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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洞房花烛夜 ...

  •   婚礼是在别院办的。

      说“办”其实都算客气了。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堂宾客——只有王公公带了个司仪过来,外加一箱从内务府临时调来的红绸红烛,连喜服都是改的成衣。沈惊澜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喜袍,看着对面同样穿着不合身嫁衣的裴砚,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到了极点。

      “这算什么?”她低头扯了扯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堂堂镇国公府大小姐和当朝丞相成亲,搞得跟话本里私奔似的。”

      王公公立在旁边,笑眯眯道:“裴相爷见谅,皇上说了,二位身子尚未痊愈,不宜大肆操办。等二位痊愈之后,再补办大婚。”

      痊愈。沈惊澜心想,这病怕是没那么容易“痊愈”。

      “臣明白。”裴砚替她应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穿着那身明显不合身的嫁衣,头戴一顶沉甸甸的凤冠,脸上的表情却像是穿着朝服在奉天殿议事。

      司仪是个白胡子老头,大概是临时被拉来的,连台词都念得磕磕绊绊。到了拜堂环节,沈惊澜和裴砚面对面站着,被红绸牵着,在那老头抑扬顿挫的声调里行礼如仪。

      一拜天地。

      沈惊澜弯下腰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裴砚一眼。他顶着她的脸,表情平静如水,但那双向来冷淡的桃花眼里盛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反感,不是抗拒,倒像是某种微妙的妥协。

      就好像他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然后认输了。

      二拜高堂。

      双方父母都不在场。案上供了两张空椅子,一个代表镇国公沈家,一个代表丞相府裴家。沈惊澜对着那把空椅子磕头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以前想过自己的婚礼——一定是在镇国公府的大堂里,她爹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褶子,她娘在旁边抹眼泪。可现在,她顶着她爹最讨厌的那个文官的身体,在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把自己嫁给了自己。

      荒唐。太荒唐了。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额头几乎碰到一起。沈惊澜看着他——看着她自己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她想从他眼里读出点什么,但他垂下了眼睑,什么都没让她看见。

      “礼成——送入洞房!”

      王公公拍了两下手,便算礼成。没有喜宴,没有闹洞房,甚至连一个说吉利话的人都没有。王公公带着司仪和侍从退出去的时候,还很贴心地把门带上了,留下沈惊澜和裴砚两个人站在满屋的红绸里,面面相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惊澜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把凤冠往旁边一推。

      “累死我了。这玩意儿比我爹的铠甲还重。”她揉了揉脖子,又站起来,“行了,戏演完了。今天怎么睡?”

      裴砚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别院的卧房不算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榻,两把椅子。他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那床被褥——大红的锦被上绣着一对鸳鸯,枕头并排放在一起,亲密得刺眼。

      “你睡床。”他说。

      “这么好?”沈惊澜挑眉。

      “本相睡榻。”

      裴砚说完转身去搬被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看了看榻,似乎在计算一个人穿着襦裙怎么才能在窄榻上睡得体面。

      沈惊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裴相爷,别逞强了。这榻连我都睡不下,别说你——你现在是我的身体,摔下来磕了碰了算谁的?”

      “那你说怎么办。”

      沈惊澜想了想,走到床边,抱起一床被子,往地上一铺。

      “划楚河汉界。”她拍了拍被褥,“床是汉界,地是楚河。一人一个被窝,中间隔一尺。井水不犯河水。”

      裴砚看着地上那床被子,沉默了一会儿。

      “地上凉。”他说。

      “有地龙,不凉。”

      “你明天还要上朝。”

      “你也知道我要上朝?”沈惊澜瞪了他一眼,“那你还给我写那么多发言提纲?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你那笔歪歪扭扭的字,头都大了。”

      裴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争,走到床的另一边,抱下另一床被子,铺在地上。两床被子并排铺开,中间整整齐齐地隔了一尺的距离,像他做任何事一样精确。

      “好。一人一床,互不越界。”他说。

      沈惊澜吹了蜡烛。

      黑暗中,两个人各自裹着被子躺在地上,脸朝着相反的方向。

      沈惊澜闭着眼睛,能听到裴砚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用的还是她自己的气息——她已经习惯了这副属于裴砚的身体,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自己”的呼吸。

      “裴砚。”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裴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本相以为自己算得到。但从坠马到换魂到赐婚——每一步都不在本相的棋盘上。”

      “那你的棋盘还在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但裴砚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澜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也许不在。”他说,“也许从来就不在。”

      沈惊澜侧过头,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他裹着被子蜷缩在地上,凤冠卸了放在一边,头发散落开来铺在枕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沈惊澜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是只野猫,被她捡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她给猫上药,猫不领情,对着她龇牙咧嘴。后来养了半年,猫终于肯让她摸了,但还是经常半夜跳窗跑出去,不知道去哪儿晃荡。

      她觉得裴砚有点像那只猫。

      明明很需要有人给他上药,却永远嘴硬说没事。

      “裴砚。”

      “嗯。”

      “你以前,是不是挺累的?”

      黑暗中,裴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惊澜,你能不能闭嘴睡觉。”

      “问问嘛。”沈惊澜笑了,“反正现在谁也看不见谁,说点真心话又不丢人。”

      裴砚没有回答。

      但沈惊澜听到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你把被子裹太紧了,肩膀漏在外面。”她说。

      “本相知道。”

      “你不冷吗?”

      “……冷。”

      沈惊澜笑了。笑得很轻,像夜风掠过窗棂。

      她坐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扯了一半,往他那边挪了挪——越过了那一尺的楚河汉界。

      “给你半床。别冻着了,冻着还得本——还得我照顾你。”

      裴砚没有动。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上面被烛光熏出了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沈惊澜。”他轻声说。

      “干嘛?”

      “……没什么。”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

      那床被子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不是他的身体散发的热度,而是她独有的——一种类似阳光和青草的气息,粗糙而温暖。

      像她这个人一样。
      沈惊澜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天还黑着,身边空荡荡的。裴砚不见了。

      她猛地坐起来,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两床被子都散落在地上,中间那道楚河汉界早就被睡乱了的被褥抹得一干二净。

      “裴砚?”

      没人应。

      她站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窗外的天色还很暗,约莫是四更天。她正要出门找人,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声音从廊下传来,压得很低,但她认出来了——是她自己的嗓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压抑。

      “不行。本相——我不习惯让人照顾。”

      是裴砚在说话。

      沈惊澜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见裴砚裹着一件外衫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瘦很长。他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不是碧桃,不是墨竹,不是别院里的任何人。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幽暗,照出裴砚脸上紧绷的线条。

      “这是主上的意思。”那黑衣人低声道,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您现在的处境,比您想的更危险。主上让我来问——您需要帮忙吗?”

      沈惊澜屏住了呼吸。

      主上。帮忙。危险。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裴砚。

      裴砚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月光下微微攥紧。

      “本相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主上,按原计划行事。”

      原计划?

      沈惊澜的心猛地收紧。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这是主上让属下转交给您的——您要查的坠马真相,有线索了。”

      裴砚接过那样东西,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化了一瞬。

      “果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果然是宫里的人。”

      黑衣人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主上还说——”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让您小心沈大小姐。”

      沈惊澜的手握紧了门框。

      裴砚沉默了一瞬。

      “不必。”

      “主上——”

      “我说不必。”裴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让沈惊澜想起在醉仙楼第一次听他说话时的那种凉薄,“她不是敌人。退下。”

      黑衣人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中,快得像是从未来过。

      廊下只剩下裴砚一个人。

      他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样东西。月华如水,照在他的发上、肩上、膝上。她的身体,在深春的夜风里微微颤抖。

      沈惊澜轻轻合上门缝。

      她靠在门板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坠马真相。宫里的人。让她小心沈大小姐。而他说——不必。她不是敌人。

      她应该冲出去质问他——黑衣人是谁?主上是谁?原计划是什么?坠马的真相又是什么?

      但她没有。

      因为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裴砚说“她不是敌人”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本相习惯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是温柔,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冷硬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果断。

      就好像他早就决定好了。

      就好像这个判断,不需要任何犹豫。
      天色微明的时候,沈惊澜感觉到身边有人动了动。

      她假装刚刚醒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裴砚躺在一尺之外的被窝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就好像整夜都没有离开过。

      “裴砚。”她推了推他,“天亮了。”

      他睁开眼,那双属于她的眼睛里盛着一丝瞬间的迷蒙,然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本相知道。”

      “你昨晚是不是抢我被子了?”沈惊澜指着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两床被褥,语气轻松得像是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你看这被子乱的,肯定是你越界了。”

      “不可能。本相睡觉从不乱动。”

      “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睡觉就是爱乱动!”

      两个人就“到底是谁越了界”这个问题争论了整整一刻钟。

      碧桃来送洗脸水的时候,推门看见两位主子一个裹着被子坐在地上,一个掐着腰站在地上,中间摊着两床打得结一样的被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大小姐……裴相爷……您二位这是……”

      “打了一架。”沈惊澜说。

      “练功。”裴砚说。

      两句话同时出口,碧桃张了张嘴,决定当什么都没听到。

      出门的时候,沈惊澜走在前面。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裴砚。”

      “嗯。”

      “你说我们这根绳上的蚂蚱,”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是一起沉,还是一起浮?”

      裴砚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外,看着她——自己的背影。

      她的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明明顶着的是他的皮囊,却走出了她自己的气势。

      “一起浮。”他说。

      声音很轻。但不犹豫。

      沈惊澜没有回头。

      她推开房门,走进晨光里。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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