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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敌登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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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宏拎着的酒坛子,是醉仙楼后厨里镇了三十年的竹叶青。
沈惊澜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坠马之前“帮”裴砚点的,三十坛,记的裴砚的账。没想到绕了一圈,这酒居然又被拓跋宏买回来了,还拎到了他们面前。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说书先生编的段子还离谱。
“二皇子,”沈惊澜挡在马车门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夜色已深,明日还要早朝——”
“明日休沐。”拓跋宏笑眯眯地说,“我打听过了。”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马车里的裴砚,用眼神说:怎么办?
裴砚用眼神回她:你惹来的,你自己收拾。
沈惊澜用眼神回他:什么叫我惹来的?明明是你弹的那首曲子把人招来的!
两人用眼神吵了三息的架,拓跋宏已经自顾自地掀开了车帘,把酒坛子往车上一放,整个人也跟着钻了进来。
马车不算小,但坐三个成年人还是挤了些。沈惊澜被挤在中间,左边是拓跋宏的狐皮大氅,右边是裴砚的赤金步摇。她这辈子——不,连带上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坐在这种阵容里。
“这就对了。”拓跋宏满意地拍了拍酒坛,“有酒有月有知音,这才是长安城该有的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往三人面前一人摆了一个。倒酒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沈惊澜盯着面前那碗酒,喉头动了一下。她爱喝酒,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但自从换魂以来,她还没正儿八经喝过一次酒——裴砚这身体酒量极差,上次在别院试了半杯就头晕,被裴砚冷嘲热讽了整整一天。
“裴相爷?”拓跋宏举起酒碗,“我先干为敬。”
“等等——”沈惊澜来不及阻止,拓跋宏已经仰头灌下去一碗。
然后他看向裴砚。
裴砚端起酒碗,看了沈惊澜一眼。那一眼里装着的内容极其复杂:警告、无奈、还有一丝“你敢喝醉试试”的威胁。
“沈大小姐也请。”拓跋宏笑道。
裴砚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以极其优雅的姿态抿了一小口。
“沈大小姐喝酒这么斯文?”拓跋宏挑眉,“方才弹琴的气魄哪去了?”
裴砚的目光凉了一瞬。
沈惊澜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这是裴砚准备开怼的前兆。她赶紧抢在裴砚开口之前端起自己的酒碗:“二皇子,本相陪你喝!”
一碗竹叶青灌下去,喉咙里像点了一把火。沈惊澜忍着没咳出来,心想:裴砚这身体是真不行。换她自己的身体,这点酒也就是润润喉。
拓跋宏眼睛亮了:“好!裴相爷爽快!”
然后他又倒了一碗。
沈惊澜看着面前重新斟满的酒碗,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交代在这里。
酒过三巡,场面逐渐失控。
沈惊澜喝了三碗,已经开始上头。裴砚的脸是玉做的,喝多了酒就泛红,此刻顶着这张脸的人是她,红得像是被煮熟的虾。她说话的音量逐渐变大,坐姿也从正襟危坐变成了盘腿,又从盘腿变成了一腿搭在车窗外。
“二皇子,”她拍着拓跋宏的肩膀,舌头有点大,“你们草原上,是不是……是不是骑马都不用鞍的?”
“那是小时候。”拓跋宏也喝得不少,狐皮大氅歪到了一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成年之后还是得用鞍。不然马跑起来,颠得受不了。”
“我——本相小时候骑马也不用鞍。”沈惊澜拍着胸脯,“从我家后院骑到前院,把我爹的马踩坏了两棵海棠树,我爹追着我打——”
“咳咳。”
对面传来一声轻咳。
沈惊澜瞬间酒醒了一半。她看见裴砚正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她,手里端着酒碗,碗里的酒一滴没少。
“沈大小姐,”裴砚的声音轻柔得体,但沈惊澜听出了那层薄冰底下的杀气,“您喝多了。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这才三更天!”拓跋宏一挥手,“长安城的夜才刚开始!”
裴砚微微一笑。那笑容端庄得无可挑剔,但沈惊澜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二皇子远道而来,臣女本该奉陪。只是臣女身子尚未痊愈,实在不宜熬夜。改日定当赔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拓跋宏也不好再留。他叹了口气,端起最后一碗酒:“那这碗喝完,今夜就散了。沈大小姐,裴相爷——和二位相识,是拓跋宏来长安最大的收获。”
这句话说得真诚极了。真诚到沈惊澜端碗的手都顿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点愧疚。拓跋宏把真心端在桌面上,可她们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他认识的那个“裴相爷”是个假裴相爷,他欣赏的那个“沈大小姐”是个假沈大小姐。
“二皇子,”沈惊澜端着酒碗,认真地看着他,“本相也觉得和你挺投缘的。改天——改天本相请你去醉仙楼,听那个赵六说书。他最近在讲一个新段子,说的是——”
“沈大小姐。”裴砚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的温度又降了半度。
沈惊澜识趣地闭上了嘴。
拓跋宏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来,对两人拱了拱手,转身跳下马车。动作利落得像一只草原上的鹰。
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酒意和一层更深的东西。他看着马车里的两个人,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
“裴相爷,你和沈大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马车里安静了整整三次呼吸。
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裴砚鬓边的步摇轻轻晃动。赤金的光芒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像心跳。
沈惊澜的酒意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她的后背挺直了,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酒碗。脑子里飞速转着:他看出来了?他怎么看出来的?是刚才说漏了嘴?还是他本来就知道什么?
“二皇子何出此言?”
裴砚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得不像是喝过酒的人。沈惊澜用余光看见他的侧脸——她的侧脸——在月光里纹丝不动,只有眼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感觉。”拓跋宏说。
他歪着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脸上挂着一种说不上是醉意还是清醒的笑容。
“我在草原上长大,从小跟牲畜打交道。动物不会说话,但它们的眼睛会。一匹马舒不舒服,一头羊害不害怕,看一眼就知道。”他顿了顿,“人也一样。”
沈惊澜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满马车都听得见。
“裴相爷,”拓跋宏看着她,“你的眼睛和你的人——不太像。有时候你说话的样子,像是一个装大人装得不太像的孩子。而你——”
他转向裴砚,琥珀色的目光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沈大小姐的眼睛里,装的是另外一个人。”
沈惊澜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但此刻她发现——当一个人把你最深的秘密用最平静的语气拆穿的时候,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
拓跋宏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忽然又笑了,笑声爽朗得像草原上的风。
“吓到你们了?开个玩笑而已。”他摆摆手,“我们北狄人说话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们中原人别见怪。不过——”
他的笑容收了三分,留下的七分里有五分是真诚,两分是狡黠。
“如果你们真的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拓跋宏以草原上的月亮起誓——绝不说出去。”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火狐皮大氅在夜色中翻飞,像一面燃烧的旗。随从们牵着马跟上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安城深春的夜里。
马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惊澜和裴砚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酒坛子和三个歪倒的酒碗。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沈惊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
“没醉。”裴砚说。
“他看出来了?”
“不全看得出来。”裴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沈惊澜从未听过的倦意,“但他知道有问题。”
“那他说绝不说出去——”
“草原上的誓言,本相不敢信。”裴砚闭上眼睛,“但他没有当场拆穿,至少说明——目前他不是敌人。”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裴砚的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这双手今天被拓跋宏拉着称兄道弟,拍肩膀拍得都快散架了。
“对不起。”她说。
裴砚睁开眼。
“我今晚喝多了,差点说漏嘴。”沈惊澜的声音闷闷的,“你写了那么多注意事项,教我怎么做你,结果我一喝酒全忘了。”
裴砚看着她。他的脸——她的脸——在昏暗的马车里低垂着,鼻尖因为喝酒还泛着红,表情像一个认错的学童。
“沈惊澜。”他说。
“嗯。”
“本相以前觉得,一个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是意志力不够。”
沈惊澜抬起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本相现在知道了。”裴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控制自己不难。难的是——你明明可以控制自己,却愿意在另一个人面前不控制。”
沈惊澜愣了一瞬。
“你在我面前,”裴砚别开脸,看着窗外,“从来不控制。吵就吵,笑就笑,喝酒就喝酒。”
沈惊澜张了张嘴,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是说——我对你不设防?”
“本相什么都没说。”
“你明明说了!”
“本相撤回。”
“话还能撤回的?你是丞相了不起啊?”
裴砚没有再回答。但沈惊澜看见他在车窗的倒影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停在别院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沈惊澜的酒劲已经过去了大半,走路不再晃悠。裴砚走在她前面,绛紫色的裙摆在月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惊澜忽然叫住他。
“裴砚。”
“嗯。”
“你觉得拓跋宏——他对我的身体,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裴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声音从夜色中传来,淡得像一阵风。
“有意。”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
月华如水,倾泻在别院的桃树上。桃花已经快要落尽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叶芽。春天快要过完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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