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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其其格的骑术课 其其格在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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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其格在女子训练营教的第一堂骑术课,没有让学员上马。她牵了一匹刚满两岁的小母马站在校场中央,让两百个女兵围成一个大圈,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们每个人,先过来跟马说句话。说什么都行。但要说真话。”
队列里有人小声问马又听不懂人话,为什么要跟马说话。其其格听见了,没有生气,只是拍了拍小母马的脖子,说它听不懂人话,但它听得懂人的语气。你是怕它还是不怕它,是真心想骑它还是只想试试,它都知道。说完她点名让阿蔓第一个出列。阿蔓力气大,拉弓能拉成年男兵的弓,但站在一匹比她还矮的小母马面前却紧张得手指都僵了。她走到小母马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我爹以前也养过一匹黑马”。小母马打了个响鼻,把鼻子凑过来闻了闻她的头发。其其格说它闻你了——它在记住你。阿蔓从校场边上退回来后一直在擦眼睛,说是北境风沙太大迷了眼,小满在旁边递了块帕子,说训练营建在关内,四面都是城墙,哪来的风沙。
沈惊澜坐在校场边的磨盘石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她第一次教裴砚骑马时也是先让他和马说话——他站在枣红马面前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句“本相不太会骑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把鼻涕喷在他袖子上,他在育儿记录里写“初学骑马被马喷鼻涕”。后来他学会骑马了,学会了从长安骑三天三夜到雁门关,膝盖磨破了也不吭声。现在她的安达媳妇在教她的女兵用同样的方法——不是教她们怎么骑马,是教她们怎么让马愿意被她们骑。
其其格的中原话比以前流利了不少,但遇到复杂的词还是会卡住,这时候她就换成草原话,让旁边一个草原女骑手翻译。她教的东西和中原骑术完全不同——不是先练姿势,是先和马建立联系。她让每个女兵每天训练前先去马厩跟自己的马待一炷香时间,可以喂一把草料,可以帮马梳鬃毛,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站在旁边让马闻自己的手,也可以唱歌。头几天有几个长安来的官家小姐觉得这不像训练像哄小孩,其其格听见了也不反驳。过了几天其中一个小姐的马闹脾气不肯跑,她急得满头大汗。其其格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放在马脖子上,让她闭上眼睛感受马的呼吸,马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的。她问你是不是早上上马前没有跟它说话,那小姐愣了一下说没有。其其格说它等你说话等了一早上——你不理它,它就紧张,一紧张就跑不动。那小姐后来成了最会跟马说话的人,她的马叫“小灰”,每次看见她来都会提前把头伸出马厩。
裴怀瑾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地坐在磨盘石上画乌龟,女兵们的马他全都认识了。他给每匹马都画了肖像——不是写生,是乌龟,每匹马的龟壳花纹都不一样。阿蔓的黑马龟壳上多了一道箭羽痕,小满的黄马龟壳上画了个慢吞吞的蜗牛,其其格的小母马龟壳上编了一圈彩线发带,和其其格每次来都给他带的新发带一模一样。
有一天傍晚训练结束后,小满没有走,坐在磨盘石旁边看裴怀瑾画乌龟。她的马叫“阿黄”,是匹退役的老军马,瘸过一条腿,跑不快,但性格极温顺,每次小满跟它说话它都会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小满说小虎你画了这么多马,有没有画过你娘的马。裴怀瑾从画纸最下面抽出一张——那是他给枣红马画的乌龟。龟壳上多了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斜线,和沈惊澜左肩那道箭伤旧疤一模一样。他说枣红马是娘的战友,不是宠物。宠物是养在院子里的,战友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小满看着那道斜线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们的马以后也是战友——不是宠物。
骑术课进行到第十天,其其格开始教“马背上的眼睛”。这是草原上特有的骑术理念——骑手在马上不能只靠自己的眼睛看路,要学会借马的视觉。她说马能看到骑手看不到的东西——侧后方的动静、草丛里的兔子、远处山坡上另一匹马的耳朵转了一下。这些细节骑手在高处看不见,但马看得一清二楚。好骑手不是骑在马上指挥马,是和马一起看路。她让女兵们蒙住自己的眼睛,双手离开缰绳,只用膝盖和身体重心引导马走直线。头几回走得歪歪扭扭,有个女兵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阿蔓蒙着眼睛被自己的黑马带着绕了好几个圈。
小满蒙上眼睛后,阿黄走了十步没有偏一丝一毫。其其格问她腿用力了吗,小满说没有,只是上马前跟阿黄说了句话——“我们一起走”。阿黄记住了。其其格从翻译嘴里听到这句话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草原话对自己那匹小母马说了一句什么。她的小母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大概是觉得她说晚了。
沈惊澜每天傍晚收操后都会在箭楼上站一会儿,看着其其格教女兵们和马说话。有一天她忽然对身边的裴砚说——“当年你在北境跟枣红马说话,说了什么。”裴砚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本相当时说,我不会骑马,但我要去雁门关接一个人,你能不能带我去。枣红马听完打了个响鼻。沈惊澜说那不是喷你鼻涕——那是答应了。裴砚说是,后来知道了。
训练营第三周,其其格开始教骑射——在奔驰的马背上开弓射箭,靶子是移动的草球,由另一匹马拖着在校场上跑。这是草原骑射中最难的科目,其其格说她娘家部落里也只有不到一半的女骑手能熟练掌握。但她坚持要教,理由是北境边境的地形复杂,真遇到流寇或敌军,不会有固定靶让你瞄准,敌人和马都在动,靶子也在动。
阿蔓是第一个学会的。她力气大,拉弓稳,在飞驰的马背上能连射三箭,其中两箭钉在拖靶的草球上。她射完从马上跳下来,直接跑到其其格面前行了个草原礼。其其格把她扶起来,说你比我学得快——我当年学骑射,三箭全射在自己马尾巴上了。阿蔓以为她在开玩笑,旁边的翻译说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拓跋宏每次跟人说起这件事都会被他媳妇追着打。
小满是最后一个学会的。她拉弓前要站很久调整呼吸这个习惯在马背上完全使不上劲——马在跑,草球在滚,根本没有时间让你慢慢调整。她连续脱靶了十几次,每次射完都咬着牙重新搭箭,手指被弓弦弹得红肿也不停。其其格让其他女兵继续练习,自己骑着小母马跟在小满旁边,看着她拉弓、瞄准、脱靶、再来。她从头到尾没有纠正小满的姿势,只是在每次脱靶后说一句话——“你的呼吸比上次快了一点,下次慢一点。”、“你的肩膀比上次紧了,下次松一点。”、“你的马在看你——它等你告诉它往哪边跑。”
最后那天傍晚小满没有用眼睛瞄准。她蒙上自己的眼睛,伏在阿黄背上,用膝盖轻轻碰了碰马肚子。阿黄跑得比平时更稳,蹄声均匀,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她说了一句“阿黄我们走”,然后拉弓——没有犹豫,没有调整呼吸,弓弦响了。箭钉在拖靶草球的正中央。其其格在校场边上用草原话喊了一声什么,翻译听哭了没有翻出来。后来沈惊澜问翻译那天其其格喊的到底是什么,翻译说喊的是——“我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教我的。”
那天晚上沈惊澜坐在正厅矮榻上翻看训练日志,忽然对裴砚说了一句话——“阿青说小满太慢不适合当弓箭手。其其格把她变成了最好的弓箭手。其其格说她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教她的。”裴砚搁下笔,说其其格的母亲教她的不是骑射——是等人。等马愿意被你骑,等你自己不紧张,等你在马背上也能像站在地上一样稳。她说这不是慢,是草原上最难的骑术——叫等月舞,要等月亮升到帐篷顶才能跳,跳错了不能改,要顺着错的地方继续跳下去。沈惊澜沉默了片刻,说当年她在草原大婚那晚也跳过——跳错了无数次,其其格说错到最后就是自己的路。其其格的路是草原上的月亮,她的路是北境的河床。现在这些女兵的路,是她们自己跟马一起走出来的。
夜深了,她合上训练日志放在案上。窗外老槐树上黑黑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看了一眼正厅的灯火,又缩回去了。校场边上阿黄的蹄印还留在沙地上,明天还会被新的蹄印覆盖。裴怀瑾的画纸摞了厚厚一叠,最上面一张画的是其其格在草原上跳踏火舞,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此马背上第一等良缘,和乌龟一样,慢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