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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宅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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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澜那句“救命”的口型还挂在嘴边,赵姨娘已经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对着门口的“裴相爷”行了个礼。
“裴相爷回来了?妾身来得冒昧,莫要见怪。”赵姨娘的声音又软又糯,和她头上那两根沉甸甸的金簪完全不搭,“妾身是听说澜儿这几日身子不适,心里挂念得紧,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来看看。”
沈惊澜站在门口,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个赵姨娘,她太了解了。
她八岁那年,赵姨娘进了沈家的门。彼时她娘刚生了一场大病,赵姨娘以“伺候夫人”为名进了内宅,不到一年就爬上了她爹的床,再过一年生下了沈明珠。这些年赵姨娘表面上对她和她娘毕恭毕敬,端茶送水从不怠慢,可背地里那些阴损手段——给她的马下泻药、在她爹面前给她上眼药、把她娘的补药换成清汤寡水——她哪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姨娘有心了。”沈惊澜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学着裴砚的语气,“沈大小姐确实身子抱恙,需要静养。姨娘若是看过了,不如——”
“哎呀,妾身才刚到呢。”赵姨娘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妾身方才正跟澜儿聊家常呢。澜儿,你方才说你身子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姨娘认识一个大夫,专治妇人的疑难杂症——”
她说着就要去拉裴砚的手。
裴砚面无表情地把手缩了回去,动作之快,活像被火烫了一下。
“不必。”他说。
只有沈惊澜听出来,那两个字里蕴含的杀气足以让大理寺的囚犯当场招供。但赵姨娘没听出来,她只觉得今天的“大小姐”话特别少,脸色特别臭,眼神特别冷。
“澜儿今天怎么说话这么简短?”赵姨娘歪着头,脸上挂着一个慈爱的笑,“平时你不是最亲近姨娘的么?”
沈惊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亲近?她沈惊澜这辈子亲近狗都不会亲近赵姨娘。
“病中少言。”裴砚又只说了四个字。
沈惊澜站在门口,看得又好笑又揪心。裴砚明显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那张属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她平时的嬉皮笑脸,也不是她发怒时的火冒三丈,而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冷淡。
那是裴砚审犯人的表情。
“赵姨娘。”沈惊澜赶紧走进来,挡在裴砚面前,“沈大小姐确实身体不适,本相让人煮了药,她得按时服用。姨娘若是没有要紧事——”
“有有有,当然有要紧事。”赵姨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放到桌上,“下个月初八,太后娘娘在宫中办赏花宴,点名要澜儿去。妾身这不是特地来送帖子么。”
帖子。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那张烫金的红帖上,瞳孔微微收缩。
太后办的赏花宴。点名要她去。这哪里是赏花,分明是鸿门宴。
裴砚也看到了那张帖子。他伸手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知道了。”他说。
赵姨娘眨了眨眼,似乎在等下文。可没有下文。
“澜儿今天话真少。”赵姨娘又笑了起来,忽然话锋一转,“是不是裴相爷在这里,你不好意思说话?也是,还没过门呢,是该矜持些——不过咱们家澜儿居然也会矜持,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惊澜的额角跳了一下。
裴砚抬起眼,用沈惊澜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赵姨娘。那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没用的家具。
“送客。”他说。
赵姨娘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赵姨娘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隐约听到裴相爷的声音从门帘后传来,低沉又急促,像是在问什么话。然后是她那继女的声音——冷淡、简短、不容置疑。
“太后的赏花宴不是闹着玩的。你明天跟我一起进宫去见皇上,把这事推了。”
是裴相爷在说。
“推不了。”是沈惊澜的声音,“太后点名,谁敢推?”
“你不了解太后——”
“本相了解。”
赵姨娘皱了皱眉。本相?她没听错吧?沈惊澜怎么会自称“本相”?
她还想再听,屋里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再也听不清一个字。
赵姨娘站了片刻,理了理鬓角,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惊澜这几日的变化,她全都看在眼里。从坠马醒来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少了,规矩了,不闹了,不笑了。对下人客客气气,对她冷冷淡淡。方才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枪,目光沉得像一口井。
这绝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惊澜。
赵姨娘坐上轿子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棋了。
而正厅里,门帘刚落下,裴砚就霍然起身。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抓着沈惊澜的手,用的是抓——沈惊澜第一次知道自己那双手居然这么有劲。
“沈惊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些年,是怎么在后宅活下来的?”
沈惊澜被他抓得一懵。
“什么?”
“那个赵姨娘。”裴砚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描述一场噩梦,“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绵里藏针,笑得甜如蜜糖,但你若真信了她——”他顿了一下,“本相当年审过一桩案子。一个被嫡母苛待的庶女,浑身是伤,没有一处是能用刑具验出来的。那位嫡母的手段,和方才那个人,一模一样。”
沈惊澜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裴砚的手,被她刚才在朝堂上撕小抄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道口子,渗了一点点血。她漫不经心地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就那样活呗。”她说,语气轻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小时候也哭过闹过,找我爹告状。可我爹一个大老粗,哪懂后宅这些弯弯绕绕。我娘又病着,我不想让她操心。”
“后来呢?”
“后来?”沈惊澜笑了一下,“后来我就想通了。跟这种人斗心眼,我斗不过。但我可以打啊。”
裴砚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你打了她?”
“当然没有。她是长辈,我打她岂不是不孝?”沈惊澜理直气壮,“但我可以打她派来的丫鬟。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打了三回,她就不敢往我院子里塞人了。”
裴砚沉默了整整三息。
“蛮干。”他说。
“管用。”沈惊澜回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别开了脸。
裴砚在心里承认——这招确实管用。对付阴招,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棋盘掀了。他在朝堂上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可说到底,那是因为他身在规则之内。而沈惊澜从八岁起就被迫活在一场规则全部由对手制定的游戏里。
她没有输。
她活下来了。
“太后的赏花宴,我不能替你去。”裴砚忽然说。
沈惊澜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是后宫。本相一个外臣,进不去。”裴砚重新坐下,眉头拧得死紧,“赏花宴上全是各府的夫人小姐,你现在的身体是我——你连女子该怎么行礼都忘了。”
沈惊澜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她现在的身体是裴砚的,一个大男人当然不能去太后的赏花宴。而裴砚顶替着她,必须独自面对太后和满京城的夫人小姐。
“那个赏花宴,到底想干什么?”沈惊澜问。
裴砚的目光落在那张烫金红帖上。
“试探。”他说,“坠马、换魂、赐婚——这几件事前后不过十日,太后那边一定觉得蹊跷。她点名要你去,就是想看你到底还是不是沈惊澜。”
“那怎么办?”
裴砚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春风裹着柳絮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拈起一片柳絮,看着它在指尖轻轻飘动。
“本相需要你帮一个忙。”他说。
“什么忙?”
“教本相——怎么做沈惊澜。”
沈惊澜愣了一瞬,然后忍俊不禁,笑声震得窗外的老鸦又扑棱棱飞了一片。
“裴相爷,你终于承认自己不行了?”
“本相没有说不行。本相只是在熟悉的领域之外——”裴砚的脸色难得有些窘迫,但他硬撑着没有别开脸,“需要补充一些背景知识。”
“背景知识。”沈惊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得更厉害了,“裴砚,你说话能不能接点地气?”
“……你教不教?”
“教教教。”沈惊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拍了拍对面,“来,坐好。沈大小姐特训第一课——怎么骂人不带脏字。”
“本相不需要学骂人。”
“错。我沈惊澜平生第一技能就是骂人。”沈惊澜竖起一根手指,“赵姨娘那种人,你跟她客客气气没用。你越客气她越觉得你好欺负。你得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逻辑。
“比如?”
“比如——”沈惊澜想了想,“如果她在赏花宴上问你‘澜儿最近怎么不说话’,你怎么回?”
“本相会回——病中少言。”
“错了错了错了。”沈惊澜连连摇头,“你应该回——‘赵姨娘最近话倒是很多,是府里太闲了吗?’”
裴砚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这还直接?”沈惊澜瞪大了眼睛,“我这还没教你骂人呢!你要是听到我平时怎么骂人,你——”
“够了。”裴砚抬手打断她,“本相学不来。你那些话,本相一个字都说不出。”
“那你就等着被赵姨娘生吞活剥吧。”沈惊澜摊了摊手,“她最会对付你这种斯文人。你不是说那个庶女浑身是伤都验不出来吗?赵姨娘手里这种本事多得是。”
裴砚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属于沈惊澜的手,虎口有茧,指节有力,是一双会骑马、会握刀、会把欺负她的人一个个打回去的手。
“你这些年,”他轻声说,“一个人扛的?”
沈惊澜的笑容渐渐收了。
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问。从小到大,别人要么怕她,要么笑她,要么嫌她。她爹爱她但不懂她,她娘疼她但病着。她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事情自己扛,扛不住就耍横,耍不过就打。京城里人人都说她是纨绔,是混世魔王,是镇国公府最大的笑话。
没人问过她——你累不累。
“也没什么。”沈惊澜别开脸,“习惯了。”
裴砚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把那张赏花宴的帖子拿过来,翻开,又合上。帖子的边缘在他指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这个赏花宴,”他的声音很轻,“本相替你去。”
“你不怕露馅?”
“怕。”裴砚抬起眼,看着她,“但你说得对——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沈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自从坠马以来,第一次笑得没有负担。
当天晚上,别院的书房里亮了一夜灯。
沈惊澜画了一张沈家的人物关系图,把赵姨娘、沈明珠、孙嬷嬷、管家沈伯——每一个人的脾气秉性、说话习惯、和陈年旧账都交代了一遍。裴砚坐在对面,用她的身体记笔记,写得手指都酸了。
“这家的账房先生是赵姨娘的人,你跟他说话要小心。”
“你爹最喜欢喝什么酒?”
“竹叶青。但太医不让喝,你得盯着他,一天最多一小杯。”
“你对沈明珠平时是什么态度?”
“懒得理她。她装她的乖,我打我的架。”
裴砚一一记下。他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这些密密麻麻的小事比朝堂上的权谋更复杂。朝堂上的敌人是明牌,太后一党、御史台、兵部的几个钉子——都摆在桌面上。可沈惊澜面对的敌人是隐形的,藏在一碗药、一道菜、一句闲话里。
“还有一件事。”沈惊澜忽然说。
“什么?”
“赏花宴上,如果有世家小姐问起你的婚事——我们的婚事——你会怎么回?”
裴砚的笔顿了一下。
“本相会回——一切由皇上和父母做主。”
“不对。”沈惊澜摇头,“你应该回——婚事是皇上赐的,自然是天作之合。”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天作之合。
这四个字从沈惊澜嘴里说出来,用他的嗓音,在他面前,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和一丝更说不出的奇异感受。
“……天作之合?”他重复了一遍。
“怎么?你嫌弃?”沈惊澜瞪他。
“不是嫌弃。”裴砚低下头,继续写字,“只是在想,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太像你。”
“那像谁?”
“像——我。”
沈惊澜愣了一下,刚要反驳,忽然发现他说的没错。
她确实在学他说话。不知不觉地。
“那是因为你写的那份提纲太长了。”她别开脸,“我背了半宿,脑子都被你洗了。”
裴砚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这个人,不是学不会规矩。只是从前没有人值得她学。
窗外月色如水,别院的老槐树上又落了那只乌鸦。它歪着脑袋看着窗户上的两道人影,看了很久,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
一朵花落在廊下,被月光照得粉白。
屋里,沈惊澜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裴砚拿起一件外衫,犹豫了一下,轻轻披在她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说“本相”。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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