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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次上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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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澜坐在轿子里,手心里攥着那张从袖口摸出来的纸条,攥了一路。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是裴砚的——不是他用她的身体写的歪歪扭扭的那种,而是他用自己身体时写的那种,清隽端正,力透纸背。这纸条是什么时候塞进她袖口的,她完全不知道。也许是昨晚,也许是今早她出门前转身的那一瞬间。
“今日朝会,太后党必发难。切记:第一,不管对方说什么,先问‘有证据吗’;第二,定北侯咳嗽两声你就闭嘴;第三——”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墨迹涂成一团黑,隐约能看出原本写的是“第三,别骂人”。然后在那团黑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小字:
“算了。你想骂就骂吧。骂完了本相给你兜着。”
沈惊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轿子停在宫门口的时候,她把纸条叠好塞回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弯腰出了轿门。
墨竹在宫门外候着,看见自家公子脸色凝重,心里咯噔一下:“公子,今日朝会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不知道。”沈惊澜整了整官帽,“但肯定有架打。”
墨竹:“……”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打架是什么意思”,沈惊澜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宫门。她的步子还是比裴砚大,但比第一天已经收敛了不少——至少没有把官袍的下摆卷进靴子里。
朝会开始的钟声刚落下,太后党的攻势就如约而至。
第一个出列的不是张御史——张御史还在“病假”中——而是兵部左侍郎周桓。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方正,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那种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最擅长把一件小事说成一桩大案的老油条。
“陛下,臣有本奏。”周桓手持笏板,声音不急不缓,“近日北境军报频繁,定北侯麾下粮草告急。臣查阅户部与兵部往来文书,发现一事颇为蹊跷——去岁冬季,北境军饷调拨事宜,竟是裴相爷亲自批复的。”
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惊澜心里警铃大作。军饷调拨。这四个字她听得懂——裴砚是丞相,按理说军饷调拨确实要经过他,但“亲自批复”四个字,听起来就不太对劲了。
果然,周桓接着说:“按大燕旧制,军饷调拨应由兵部呈文、户部核准、丞相批复,三司会签。可去年腊月那批军饷,兵部呈文被裴相爷直接批复执行,跳过了户部的核准环节。臣以为,此举虽于国有益——毕竟军情紧急——但程序不合,有独断专行之嫌。”
程序不合。独断专行。
八个字,字字诛心。
沈惊澜握紧了手里的笏板。她想起裴砚昨晚给她补课时提过一嘴这件事——北境军饷的事很复杂,涉及户部和兵部的扯皮。但当时夜已经深了,她听得昏昏欲睡,没记住细节。
“裴爱卿。”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周侍郎所奏,你可有话说?”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出列。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裴砚纸条上写的第一条:不管对方说什么,先问“有证据吗”。但这招今天不好使——周桓说的不是虚构的事,是确实存在的程序问题。
那就只能用裴砚没写的那一招了。
“陛下,”沈惊澜抬起头,声音朗朗,“周侍郎说得没错。去年腊月那批军饷,确实是臣直接批复的,跳过了户部核准。”
周桓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愣了一下。
“但周侍郎只说了程序,没说原因。”沈惊澜转过身看着他,“那批军饷在户部压了整整二十天。二十天。户部的人说年关将近,要等各司会签。可北境那边大雪封山,军粮只能走最后一条道。再等下去,等户部的人把章盖齐了,定北侯的兵已经在吃雪了。”
武将那边有人低声附和。
周桓脸色不变:“裴相爷,军饷调拨自有规程,您虽是丞相,也不能以一人之意凌驾于制度之上。若人人如此,纲纪何在?”
这话绕得很,但沈惊澜听懂了——就是说她不守规矩。
她忽然想起了裴砚纸条上那句“想骂就骂吧”。
“周侍郎,”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痞气让满朝文武都愣了一瞬,“你说本相以一人之意凌驾制度。那你今天参本相这一本——是不是也是你一人之意?是不是也凌驾了本相的解释?”
周桓眉头一皱:“裴相爷,臣是按规程弹劾——”
“按规程?”沈惊澜往前走了一步,“按规程,弹劾丞相需要联名三位以上御史。你一个兵部侍郎,单独上本弹劾丞相——这合不合规程?”
周桓的笏板差点脱手。
满朝文武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哪里知道,沈惊澜昨晚补课补到子时,虽然困得要死,但裴砚教她的那些朝堂规矩,她迷迷糊糊中也记住了七七八八。尤其这一条——弹劾丞相的门槛——裴砚反反复复讲了三遍,因为太后党最喜欢用低品级的官员来当炮灰,绕开联名弹劾的限制。
“臣——”周桓张了张嘴,“臣并非弹劾,只是请陛下关注此事——”
“那你更不合规矩了。”沈惊澜双手一摊,“不是弹劾你出列干嘛?耽误大家时间吗?”
奉天殿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低笑声,武将那边的笑声最大。
定北侯坐在武将首席,花白的眉毛抖了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沈惊澜瞬间闭嘴。
裴砚纸条上写的第二条:定北侯咳嗽两声你就闭嘴。她不知道定北侯为什么要咳嗽,但她选择了相信。
退朝后,沈惊澜在宫门口等定北侯。
老将军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她,笑了一声:“裴相爷,你今天差点又骂人了。”
“侯爷让我闭嘴,我就闭嘴了。”沈惊澜老老实实道。
定北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目光在裴砚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裴相爷,你最近变了不少。”
沈惊澜心里一紧。
“从前你说话滴水不漏,从来不会当朝跟人争执。可最近这两次朝会——”定北侯顿了顿,“你越来越像个武将了。”
“侯爷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定北侯哈哈笑了两声,然后收了笑容,压低声音,“裴相爷,北境那批军饷的事,你知道周桓为什么要翻旧账吗?”
沈惊澜摇头。
“因为太后想让定北军换帅。”定北侯的声音压得很低,“北境二十万大军,向来只听老夫和沈国公的。太后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第一步就是找老夫的岔子。去年那批军饷,你跳过户部直接批复,让太后的人少了捞油水的机会。所以他们记恨你。”
沈惊澜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明白裴砚为什么要跳过户部直接批复那批军饷了。因为户部有太后的人,那些人在故意拖延,想让北境军断粮。裴砚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程序上的漏洞。
他把军饷送出去了。
然后把弹劾留给了自己。
“裴相爷,”定北侯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夫这辈子很少服人。但你——老夫服。”
老将军拄着拐杖走了,留下沈惊澜一个人站在宫门口,袖子里那张纸条忽然变得很烫。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
“想骂就骂吧。骂完了本相给你兜着。”
她说他最近变了不少。可是变得更多的人——好像不是他。
沈惊澜转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她要去见一个人。
别院里,裴砚正坐在正厅里看账本。
他顶着沈惊澜的身体,面前摆着沈家送来的账册。赵姨娘早上派人送来的,说是让她“学学管家,免得嫁过去被婆家嫌弃”。裴砚翻开第一页就笑了——这账本里的猫腻,比他在朝堂上见的还多。
“大小姐。”碧桃端了碗参汤进来,“您都看了大半个时辰了,歇歇吧。”
裴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停在账本的一行数字上,眉头微微拧紧。沈惊澜家里的米价,比市价高三倍。柴火、布匹、胭脂水粉——每一项都虚报了至少五成。这些差价进了谁的口袋,一目了然。
赵姨娘。
裴砚拿起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此项有疑,着账房三日内出具原始单据。”写完才发现自己用的是沈惊澜的手,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语气还是他裴砚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正要合上账本,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惊澜站在门口,官袍还没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应该是跑回来的,气息不稳,脸颊微红。
裴砚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来没真正认识过的人。
“裴砚,”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有话问你。”
“你知道了?”裴砚放下笔,语气淡得像在问她今天天气怎样。
“太后党翻北境军饷的旧账,是为了换帅。”沈惊澜走进来,“你去年跳过户部,是因为知道户部有太后的人,故意拖着军饷不发。”
裴砚没有否认。
“那批军饷,”沈惊澜走到他面前,“你一个人扛的。连定北侯都不知道内情。”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沈惊澜的眼里,却比任何一次他唇枪舌剑驳倒对手的时候都更有分量。
“沈惊澜,”他说,“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棋局。本相做的每一个决定,有人支持就有人弹劾。这些事——和你没关系。”
“和我的身体有关系。”沈惊澜脱口而出,然后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赶紧改口,“和——和我有关系。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忘了?”
裴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账本上的手。
她的手。握过刀,骑过马,揍过欺负她的人。现在正握着笔,在沈家的黑账上写下一条又一条批注。
“那些人都说你是奸臣。”沈惊澜忽然说。
裴砚的目光微微一闪。
“说你是玉面狐狸,城府深沉,手段毒辣。”沈惊澜往前走了一步,“以前我也这么觉得。”
“那现在呢?”裴砚问,声音很轻。
“现在我明白了。”沈惊澜看着他的眼睛,“你只是——把所有骂名都自己背了。”
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她的发上。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裴砚垂下眼睑。他的睫毛在夕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什么。
“沈惊澜,”他说,“本相不需要你感激。”
“谁说我要感激你了?”沈惊澜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惯常的跳脱,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啪地拍在桌上,“我只是来问你——这上面写的‘骂完了本相给你兜着’,算不算是一句情话?”
裴砚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算。”他冷声道。
“那这是什么?”沈惊澜指着纸条。
“战略同盟协议。”
“裴砚你够了啊——战略同盟协议?你说话能不能接点地气?”
“不能。”
“你再说一遍!”
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歪着脑袋,看着窗户上两道人影又开始吵了起来。它已经习惯了,连飞都懒得飞了。
只是这一次,两个人吵着吵着,似乎有谁先笑了一声。
然后两道笑声叠在了一起。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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