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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宅斗(下) ...

  •   赏花宴设在太后的慈宁宫后花园,说是赏花,其实桃花还没开全,稀稀拉拉的几株摆在廊下,看着倒像是被太后拉来充数的——和赴宴的夫人小姐们一个待遇。

      裴砚顶着沈惊澜的身体坐在末席,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裙摆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浅碧色的襦裙,沈惊澜的侍女碧桃给他梳了个时下最流行的垂鬟髻,插了两根白玉簪。碧桃一边梳头一边嘀咕“大小姐今天居然没嫌麻烦”,裴砚回了一句“本——我今天心情好”。

      差点就说漏嘴。

      “澜姐姐!”

      一道甜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裴砚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笑盈盈地走过来。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衫裙,面容娇俏,眉眼间和沈惊澜有两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沈惊澜是烈日下的劲竹,这少女是温室里的垂柳。

      沈明珠。

      沈惊澜昨晚画的那张人物关系图上,沈明珠被圈在“敌人”那一栏,旁边注了八个字:表面乖巧,一肚子坏水。

      “明珠妹妹。”裴砚微微点头,语气淡得像在念奏折上的批语。

      沈明珠在他身边坐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裴砚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他不习惯被人碰,尤其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姑娘。但他忍住了,没有把手抽回来。沈惊澜昨晚教过他:沈明珠最喜欢在人前表演姐妹情深,你要是推开她,明天京城就会传遍“沈大小姐性子古怪、连亲妹妹都容不下”。

      “姐姐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吗?”沈明珠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听说你和裴相爷在别院休养,妹妹担心得紧呢。”

      “好多了。”裴砚说。

      “那就好。”沈明珠眨眨眼,声音压低了些,“姐姐,裴相爷对你好不好?他有没有欺负你?要是有,你告诉妹妹,妹妹帮你——”

      “他很好。”

      沈明珠的笑容顿了一瞬。她的目光在裴砚脸上扫了一圈,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但裴砚用沈惊澜那张明艳张扬的脸,摆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端庄微笑——这是他对着铜镜练了大半个时辰的成果。

      “姐姐今天话真少。”沈明珠说。

      “病后体虚,不想多言。”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盏的边缘挡住了沈明珠探询的目光。

      沈明珠没有再追问,但她的目光在裴砚身上又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慢慢移开。

      裴砚放下茶盏,心里已经在写今天的“宅斗工作总结”了。

      沈惊澜说得对,这个庶妹比赵姨娘更难缠。赵姨娘是明面上的绵里藏针,沈明珠却是暗地里的柔中带刀。她不会正面找你麻烦,她会装可怜、装无辜、装天真,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掉进她的套。

      不过裴砚不怕这种。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沈明珠这点手段放在前朝,连御史台的门都进不去。

      “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的唱喝,太后在徐昭仪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众夫人小姐齐齐起身行礼,裴砚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微屈,姿态标准得如同礼部的教科书。碧桃在别院教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练到最后他腿都麻了,沈惊澜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现在知道当女人多不容易了吧”。

      “众卿平身。”太后落座,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砚身上,“沈家丫头,听说你前阵子坠马了?身子可好些了?”

      裴砚上前一步,躬身回答:“回太后,臣女已无大碍,劳太后挂心。”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礼数周全。

      太后微微挑眉。她印象中的沈惊澜是个野丫头,宫宴上大嗓门说话、笑起来毫无顾忌、行礼总是差那么一两寸。可眼前这个沈惊澜,举止端庄,言辞恭谨,连站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哀家瞧着,沈丫头倒是比从前稳重了不少。”太后说,语气意味深长。

      徐昭仪在太后身边抿嘴一笑:“太后说的是。臣妾也觉得,沈家妹妹自从和裴相爷定了亲,整个人都变了。看来裴相爷调教有方啊。”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几声轻笑。

      裴砚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在徐昭仪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叉——沈惊澜说过,徐昭仪是太后的侄女,一直对裴砚有意思。如今裴砚和沈惊澜定了亲,徐昭仪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少火。

      “徐姐姐说笑了。”他微微一笑,“是太后和皇后母仪天下,臣女耳濡目染,自然该有些长进。”

      这句话接得滴水不漏,既拍了太后的马屁,又没接“裴相爷调教”这个暧昧的话头。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裴砚退回座位,感觉自己像是在朝堂上过了一轮交锋。但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果然,正餐来得很快。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赏花。裴砚站在一株半开的海棠前,正在默念沈惊澜昨晚教他的“宅斗心法”——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开口了就不吃亏,吃了一点亏就百倍奉还——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家妹妹。”

      是徐昭仪。她带着两个跟班似的世家小姐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比桃花还艳。

      “徐姐姐。”裴砚转身,礼数周全。

      徐昭仪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目光裴砚很熟悉,是审视、是比较、是不动声色的敌意。

      “妹妹今日气色不错。”徐昭仪笑道,“看来裴相爷待妹妹是真好。说起来,妹妹和裴相爷这门亲事,之前可是半点风声都没有。怎么忽然就——定下了?”

      她故意把最后一句话拖长了,语气暧昧。

      旁边一个小姐凑趣道:“是啊,臣女之前都没听说过沈姐姐和裴相爷有来往,还以为是沈姐姐和楚公子——”

      话说到一半,被同伴扯了扯袖子,赶紧捂住嘴。

      裴砚心里冷笑。这套他太熟了——假装失言,实则故意把楚怀玉的事拎出来,暗示沈惊澜和别的男人有牵扯。如果沈惊澜本人在这里,大概率会当场翻脸,把那个小姐骂哭。但裴砚不是沈惊澜。

      “楚公子?”裴砚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哦,你说的是相亲诗会上那位?那日诗会上人多,我倒是不太记得了。姐姐记性真好。”

      不记得。记性真好。两个词轻描淡写地把对方的攻击化解得干干净净。

      那小姐的笑容僵了僵。

      徐昭仪见状,换了策略。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姐妹谈心的语气说:“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和裴相爷这门亲事,是不是皇上硬塞的?裴相爷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眼里只有朝政,哪懂得疼人。你要是嫁过去,可得受不少委屈。”

      这番话术极其刁钻。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挑拨。换作任何一个待嫁的姑娘,被人说“你未婚夫不疼你”,多少都会心里不舒服。

      裴砚微微一笑。

      “徐姐姐这话说的。”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裴相爷待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再说——”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徐昭仪。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徐姐姐这么关心裴相爷疼不疼人,莫不是——也想找一个这样的?”

      徐昭仪的笑容终于裂了一道缝。

      旁边的两个小姐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沈惊澜居然当众问徐昭仪是不是想男人——这话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个说书先生。

      但裴砚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没有直接怼,而是用了一个反问,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徐昭仪要是翻脸,就是她自己想多了;要是认了,那就是她承认对裴砚有意思。进退两难。

      沈惊澜昨晚教他的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对付徐昭仪这种假惺惺的人,你就笑着往她心口捅刀子。捅完了还要问一句——疼不疼啊姐姐?”

      裴砚当时觉得这太粗鲁了。现在他觉得——这招真管用。

      徐昭仪的笑容恢复了,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沈妹妹说笑了。”她理了理鬓角,“我只是替妹妹担心而已。”

      “多谢姐姐担心。”裴砚笑着应道,“姐姐放心,我这个人命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裴相爷就随裴相爷。他若疼我,是我的福气;他若冷落我,我就上朝堂找他理论。”

      旁边的小姐们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徐昭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裴砚一眼。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裴砚读得很清楚——试探失败后的不甘,和一种隐隐的怀疑。
      如果这场赏花宴就这么结束,倒也算是裴砚的完胜。

      但老天显然不想让他这么轻松过关。

      赏花宴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太后领着众人去暖阁吃茶。暖阁里摆了一张长条案,案上放着各色茶点,夫人们围坐在一起闲聊。

      裴砚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正准备安静地熬过这最后的时光,太后忽然开口了。

      “沈丫头,过来让哀家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裴砚身上。

      裴砚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重新行了个礼。太后伸手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是恩宠,但裴砚心里警铃大作——太近了。太后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间,那双阅人无数的老辣眼睛,正在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沈丫头的手,怎么比从前粗糙了?”太后捏着他的手指,随口问道。

      裴砚后背一紧。他的手指——不,是沈惊澜的手指——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骑马练刀磨出来的。太后以前肯定见过沈惊澜的手,但未必记得那么清楚。这句话极有可能是试探。

      “回太后,”裴砚的声音平静如水,“坠马之后臣女一直服药调理,想是药性所致。”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接下来的话,让裴砚差点没稳住表情。

      “你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裴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问题太刁了。太后既没有问具体的事,也没有给出任何线索,就这么空泛地问了一句“小时候的事”。如果他不小心说出了沈惊澜不记得的事,或者没有提到太后知道的某一件事,立马就会露馅。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沈惊澜”,等着她的回答。

      裴砚在心里飞速盘算。沈惊澜昨晚确实跟他说过一些小时候的事,但都是些打架闯祸的丰功伟绩,跟太后相关的几乎没有。他只记得沈惊澜提过一嘴——小时候最怕进宫,因为每次进宫都要被她娘按着梳头,梳得头皮发麻。

      “臣女小时候顽劣得很,”裴砚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学着沈惊澜那种带点痞气的笑容,“每次进宫,我娘都要花大半个时辰给我梳头,梳得我嗷嗷叫。太后是没听到过——臣女的惨叫声能从国公府传到御花园。”

      暖阁里响起一片笑声。

      太后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了是了,你娘跟哀家说过,说你小时候像个男孩子,一梳头就跟要你的命似的。”

      裴砚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关过了。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终于放过了他。裴砚退回座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汗。

      沈惊澜。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等你回来,本相要你赔本相一场朝会。
      赏花宴散场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

      裴砚坐在回别院的马车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碧桃以为自家大小姐在宫里受了气,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桃花糕:“大小姐,您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垫垫肚子?”

      裴砚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块桃花糕。粉色的糕面上印着一朵桃花,精致得像是宫里的东西。他从来不吃甜食,但此刻他忽然想起——这是沈惊澜最喜欢吃的点心。

      “放下吧。”他说。

      碧桃愣了一下,然后喜滋滋地放下糕点。大小姐今天转性了,居然不嫌弃她多事。

      裴砚没有动那块桃花糕,只是看着它在车窗透进来的夕光里慢慢变得橙红。

      他想起了今天在暖阁里太后问的那个问题。

      你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不是沈惊澜,他当然不记得。但他忽然意识到,沈惊澜的所有过去——那些他从前嗤之以鼻的荒唐事、那些他以为是纨绔子弟标志的打架闯祸——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跟任何人解释过。

      她为什么不跟她爹告状?

      为什么一个人扛着整个后宅的明枪暗箭?

      为什么宁愿被全京城的人骂纨绔,也不肯像沈明珠那样装乖卖巧?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想这些问题。

      马车在别院门口停下。裴砚掀开车帘,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惊澜——不,是顶着裴砚身体的沈惊澜。她应该是刚下朝回来,官袍还没换,正倚在门框上等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远远看见马车,站直了身体,冲这边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一点都没有裴砚的样子。大大咧咧的,手掌举得高高的,像个驿站上迎接故人的马夫。

      裴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怎么样?”沈惊澜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没露馅吧?”

      “没有。”裴砚下了马车,和她并肩走进别院,“徐昭仪被本——被我用沈惊澜的方式怼回去了。”

      “你怎么怼的?”

      “我问她是不是也想找一个会疼人的。”

      沈惊澜愣了一瞬,然后仰天大笑,笑声把老槐树上的乌鸦又惊飞了一片。那只乌鸦今年大概已经在后悔选择在这棵树上筑巢了。

      “裴砚!你可以啊!你都学会我说话了!”

      裴砚看着她笑。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眼角眉梢——那是他的脸,但那个笑容是沈惊澜的。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防备。

      和赏花宴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和她在一起,他不需要斟酌三遍再开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砚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迅速收回目光,大步往正厅走去。

      “今晚继续补课。”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明天还要上朝。”

      “又来?!”沈惊澜的哀嚎声在身后响起,“裴砚你是魔鬼吗——”

      裴砚没有回头。

      但脚步慢了一点点。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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