什么新段子,围观百姓的哄笑声一阵接一阵。

      沈惊澜听着那笑声,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明天休沐,不用上朝。”

      “所以?”

      “所以明天拓跋宏要是真的来找我们——”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停了。

      墨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前面有人拦车。”

      沈惊澜掀开车帘,看见拓跋宏骑在一匹漆黑的骏马上,正好整以暇地停在马车前面,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子。火狐皮大氅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笑容灿烂得像是刚从月亮上掉下来的。

      “裴相爷,沈大小姐,”他举起酒坛,“我弄到了长安最好的酒。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咱们聊聊?”

      沈惊澜和裴砚对视一眼。

      马车外是长安城最好的月光。马车里是他们最不想应付的人。

      夜风从掀开的车帘里灌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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