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沈惊澜的朝堂(下) 女子弓马训 ...
-
女子弓马训练营开营那天,雁门关校场的风比平时都大。新营旗是赵老锅用染酱肘子的染料写的,黑底红字,“女子弓马训练营”六个字被他写得格外用力,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一把出鞘的刀。钱串子说这旗上的字太张扬了,赵老锅说女子从军本来就是张扬的事,旗上的字就该比别的旗都大。钱串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女子营旗用料加倍,费用略增”,顾七在旁边复核时把“略增”改成了“合理支出”。
第一批招了两百人,全是北境边民子弟,年龄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不等。有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牧马女,有父兄战死后家里再无男丁的孤女,有从边境流寇刀下逃出来的难民,也有几个从长安赶来的官家小姐——这几个小姐家里人不同意她们来,都是偷偷跑的,有的骑了家里的马连夜出城,有的把首饰当掉换了路费。沈惊澜看到她们的花名册时笑了一声,对裴砚说这几个像当年的我,裴砚说像你就对了,训练营要的就是这种人。
开营典礼很简单。沈惊澜没有准备长篇大论的训话,只是站在校场中央的旗杆下,挨个看了一遍站在队列里的两百个女子,然后说——“我当年在北境河床里带十二个人烧了敌军马棚。那十二个人里有不会拉弓的,有只会算账的,有只剩一只胳膊的。打完那场仗,全都学会了。你们现在站在这里,比他们当年强——你们每个人都有两只手。”说完她拔出腰间那把刻了“安达”的匕首插在旗杆下的土里,“这把刀是我从北狄王庭带回来的,刀柄上刻的是草原话‘兄弟’。在我这里,兄弟不分男女。训练营六个月,想走的随时可以走,不想走的,以后这把刀就是你们的旗。”
队列里有人小声复述了一句“兄弟不分男女”,很快这句话被风传遍了整个队列。那个叫阿蔓的女兵——就是力气极大能拉开成年男兵弓的那个——忽然从队列里走出来,也拔出自己腰间的猎刀插在沈惊澜的匕首旁边。她的刀是把旧猎刀,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她说这把刀是爹留给她的,爹死在北境战场上,死之前说家里没有男丁这把刀没人传了,她说今天有地方传了。然后是更多的刀——小满的短刀、草原女骑手的马刀、长安官家小姐的防身匕首,在旗杆下插了密密麻麻的一排,刀刃在北境的风里闪着细碎的光。
其其格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阿青说了一句草原话。阿青没听懂,但旁边的韩铁听懂了——她说这些刀比草原上的篝火还亮。韩铁用右手撑着短斧,说我见过太傅大人阅兵,也见过定北侯阅兵,从来没见过阅刀。以后大概会常见了。
训练开始后,沈惊澜每天卯时到校场,酉时才回家。她亲自带骑术课,不是坐在看台上指挥——是自己骑上枣红马示范动作,从最基础的上马下马教到高速急停和马上开弓。枣红马如今已是老马,鬃毛全白了,但每次沈惊澜骑上去它还是会把头昂得高高的,蹄子在地上刨两下,和当年驮着她从北境河床边冲出来时一模一样。阿蔓说沈夫人的骑术比她见过的任何骑手都好,小满说你们不知道——沈夫人当年在北境是用裴相爷的身体学会骑马的,等于学了两次,当然比谁都好。
裴怀瑾每天放学后直接去校场,坐在磨盘石上一边画乌龟一边看训练。他已经是校场的常客,女兵们都认识他,叫他“小虎”。阿蔓休息时会走过来看他画乌龟,说你画的乌龟怎么每只都不一样,他说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他给阿蔓画的那只龟壳上多了一道斜线,代表弓弦;给小满画的那只龟壳上画了个慢吞吞的蜗牛,因为小满拉弓前要站很久;给其其格画的那只龟壳上编了一圈彩线发带,因为其其格每次来都给他带新发带。
有一天训练休息时,一个长安来的官家小姐走到磨盘石旁边坐下。她叫苏宛,父亲是礼部郎中,就是当初反对训练营最激烈的那批守旧派之一。她来训练营是偷跑的,走之前跟家里大吵了一架,把她爹气得差点请家法。苏宛坐到裴怀瑾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心——练骑术练的,缰绳把虎口勒出了一道血痕,还没结痂。她说她爹觉得女人不该从军,但她从小就爱骑马。她爹每次请同僚来家里喝酒她都要溜去马厩里跟马说话,马比人懂她。她问裴怀瑾,你说我爹会不会原谅我。
裴怀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画纸上撕下一角,在上面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了“苏宛”,旁边加了一行极小的字:“自己选的路,不需要别人原谅。”苏宛接过那张纸片看了很久,忽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把纸片折好塞进领口,站起来说谢谢。裴怀瑾说你谢什么——这是我娘说的。你该谢她。苏宛说不是谢这句话,是谢你画乌龟的时候从来不问别人“你想画成什么样”。你画每一只乌龟都是画你自己看到的,不是别人想看的。裴怀瑾想了想,说这句话他会转告给乌爹——乌爹画乌龟也是这个风格。
裴砚站在不远处的箭楼上看完了全程。他今天下朝早,绕路来校场接沈惊澜回家。他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便笺,用随身携带的短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墨迹被北风吹得有些发涩,但字迹依然端正:“女子训练营开营月余,士气高昂。夫人每日卯出酉归,亲授骑术。怀瑾每日放学后至校场画乌龟,与女兵论‘自己选的路’。此子画乌龟之技艺未见显著提升,然其所画乌龟之批注日见深刻。”
写完后他把便笺折好放进袖子里,和那张被划掉第三条的发言提纲放在一起。这些便笺攒了几十年,从不给别人看。
训练营结业考核那天,两百名女兵全部通过了骑术和射箭两项基础考核。其中成绩最优异的十人被编入暗影营女子分队的预备队,韩铁亲自给她们授了营徽。阿蔓和另外几个女兵被留在女子分队当教头。苏宛也留了下来——她没有回家。她爹派人来叫过几次,她都拒绝了。最后一次她写了一封信回去,信里只有一句话——“爹,女儿现在会骑马了。等你愿意来看看,女儿教你。”
沈惊澜收到苏宛父亲的回信时已是深秋。信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行字:“宛儿吾女,为父下月来雁门关。届时请夫人赐教。”落款是苏宛的父亲——那个当年反对训练营最激烈的礼部郎中。沈惊澜把信放在裴砚面前,说这颗钉子也拔了。裴砚拿起信看了一遍,说这不是拔钉子——是钉子自己弯了。
当天晚上,裴砚在正厅批折子,沈惊澜靠在矮榻上翻看训练营第二期的招生名册。裴砚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走到她身边坐下。她头也没抬地说——“你今天是不是又在箭楼上写了什么纸条。”裴砚沉默了一瞬,说本相只是记录训练进度。沈惊澜说拿来我看。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便笺放在她手里,她展开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夫人每日卯出酉归,亲授骑术。此子画乌龟之技艺未见显著提升,然其所画乌龟之批注日见深刻。”她笑了,说你把儿子的乌龟批注当奏折批。裴砚说不是批——是记录。沈惊澜说记录了几十年了,从儿子满月记到现在,现在连画乌龟都要批注。裴砚说本相只是如实描述。她说你描述的时候用词太克制了——儿子明明画得很好,你写“未见显著提升”。他说那是相对而言,和昨天比确实差不多,但和前年比进步很大。她说你把你写奏折那套全用在我们身上了。裴砚没有否认。他把便笺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说——你们是比奏折更重要的人,当然要记录。
窗外黑黑正在窝里翻了个身,大概是被灶房里飘出来的粥香熏醒了。明天裴怀瑾还有最后一批女兵乌龟没画完,阿蔓的弓弦需要换新的,苏宛的父亲要来雁门关——第一颗自己弯了的钉子。训练营的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赵老锅的字迹在月光下浓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