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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沈惊澜的朝堂(上) 沈惊澜的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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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澜的提案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朝上递上去的。
那天裴砚请了病假——不是真病,是头天晚上批折子到三更,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沈惊澜给他灌了碗蜂蜜水,把他按回床上,说今天早朝我替你去,你别张嘴,张嘴就是公鸭嗓,满朝文武听了会弹劾你“声容不整”。裴砚用气声说本相不发烧,她说你那叫不叫发烧不是你说了算的——孙医正说过,嗓子哑是风寒前兆,风寒是会传人的,你传给皇上怎么办。裴砚沉默了一息,躺回去了。
于是沈惊澜穿着她那件绛紫色三品女官服,腰间挂着拓跋宏送的匕首和玄真道长送的“地”字佩,白玉簪端端正正簪在发间,独自站在了奉天殿女官队列最前排。皇帝从殿后走出来在龙椅上落座,目光往文官首席扫了一眼——空着。又往女官队列扫了一眼——沈惊澜站在最前排,笏板端得四平八稳,表情和裴砚上朝时一模一样。皇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问裴爱卿今日何在。沈惊澜出列躬身,说裴相爷偶感风寒,臣妇代他告假一日。皇帝说准,又说既然裴爱卿不在,今日朝会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沈惊澜没有退回去。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说臣妇有事启奏——北境女子弓马训练营筹建方案。这句话一出来,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文官队列里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武将那边定北侯的副将站直了身子。
皇帝展开折子看了一遍。折子写得不长,条理分明,每一项都附了预算和实施细则:从北境边民中招募适龄女子,年龄十五至二十五岁,自愿报名;训练周期六个月,课程包括骑术、射箭、急救和边境巡防基础知识;教官由暗影营和草原骑术教头共同担任;第一批试招两百人,经费从北境军费中划拨,不足部分由镇国公府私库补足。最后一行写的是:“臣妇沈惊澜,愿以己身之经验为北境女子立一席之地。”
皇帝把折子放在龙案上,说准奏——不过镇国公府的私库不用动,经费从户部调拨。户部刘侍郎是守旧派里最爱递软钉子的一个,裴砚在新政时期拔过他好几回钉子,每次都拔得他哑口无言。今天裴砚不在,他大概是觉得机会来了,出列躬身,说陛下,女子从军不合古制——北境军饷本就紧张,再拨一笔给女子训练营,恐怕武将有意见。
他话音刚落,定北侯的副将站了出来。他朝刘侍郎一拱手,说北境军没有意见——裴夫人当年在北境河床里替定北侯挡过箭,北境军的弟兄们都记得。训练营设在雁门关,校场现成,教官现成,暗影营韩营正已经在拟训练大纲了。刘侍郎没想到武将会这么干脆地站到对面去,愣了一下,又转向礼部那边。礼部一个老郎中出列,说得更委婉——训练女子从军,于礼法虽无明文禁止,但自古无此先例。若开此例,恐天下议论。
沈惊澜转过身看着那个礼部郎中。她认出他来了——当年她在朝堂上第一次替裴砚骂人,骂的就是这个郎中的同僚。那时候她用的是裴砚的身体,今天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她把笏板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腰间匕首旁边,说了一句让奉天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自古无此先例?那本夫人问一句——自古可有女子替夫君换魂?自古可有女子在北境河床里带十二人烧敌军马棚?自古可有女子在朝堂上骂御史?这些都没有先例。本夫人做了。现在北境女子要学骑马射箭,你们说没有先例——先例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刘侍郎退回队列,礼部郎中也退了回去。他们不是被说服了,是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沈惊澜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而事实在朝堂上比任何经义都硬。
皇帝在龙椅上往后靠了靠,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看着沈惊澜站在奉天殿中央,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在别院密室里召见她时,她用的是裴砚的身体,盘腿坐在朝堂上,把张御史骂到递病假折子。那时候她还在替裴砚当丞相,现在她替自己当女官。他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永远一副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女子弓马训练营的批文下来之后,沈惊澜比平时更忙了。她每天早上照例上朝,下朝后去兵部调阅北境军费账目,午后回别院翻看暗影营送来的训练大纲草案,傍晚去校场看韩铁和阿青选拔教官。裴怀瑾放学后也不回家了,直接去校场找娘,坐在磨盘石上一边画乌龟一边看女兵选拔。他已经画了好几只“女子训练营特供乌龟”,每只龟壳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有个女兵叫阿蔓,力气极大,能拉开成年男兵的弓,她的乌龟壳上多了一道斜线,代表弓弦。有个女兵叫小满——和裴怀瑾养的那只乌龟同名,性格也像,慢吞吞的,每次拉弓前要站很久调整呼吸,阿青说她这种性格最适合当弓箭手,因为不急。
其其格从草原赶来帮忙。她如今已是北狄王庭的王妃,骑术比年轻时更精进,但编发带的手艺还是和以前一样——手指翻飞,彩线在指尖绕来绕去,快得看不清动作。她带了一批草原上的女骑手来当骑术教头,个个晒得黝黑,笑起来声震校场。
开营那天其其格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女兵们列队,对沈惊澜说了一句让她沉默了很久的话——“草原上女人骑马是天经地义。你们中原不是。但你让它变成天经地义了。”沈惊澜偏头看着她,说我记得你说过——错了就错了,错到最后就是自己的路。其其格笑了,说是啊。你这条路错了好多年,但现在不是错了——是正了。
裴砚的病假只休了一天就回来上朝了。他没有参与训练营的任何决策——不是不支持,是沈惊澜不让。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搞定。裴砚就真的没有插手。他只是每天下朝后把兵部送来的经费批复文件默默放在她书案上,把韩铁送来的教官名单按擅长领域重新分类,把她熬夜写训练手册时凉掉的茶换成热的。动作和以前在别院里替她簪白玉簪时一样轻,一样不说话。
有一天夜里沈惊澜在正厅里改训练手册改到深夜,裴砚在对面批折子。她忽然放下笔抬头看他,问——“你以前一个人扛新政的时候,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这么累。”他搁下笔,说新政累的不是身体——是每天都要跟守旧派磨,磨到他们没脾气。沈惊澜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裴砚说那时候你在北境收暗影,每天写给本相的信都是平安二字,本相不想让你分心。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我累了也不跟你说。裴砚说她说了——她今天在朝堂上骂了刘侍郎,回来喝了两碗蜂蜜水,嗓子还哑着。蜂蜜水是给你煮的,风寒还没好。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碗——确实是蜂蜜水,不是她平常喝的绿茶。她没有问什么时候换的,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开营后不久的一天傍晚,裴怀瑾从校场回来,满头大汗地跑到沈惊澜面前,说了一句让她把手里训练手册掉在地上的话——“娘,以后我也去训练营。不是当教头——是当学生。我想看看你当年怎么学的。”沈惊澜把训练手册捡起来,看着儿子被太阳晒得通红的小脸,说训练营收的是十五岁以上的女兵,你年龄不够,性别也不对。裴怀瑾说不收就不收——那我站在校场外面看。阿青说当年你在北境河床里带他们突围,他在校场上讲这段的时候新兵全听傻了。我想亲眼看看你怎么教的。沈惊澜笑了,说那你明天站远点——训练营的马都是生马,脾气不好,会踢人。裴怀瑾说我不怕——你当年也不怕。
裴砚站在廊下听着母子俩的对话,没有插嘴。他只是转身回了书房,在《育儿记录》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怀瑾欲观女子训练营操练,夫人允之。其心可嘉——愿见母之所为,以此为志。”写完搁下笔走到廊下,看见沈惊澜正给儿子擦额头上的汗,动作和在北境驿站里给他换药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