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高人指点 ...

  •   圣旨被供在了正厅的香案上,明黄的绫锦在烛火里泛着幽光。

      沈惊澜盘腿坐在椅子上,盯着那道圣旨,已经盯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她的坐姿配上裴砚那张清隽矜贵的脸,说不出的违和,活像一只猴子套了件龙袍。

      “裴砚。”她终于开口。

      对面椅子上,顶着沈惊澜身体的裴砚正以一种极其端正的姿势坐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连裙摆都铺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依然苍白,显然还在和月事作斗争。

      “嗯。”

      “你说皇上早就知道了。”

      “嗯。”

      “那他还赐婚,是几个意思?”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骑马练刀的手。这双手和他的手完全不同。他的手是执笔的手,白净修长,除了中指指节有一层写字磨出的薄茧,再无其他痕迹。

      可现在,他要用这双陌生的手,去应对一桩陌生的婚事。

      “皇上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裴砚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需要沈家的兵权,也需要本相在前朝为他挡刀子。这门婚事,不是给我们俩赐的——是给镇国公和丞相府赐的。”

      “所以咱俩就是个工具?”

      “不然呢?”裴砚抬起眼,用沈惊澜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沈大小姐不会以为,皇上是觉得我们情投意合、天作之合吧?”

      沈惊澜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堵。

      不是气话。他说的是事实。而且这事实,比她预想的还要冷。

      “行。”沈惊澜一拍扶手站起来,差点被裴砚的身体绊了个趔趄——这人的腿比她自己的长一截,重心完全不同,“既然是工具,那咱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务之急,先想想怎么换回来。”

      “你想怎么换?”

      “找个大夫?”

      “太医院院首昨天来看过了。”裴砚淡淡道,“给本相诊了脉,说‘裴相爷身子骨大不如前’,开了三副补药,让本相少操劳。”

      沈惊澜的嘴角抽了抽。

      “那找道士?”

      “你觉得本相会信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

      裴砚沉默了。

      这个反应让沈惊澜心里咯噔一下。她认识裴砚以来,这人永远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好像天底下没有他算不到的棋。可现在——他居然沉默了。

      “裴砚?”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你不会……也没辙吧?”

      裴砚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沈惊澜在自己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嫌弃,不是运筹帷幄的笃定。而是茫然。

      是一种被从自己擅长的棋盘上猛然拽下来、扔进一个完全未知的泥潭里的茫然。

      “本相确实没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本相连月事布都不会用。”

      沈惊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安慰人不是她的长项。她安慰人的方式通常是“走,喝酒去”,或者“谁欺负你了,本姑娘帮你揍他”。但面前这位显然既不能喝酒也不适合挨揍——他是她的身体。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碧桃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既惊喜又惊恐的表情。

      “大、大小姐!裴相爷!玄真道长来了!”

      沈惊澜和裴砚同时站了起来。

      玄真道长。

      大燕皇家道观的主持,据说能通阴阳、断生死、知前尘后事。皇帝对他礼遇有加,常年供奉在宫中。这样一个人物忽然出现在他们的别院,绝不会是路过。

      “请。”裴砚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请到正厅。”

      沈惊澜小声嘀咕:“你方才不是说,不信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吗?”

      “本相不信,不代表他没用。”裴砚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要去上朝,“他能来,至少说明——皇上还不想让我们就这么困死在这副皮囊里。”
      玄真道长比沈惊澜想象中年轻得多。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神仙,结果进来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道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道袍,手里握着一柄拂尘,拂尘的白毛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薅过。

      沈惊澜的第一反应是:这拂尘该不会是掉毛了吧?

      “贫道见过裴相爷、沈大小姐。”玄真道长拱了拱手,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嘴角微微弯起,“哦。不对——应该是见过沈大小姐、裴相爷。”

      沈惊澜手里的茶盏啪嗒掉在桌上。

      裴砚的眼皮跳了一下。

      “道长好眼力。”裴砚的声音很稳,但沈惊澜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既然道长能看出来,想必也知道解法。”

      “自然知道。”玄真道长自顾自地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二位坠马之时,额头相抵,气机紊乱,神魂互易。这不是什么妖术,是命数。”

      “什么命数?”两人异口同声。

      玄真道长放下茶盏,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沈惊澜(顶着的裴砚身体)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裴砚(顶着的沈惊澜身体)的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叹了口气。

      “姻缘命数。”

      沈惊澜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裴砚面无表情,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滴在他——在沈惊澜的手背上。

      “二位命格一火一冰,一阳一阴,本就相冲相克。”玄真道长不紧不慢地说,“可五行之中,冲克之极便是相生之始。你们二人这一场换魂,是因也是果。是因,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是果,是——”

      “说人话。”沈惊澜终于忍不住了。

      玄真道长顿了一下,看着沈惊澜顶着的裴砚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浮现出一副暴躁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说人话就是——你俩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得还。”

      “什么债?”

      “这贫道就看不出来了。”玄真道长摊了摊手,“也许是沈大小姐上辈子烧了裴相爷的宅子,也许是裴相爷上辈子参了沈大小姐一本。总之,天道安排你们换这一回,不是为了整你们,是为了让你们——看清楚对方。”

      沈惊澜和裴砚同时沉默了。

      看清楚对方。

      这句话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沈惊澜下意识地看了裴砚一眼。他坐在她对面,用她的身体,端着她的茶盏,忍受着她每个月的月事。他方才用她的声音说“本相连月事布都不会用”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很轻。但她确实听到了。

      “那要怎么才能换回来?”裴砚问。

      玄真道长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字。”

      “什么字?”

      “心。”

      沈惊澜和裴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表情:想骂人但又觉得跟道士骂架不合适。

      玄真道长大概是察觉到了两位主顾即将爆发的情绪,连忙补充道:“贫道说具体些。换魂之术,非外力可解。你们二人神魂交错,根源在于——你们从未真正将对方放在心里。要解此术,须得做到四个字。”

      他竖起四根手指。

      “真心相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惊澜发出了一声忍了很久的笑。

      “道长的意思是,”她指指裴砚,又指指自己,“我得真心对他?”

      “对。”

      “他得真心对我?”

      “对。”

      “我们真心相待了,就能换回来?”

      “自然。”

      沈惊澜转头看裴砚,裴砚正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表情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同时别开了脸。

      沈惊澜心想:要我真心对这个毒舌酸腐书生?那我宁愿一辈子当男人。反正这身体还能站着如厕,多方便。

      裴砚心里想的差不多也是同一种意思,只是措辞文雅一些:要本相真心对这个泼皮纨绔?那本相宁愿忍着月事过一辈子。

      玄真道长看着两人别开脸的动作,笑而不语。

      他站起身,抖了抖那柄掉毛的拂尘,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哦,对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二位切记——换魂期间,不可将此事告知第三人。天机不可泄,泄则——魂飞魄散,永不归位。”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让沈惊澜后背一凉。

      “还有。”玄真道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尽量不要吵架。你们吵得越厉害,神魂越不稳。若是神魂彻底紊乱——”

      “会怎样?”裴砚问。

      “会变成傻子。”

      玄真道长说完,转身走了。那柄掉毛的拂尘在他身后一甩一甩的,落了两根白毛在地上。
      道长走后,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惊澜和裴砚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香案上那道明黄的圣旨。两个人都不说话,因为一旦开口,大概率又得吵架——而道长说了,吵架会变成傻子。

      “那个——”沈惊澜率先打破沉默,“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真心相待?”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先从最基本的开始。”他抬起眼,“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在大庭广众之下盘腿上朝、吃桂花糕、把言官骂哭。”

      “那是昨天上朝的事!我才上了一天朝!”

      “一天就把本相积攒六年的官威全败光了。”裴砚的声音冷得能结冰,“张御史昨天回家就递了病假折子,说被本相气得心口疼。”

      沈惊澜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摸到的是一头不属于自己的长发,手感顺滑得让她愣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从明天起,早朝之前,本相会替你写一份发言提纲。你照着念,不许自由发挥。”

      “……”沈惊澜想说“凭什么”,但想到“会变成傻子”的警告,硬生生咽回去了,“行。那你呢?你在我家后宅也不能给我丢脸。”

      “本相不会。”

      “你昨天差点把孙嬷嬷喊成‘来人,押入大牢’。”

      裴砚的表情一僵。

      “那是意外。本相一时没适应过来。”

      “反正你记住了——我沈惊澜在府里虽然混,但我对下人从不发脾气。我娘说过,欺负下人的人最没出息。”

      裴砚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从沈惊澜嘴里听到她母亲的教导。那个传说中的沈夫人,据说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偏偏生出这么一个混世魔王。京城里人人都说是沈国公惯的,但此刻他从沈惊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不是不懂规矩。她只是不屑于守那些虚伪的规矩。

      “知道了。”裴砚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本相会注意。”

      “还有——你跟我爹说话的时候,别那么客气。我爹最受不了文绉绉的话,你就直来直去,骂他两句都行。”

      “……本相不会骂人。”

      “那你学啊。”沈惊澜理直气壮,“比如——‘老头子你今天又喝多了吧’、‘再喝下去你那匹马都认不出你了’——这不就完了?”

      裴砚沉默了两秒。

      “本相学不会。”

      “你学不会也得学!”沈惊澜站起来,双手叉腰,“你要是用那种‘沈国公容禀’的语气跟我爹说话,我爹立马就能看出来不对劲。到时候咱们三个——你、我、我爹——全都得变成傻子。”

      裴砚想象了一下自己跟着沈惊澜学骂人的画面,觉得比上朝还累。

      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本相——我试试。”他说。

      沈惊澜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低头的表情,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行吧。”她走过去,拍了拍裴砚的肩——拍的是自己的肩,“裴相爷,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保证以后上朝不给你丢脸,你保证在后宅不给我丢脸。公平吧?”

      “公平。”裴砚说。

      “那就这么定了。”

      沈惊澜说完转身要走,忽然被裴砚叫住。

      “沈惊澜。”

      “干嘛?”

      裴砚抬起头,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一层淡淡的苍白染成了暖色。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沈惊澜愣了一瞬。

      “谢什么?”

      “教你用月事布的事。”裴砚别开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本相不习惯欠人情。”

      沈惊澜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

      “裴砚,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被人拎着后颈提起来的猫。浑身毛都炸着,嘴上还要说‘本喵没事’。”

      裴砚的脸色一黑:“沈惊澜。”

      “行行行,不说了。”沈惊澜大步流星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明天上朝别给我写太多字,我记不住!”

      裴砚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背影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厅。

      那道背影穿着他的官袍,踩着他的靴子,用他的身体走出了独属于沈惊澜的气势——张扬、放肆、不可一世。

      他忽然觉得,这副皮囊从来没有这么鲜活过。
      当天晚上,两人各自盘点了未来的“分工”。

      裴砚用沈惊澜的身体,要应付沈家后宅的赵姨娘和沈明珠;沈惊澜用裴砚的身体,要对付朝堂上的张御史和太后一党。

      “朝堂上最危险的是太后的人。”裴砚铺开一张纸,用右手执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已经顾不上嫌弃了,“御史台有三个是她的人,兵部有两个,户部有一个。你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不要跟他们单独说话。”

      “等等等等——”沈惊澜看着纸上那一串名字,头都大了,“三个五个的,我记不住。你就告诉我——谁能信,谁不能信。”

      裴砚想了想,重新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左边的圈里写着:皇帝、定北侯、王公公。

      右边的圈里写着:太后、张御史、徐昭仪、赵姨娘。

      “左边是朋友,右边是敌人。”裴砚说,“够简单了吧?”

      沈惊澜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哪边的?”

      裴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本相在你左边的圈里。”他说。

      “行。”沈惊澜点头,“那我也是你左边的。”

      她说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裴砚握着笔的手却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字。歪歪扭扭的字迹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有些可笑。

      但他写得很认真。

      认真地教她怎么在朝堂上不露馅。认真地写每一个能让她看懂的字。认真地替一个他一个月前还嗤之以鼻的人,铺一条平一点的路。

      窗外夜色四合,别院里的老槐树上,那只乌鸦又落了回来。它歪着脑袋看着正厅的方向,看着两道人影被烛光投在窗纸上,时而争论不休,时而安静地写着什么。

      三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沈惊澜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裴砚头也不抬,伸手把烛台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一个微小的动作。

      谁都没有注意到。

      (第三章·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