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乌兰来长安 乌兰到长安 ...
-
乌兰到长安那天,长安城的柳絮正飘得铺天盖地。
拓跋宏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膝盖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他假装没事,大步走到别院门口,用草原话喊了一嗓子。沈惊澜从正厅出来,看见他站在门槛外面拍身上的柳絮,火狐皮大氅上沾满了白绒毛,拍掉一片又落一片。其其格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牵着乌兰——乌兰今年十岁,个子已经超过她娘的肩膀,长发用一根彩线发带束成马尾,腰间别着一把旧匕首,是拓跋宏当年押给沈惊澜又被其其格收回的那把。她的眼睛还是和她娘一样,栗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的光泽。
“安达婶!”乌兰看见沈惊澜,撒开腿就跑。她的中原话已经说得很流利了,只是尾音偶尔会上扬,带着草原话特有的调子,听起来每句话都像在问问题。沈惊澜被她撞了个满怀,后退半步才稳住。这孩子手劲比她爹当年在别院翻窗时还大。
裴怀瑾从书房里跑出来。他手里还攥着秃头旧笔,袖口上沾了墨,显然刚才在画乌龟。他在廊下站定,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拍柳絮的草原姑娘。三年没见,她比他记忆中高了不少,他注意到她腰间那把旧匕首刀柄上的牛皮绳换过了——上次在草原时还是磨得发亮的那根旧绳,现在换成了一根新编的彩线绳,和其其格编发带的手法一模一样。
“小虎哥。”乌兰先开口了。
“你长高了。”裴怀瑾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三年前在草原上被乌兰甩在后面吃了一嘴草籽时他也是这句话。
“你也长高了。”乌兰歪头看他,“但骑术有没有长高就不知道了。”
拓跋宏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完扶着腰龇了一下牙——大概是刚才下马时膝盖又响了一声。其其格看了他一眼,说你上次跟裴相爷说以后不骑马了,今天又骑了一整天。拓跋宏说那是上次——这次是送我女儿来长安,不算。裴砚从廊下走出来,说我扶你进去。拓跋宏说不用——腿没瘸。然后自己抬脚跨门槛时又龇了一下牙。
乌兰和裴怀瑾的比试是在第二天一早开始的。地点在校场,裁判是阿青。他如今已是暗影营资格最老的教头,带出来的新兵里已经有人能十射九中,但他还是亲自给裴怀瑾的弓调弦距,每一圈都拧得极慢。韩铁用独臂撑着短斧站在校场边上,空荡荡的左袖管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说乌兰姑娘的弓要不要也调一下,乌兰已经从背上解下自己的弓——一把草原上最常见的角弓,弓身比她胳膊还短,弓弦是牛筋绞的,和中原的桑木弓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不需要调。
比试规则很简单:五十步外立两个靶子,每人十箭,谁中的多谁赢。裴怀瑾先射。他站到靶位前,深吸一口气,举弓、拉弦、瞄准、松手。阿青在他身后站得笔直,看着箭钉在靶子上,位置比上次考核时更靠近靶心。十箭射完七箭中靶心,两箭偏了不到两寸,一箭脱靶——脱靶那箭是最后一箭,他右手指节有些发酸,扣弦时偏了半寸。他没有辩解,只是把弓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乌兰站到靶位前。她没有像裴怀瑾那样调整呼吸,也没有反复瞄,抬手就是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也中靶心。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箭箭靶心。她射箭的姿势和中原弓手完全不同——不是悬针式握法,是草原上的握刀式,四指蜷紧,手腕发力,弓弦弹回时手臂纹丝不动。十箭射完八箭靶心,两箭偏了不到一寸。她把弓往肩上一挎,走到裴怀瑾面前说——“你手指酸了。最后一箭是因为酸才脱靶。”裴怀瑾沉默了一瞬,说输了就输了,不用帮我找理由。乌兰说不算找理由——是事实。你握弓的姿势改了,悬针式比握刀式省力,但拉久了指节还是会酸。你爹握笔也是悬针式,他写字也会写到手酸。
裴怀瑾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内侧那层拉弓磨出的细茧。这些茧从七岁拉第一把真弓开始逐年增厚,和沈惊澜虎口的握刀茧不一样,和阿青的教头茧也不一样。它们是悬针式的茧——裴砚握笔磨出来的茧在指节,他拉弓磨出来的茧在指尖。同一种握法,不同的茧,父子俩的手越来越像。他忽然发现乌兰在看他手上的茧,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到掌心朝上,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食指内侧的茧子,说你的手劲比以前更大了——但骑术有没有长高还是不知道。
两个人在校场上又比了骑马。这次裴怀瑾没有输。三年前被乌兰甩在后面吃了一嘴草籽,这些年他每天傍晚都骑着枣红马在校场上绕圈,从慢走到快走,从小跑到驰骋。他的骑术不再是沈惊澜教的“能骑”,已经是“会骑”——可以用膝盖控制方向,可以在马背上俯身捡起地上的箭囊,可以不握缰绳只用身体重心让枣红马转弯。
乌兰跑完之后勒住马,回头看着裴怀瑾和他那匹枣红马,忽然说了一句让阿青在旁边听见了差点把弓掉在地上的话——“你骑得比我好了。但你等了我三年,所以平局。”
裴怀瑾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她面前。他耳根红了,但没有像阿青当年被夸奖时那样低头藏起来。他已经不是那个被三岁小姑娘甩在后面吃草籽的小男孩了,他能在校场上和乌兰比十箭输两箭,也能在输完之后说下次再来。但此刻乌兰说“你等了我三年”时,他的耳根还是红了。他说不是等你——是等我自己学会怎么调整蹬带。
乌兰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个子比三年前高了不少,但还是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说调整蹬带是你们中原人的规矩——我们草原上不用蹬带也能骑。不过我学会了——上次你在草原教我调整蹬带,我回去练了好久。现在我也学会等蹬带了。
其其格和沈惊澜站在校场边上远远看着两个孩子。沈惊澜说一句让她沉默了很久的话——“乌兰比你当年会说多了。你当年只会说‘第三个是自己绊倒的不算’。”其其格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聚在一起。她说她现在还是不算——上次拓跋宏和她比骑马,输了不认账,说他膝盖疼。沈惊澜说拓跋宏的膝盖是当年从草原骑到长安又骑回草原磨出来的旧伤,和她一个毛病。其其格说不是膝盖,是腰。沈惊澜说那更严重——腰不好是遗传。其其格叹了叹气,说拓跋宏的父亲也是腰不好,拓跋家三代人,骑术一代不如一代。沈惊澜说乌兰骑术好是随你。其其格沉默了片刻,说她也有一部分随拓跋宏——她每次输了也不认账,和她爹一模一样。
傍晚回到别院,拓跋宏正坐在正厅里和裴砚喝酒。他这次来长安名义上是送女儿来太学旁听,实际上是北狄和大燕又要续签盟约。他说以前来长安是翻窗——翻了一次没再翻过。现在老了,翻不动了,只能走正门。裴砚端起酒碗碰了他碗沿,说走正门不用通报。
拓跋宏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把匕首。一把是他当年押给沈惊澜又被其其格收回去的那把旧刀;另一把是新打的,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安达”二字。他把旧刀放在桌上,说这把是你当年给我的。后来我送给了其其格。后来乌兰出生,其其格又送给了乌兰。现在乌兰来长安,让她自己带着。这把新的是给小虎的——上次你送他的匕首他比武招亲时押给乌兰了,乌兰一直收着。这次我重新打一把还给他。裴砚接过新匕首,低头看着刀柄上歪扭的刻字。他说你刻字的手艺比以前好了。拓跋宏说练了好多年——每次写信都在练,从“还你”练到“安达”,从刀柄刻到干草马的木牌,没刻正的永远比刻正的多。
裴砚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是暗影营新铸的营徽——是钱串子用算盘珠一粒一粒压着布料绣出来的。他说这是给乌兰的——不是安达令旗,是女子训练营的荣誉营徽。乌兰是第一个拿到这枚营徽的草原人。拓跋宏接过营徽翻过来,背面用极小的字绣着“其其格之女乌兰”,针脚不如其其格编发带细密,但每个字都绣得极用力。
夜里裴怀瑾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张新画纸。他在画纸上画了两只乌龟,一只龟壳上写着“小虎”,一只龟壳上写着“乌兰”,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字:“骑术平局。射箭输两箭。下次草原上再比。”他把画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只是画了一只乌龟——这是他的习惯,凡是给乌兰的信,信封上都画乌龟。乌兰回信时也在信封上画乌龟,只是她的乌龟四条腿总是不一样长,和她爹扎干草马时被草刺扎到手指的笨拙一脉相承。
他走到廊下,看见正厅里还亮着灯。裴砚和拓跋宏还在喝酒,酒碗碰了一次又一次。沈惊澜和其其格坐在矮榻上,其其格正在教沈惊澜编九股发带——她终于开始学编了。彩线绕过来绕过去,她的手法还不太熟练,针脚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太紧,但其其格说这一针比上一针好。
裴怀瑾把信封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明天早上乌兰起来会看到。他转身回房时看见黑黑蹲在老槐树上,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灶房里的炉火还温着,锅里有粥,案上有明天要切的萝卜。明天乌兰大概还会和他再比一场,或者换一种比法。但今晚是柳絮和酒碗,是两把匕首和一枚营徽,是有人在学编九股发带,有人在信封上画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