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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上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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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锅底。
沈惊澜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活了十八年,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谁敢在鸡都没叫的时候叫她起床,她就敢把谁的脑袋按进洗脸盆里。
“公子,该上朝了。”
墨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惊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孔凑在面前,手里捧着一套紫色官袍。
她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宽肩窄腰,手指修长,胸口一片平坦。
哦。对了。她现在是裴砚。
“什么时候了?”沈惊澜打着哈欠坐起来。
“寅时三刻。”
“寅时三刻?!”沈惊澜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鸡都没起呢!上什么朝!”
墨竹用一种“公子您今天怎么又犯病了”的复杂表情看着她:“公子,您每天都是这个时辰上朝的。卯时宫门开,卯时三刻朝会开始,您忘了吗?”
沈惊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忘。裴砚昨晚跟她说过。但她以为裴砚说的“早朝很早”只是比正常起床早那么一点点——比如辰时。谁知道是寅时啊!
这种时辰,连长安街上的狗都还在睡。
“公子,更衣吧。”墨竹抖开官袍。
沈惊澜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站起来,让墨竹把一层又一层的官袍往身上套。紫色大科绫罗的朝服、金鱼袋、玉带——她第一次穿正经官袍,觉得这玩意儿比铠甲还重。
“裴相爷的朝服是挺好看的,就是太沉了。”她嘟囔。
墨竹的手顿了一下:“公子,您以前从不说这种话。”
沈惊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板起脸,学着裴砚的语气:“本相只是随口一说。动作快点。”
墨竹不敢再多话,手脚麻利地系好玉带,又递过来一顶进贤冠。
沈惊澜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一个清隽矜贵的年轻官员,紫袍玉带,气度不凡。只有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裴砚的生动和茫然。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昨晚裴砚用她的身体写的发言提纲。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详尽得令人发指——从入宫门先迈哪只脚,到朝会上见到皇帝该磕几个头,到万一被弹劾该如何回应,密密麻麻写了小半张纸。
最后一行的字迹格外用力:
“切记:不要骂人。不要盘腿。不要吃桂花糕。”
沈惊澜看着那行字,噗嗤笑出声来。
墨竹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公子居然笑了。公子自从当了丞相,上朝前从来不笑。
卯时的宫门口已经聚了一群等候上朝的官员。
沈惊澜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裴砚提纲上写的注意事项:走路要慢,说话要轻,看人不第一个开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步子收小,把脸上的表情调到“冷淡疏离”模式。
“裴相爷。”
旁边有人拱手行礼。沈惊澜转头一看,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一脸正气,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她想起来了——这是张御史,裴砚昨晚画在“敌人”那边的。弹劾过裴砚好几次,每次都被裴砚轻描淡写地怼回去。
“张御史。”沈惊澜微微点头,学着裴砚的语气。
张御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乎在打量什么。
“裴相爷今日气色不错。”张御史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听说相爷和沈大小姐在别院休养,看来休养得不错?”
沈惊澜心里警铃大作。
裴砚说过,朝堂上任何关于“沈惊澜”的话题都要小心应对。因为太后的人一直在找机会拿这桩婚事做文章。
“托张御史的福。”她含糊地应了一句,转身就走。
身后的张御史眯了眯眼。
今天的裴相爷,好像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总觉得——话少了,步子快了,那副永远端着的架子,似乎松了些。
卯时三刻,朝钟敲响。
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沈惊澜站在文官最前排,左边是户部尚书,右边是礼部侍郎。她努力回忆裴砚的提纲——站这儿,别乱动,眼睛看地面,不要东张西望。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的唱喝,少年天子从殿后走出,在龙椅上落座。
沈惊澜偷偷抬眼瞄了一眼。皇帝比她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深沉。他落座的时候目光在百官中扫了一圈,在沈惊澜身上停了半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沈惊澜很熟悉——是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后,朝会正式开始。
先是户部汇报了今年春赋的征收情况,然后是兵部呈上了北境的军报。沈惊澜听得昏昏欲睡,偷偷在袖子里捏自己的大腿——裴砚的腿,捏起来不太顺手,但疼是真的疼。
不能睡。睡了就完了。
裴砚昨天说了,朝会上每个部门的汇报都暗藏玄机,一个字都不能漏。可她听着那一串串数字和绕来绕去的官话,只觉得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耳朵边嗡嗡嗡。
好饿。
早知道昨晚多吃点。裴砚那家伙吃得太少了,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就打发了,这身体到了半夜就开始饿。
她偷偷在袖子里摸了摸——空的。桂花糕昨晚被墨竹收走了。
“陛下,臣有本奏。”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把沈惊澜的困意瞬间驱散。
张御史出列了。
张御史手持笏板,神情肃穆:“臣弹劾丞相裴砚,近来行为不端,有辱朝廷威仪。”
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惊澜的心跳猛地加速。来了。裴砚昨晚说过,张御史这阵子一定会找机会弹劾,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第二天就来了。
“张御史请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御史清了清嗓子:“第一,三日前,裴相爷在醉仙楼与人斗气,纵容闹事者打砸酒楼雅间,惊扰百姓;第二,昨日早朝,裴相爷坐姿不端,举止轻浮,毫无重臣威仪;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响亮了。
“第三,据臣所知,皇上赐裴相爷与沈大小姐入别院休养,二人尚未成婚便同居一院,此事若传出去,于礼不合,有伤风化!臣斗胆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着有司彻查此事!”
奉天殿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百官们低着头,眼珠子却在疯狂地转。张御史这番话,明面上是弹劾裴砚,暗地里矛头直指皇上——因为这婚事是皇上赐的。弹劾裴砚“有伤风化”,就是在说皇上赐婚不当。
这是太后党的试探。
沈惊澜攥紧了手里的笏板。
裴砚的提纲上写了:如果张御史弹劾,第一句话先谢过御史关心,第二句表态愿意接受调查,第三句请皇上明鉴。三句话说完,闭口不言,让皇上定夺。
她把这三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刚要开口——
“裴相爷,你有何话说?”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臣——”
她低头看了一眼笏板上贴的小抄,照着念道:“谢张御史关心。臣愿——”
愿什么来着?愿意接受调查?
张御史在她身后冷笑了一声:“裴相爷今日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莫不是心虚了?”
沈惊澜握笏板的手猛地收紧。
她想起了裴砚昨晚跟她说的话。他说张御史这个老狐狸,每次弹劾都是软刀子割肉,不跟你正面交锋,就仗着你不能当朝骂人,一句一句地给你下套。你要是顺着他的话说,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你要是不顺着他的话说,就是心虚。
裴砚说这句话的时候,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属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本相在朝堂上,每句话都要斟酌三遍才能开口。”他说,“因为说错一个字,太后的人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那时候沈惊澜心想,这官当得也太累了。
现在她站在奉天殿里,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被张御史冷笑着逼问,她忽然觉得——
裴砚说的那种累,她终于懂了。
但她的处理方式,和裴砚完全不同。
沈惊澜把笏板上的小抄一撕。
“心虚?”她转过身,看着张御史,声音朗朗,“张御史说本相心虚?本相只是在想,御史今日这番弹劾,哪一句是有实据的。”
满朝文武哗然。
张御史脸色一变:“裴相爷,你——”
“第一,醉仙楼砸门的事。”沈惊澜竖起一根手指,完全不按裴砚提纲上的套路来,“那扇门是年久失修自己倒的,本相一个文官,能把门踹倒?张御史要不要去现场看看,那扇门的合页早就锈了。你要是不信,本相现在就派人去把酒楼老板叫来当面对质。”
张御史张了张嘴。
裴砚的提纲上写的回应是“酒楼之事纯属误会,臣已派人修缮赔偿”。但沈惊澜觉得,凭什么?明明是她踹的门,但那也是因为说书先生编排在先。再说了,她赔了三十坛竹叶青呢——虽然记的是裴砚的账。
“第二,坐姿的事。”沈惊澜又竖起一根手指,“本相昨日身体不适,太医来看过,太医院有脉案记录。张御史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本相不是坐姿不端,是腰疼。张御史连人家腰疼都要管?”
有武将噗嗤笑出了声。
张御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三——”沈惊澜竖起第三根手指,“赐婚和别院的事。张御史,你这是在质疑皇上的旨意?”
“臣不是——”
“皇上赐婚,是圣意。皇上让我们去别院休养,是皇恩浩荡。张御史说‘有伤风化’——”沈惊澜顿了一下,把裴砚那张清隽的脸凑近了张御史,“你是在说皇上的决定有伤风化?”
张御史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臣不是这个意思!”张御史慌忙跪倒,“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沈惊澜收回手,整了整官袍的袖子,站回原位。
奉天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定北侯——那个坐在武将首席的老将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定北侯一拍大腿,“裴相爷今天说得痛快!比平时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听着顺耳多了!”
武将们纷纷附和,文官们面面相觑。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这一幕,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裴爱卿。”皇帝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身子看来是休养得差不多了。”
“托陛下洪福。”
“张御史的弹劾——”皇帝顿了顿,目光在太后一党的几名官员脸上扫过,“朕看,确实没什么实据。张御史,下次弹劾之前,先把证据备齐了。”
张御史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臣……遵旨。”
皇帝挥了挥手:“起来吧。”
一场蓄谋已久的弹劾,就这么被沈惊澜一通乱拳打散了。
太后安排在御史台的那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今天的裴砚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以前的裴砚是绵里藏针,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一句话把人噎死。可今天的裴砚——
直接当面怼。
比骂街还直白。
比打架还直接。
这他妈的是裴砚?
散朝之后,定北侯专门走过来,拍了拍沈惊澜的肩膀。那一巴掌差点把沈惊澜拍趴下——老将军戎马一生,手劲儿大得惊人。
“裴相爷,你今天这个脾气,老夫喜欢!”定北侯声如洪钟,“以前总觉得你文绉绉的,说话绕来绕去,今天这样多好!咱们当官的,就该这样,直来直去!”
“侯爷过奖。”沈惊澜艰难地直起腰。
“有空来老夫府上喝酒!老夫有坛三十年的烧刀子,一直没人陪老夫喝——”
“一定一定!”
沈惊澜眼睛都亮了。喝酒!她变成男人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喝酒了!
定了北侯的约,沈惊澜心情大好,大步流星地走出宫门。墨竹在宫门外候着,看见自家公子一脸畅快,整个人都懵了。
“公子,今天朝会——没出事吧?”
“出事?”沈惊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让墨竹又是一愣,“出大事了。”
“啊?”
“张御史递病假折子了。”
墨竹:“……”
沈惊澜策马回别院的路上,春风拂面,心情舒畅。她想好了,回去就跟裴砚说——你的朝堂我帮你搞定了!从今以后,张御史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她兴冲冲地进了别院,推开正厅的门,话还没出口就愣住了。
正厅里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妇人。
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缎褙子,头上插着两根分量十足的金簪。脸上的笑容温婉又精明,一看就是后宅里的老手。
而她对面,顶着沈惊澜身体的裴砚正以一种极其端正的姿势坐着,脸上挂着一个礼貌而僵硬的微笑。
“澜儿,这位是谁?”沈惊澜下意识地问裴砚。
那妇人回头看见她,立刻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行了个礼:“裴相爷回来了?妾身是沈家的赵姨娘,听说澜儿身子不适,特地来看看。”
沈惊澜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赵姨娘。
沈家的妾室。当年是沈国公的丫鬟出身,靠着生了个女儿熬到了姨娘的位置。表面上对沈惊澜和沈夫人恭恭敬敬,背地里没少搞小动作。
她今天来,绝不是来探病的。
“姨娘费心了。”沈惊澜挤出一个笑,目光越过赵姨娘看向裴砚。
裴砚用她的脸,回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口型——
“救命。”
沈惊澜看着他那一脸快要绷不住的端庄微笑,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在朝堂上的战斗,好像还不是今天最难的一仗。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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