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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体初体验 ...

  •   别院的卧房里,两道尖叫声此起彼伏,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沈惊澜瞪着面前那张脸——那张她早上还在铜镜里见过的、属于她自己的脸。

      可现在,那张脸上顶着的分明是一双冷淡疏离的桃花眼,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盯着她。

      震惊、嫌弃、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崩溃。

      “裴……裴砚?”沈惊澜试探着开口,入耳的却是一道清朗低沉的男声。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低头,看见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她翻过手腕——左手虎口处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她见过这双手。

      就在刚才坠马之前,这双手还握着一根马鞭,冲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惊澜。”对面那张属于她的脸开了口,声音是她自己的嗓音,语调却是那种让她牙痒的冷淡缓慢,“你现在用的,是本相的身体。”

      沈惊澜又尖叫了一声。

      这一次她的尖叫穿破了别院的屋顶,惊得院中老槐树上栖着的乌鸦扑棱棱飞了一片。

      “你你你你给我闭嘴!”沈惊澜——或者说,顶着裴砚身体的沈惊澜——从床上弹了起来,却因为不适应这具身体的高度而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下床,“裴砚!是不是你搞的鬼!你用了什么妖术!”

      “本相若是会妖术,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变成哑巴。”裴砚——或者说,顶着沈惊澜身体的裴砚——坐在床沿上,脸色铁青。

      他的左手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方才两人同时醒来时,他正握着沈惊澜身体的左手。此刻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触感——虎口处薄薄的茧,掌心微凉的温度。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两个人在床边对峙了片刻,同时低头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沈惊澜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胸口——平的。她颤颤巍巍地低头看了一眼下半身,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裴砚。”她的声音发抖。

      “嗯。”

      “你平时——就带着这个东西走来走去?”

      裴砚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沈大小姐,那是正常男子都有的身体构造。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语气评价?”

      “我怎么评价了?我说什么了?”沈惊澜脸红得能滴血,“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想歪了!”

      “那你倒是把手从本相的脸上拿开。”

      “这是我现在的脸!我爱摸就摸!”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大小姐?您醒了吗?奴婢听到您的声音了——”是碧桃,沈惊澜的贴身侍女。

      “大小姐?公子您怎么样了?”这是墨竹,裴砚的贴身随从。

      门内的两个人同时僵住。

      “别进来!”两道声音异口同声,一道是沈惊澜的身体发出的,一道是裴砚的身体发出的。

      门外的碧桃和墨竹面面相觑。

      “大小姐的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劲?”碧桃嘀咕。

      “公子刚才是不是和沈大小姐一起喊的?”墨竹也嘀咕。

      门内的裴砚迅速压低声音:“沈惊澜,你听着,此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是传出去——你爹的脸面,本相的官位,全都别想要了。”

      沈惊澜难得没有抬杠,因为她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她爹镇国公一辈子要脸面,要是让人知道他女儿变成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和他政见不合的文官——她爹怕是能当场气死过去。

      “那你说怎么办?”沈惊澜也压低声音。

      裴砚正要开口,脸色忽然一变。

      他的双手——不,是沈惊澜身体的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小腹。

      一股陌生而剧烈的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伴随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潮湿感。裴砚的脸色在短短三次呼吸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沈惊澜。”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干嘛?”

      “你的身体——”裴砚缓缓低头,看见浅色的衣裙下摆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在流血。”

      沈惊澜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笑穴一样,笑得直接栽倒在床上。

      “哈哈哈哈哈哈——裴砚!裴相爷!你来葵水了!哈哈哈哈哈哈——”

      裴砚坐在床沿上,面如死灰。
      半个时辰后,碧桃端着热水盆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大小姐”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被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而隔壁那位裴相爷则背对着床,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旗杆。

      “大小姐,您来癸水了怎么不早点叫奴婢?”碧桃手脚麻利地翻出月事布和干净的亵裤,“您每次都是提前两天的,奴婢早给您备好了。咦,这次倒是准得很——”

      “闭嘴。”坐在床上的“沈惊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碧桃愣住。大小姐平时虽然嗓门大,但对下人从不说重话。今天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大理寺升堂审案?

      “我是说——”裴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但他做了六年官,审过的犯人比说过的软话多一百倍,“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您每次都不会弄,还是奴婢帮您吧——”

      “出去!”

      碧桃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月事布差点掉进水盆里。

      “我来帮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碧桃手里的东西。

      碧桃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裴相爷——当朝一品大员、权倾朝野的玉面狐狸——此刻正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一把抄起月事布和干净亵裤,大步走到自家大小姐床前。

      “你出去吧。”顶着裴砚身体的沈惊澜冲碧桃点了点头,“这里有本——有我就行。”

      碧桃恍恍惚惚地退了出去,站在门外想了半天,总觉得今天的裴相爷看大小姐的眼神,怎么有点像……自己小时候养的那条大狗看骨头的眼神?又笨拙又认真的。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砚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月事布,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在端详一份敌国的密报。

      “……沈惊澜,这东西怎么用?”

      沈惊澜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眼泪:“你求我啊。求我我就教你。”

      “沈惊澜。”裴砚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那语气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本相五岁启蒙,十五岁中举,十九岁入阁,二十二岁拜相。朝堂倾轧、权谋算计,本相从未怕过。但我——”

      他举着月事布的手微微发抖。

      “我真的不会用这个东西。”

      沈惊澜看着他。他看着自己那张明艳张扬的脸,此刻却挂着一副被逼到绝路的认栽表情,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不再是嫌弃和冷淡,而是一种诚恳的、不加掩饰的茫然无措。

      她的笑声渐渐收了。

      “行了行了,看在这是我身体的份上,我教你。”沈惊澜走过去,拿过月事布,开始一边讲解一边比划,“你得先把这个叠好,然后塞进这个里——你别给我扭过头去!我自己的身体你害羞什么!”

      “这是你的身体没错,但本相碰的是——”裴砚咬着牙说不下去了。

      “碰的是什么?”

      “你别问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月事布终于勉强算是放对了位置。裴砚全程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在受刑。

      “好了。”沈惊澜拍拍手,看着床上那位“大小姐”一副被掏空了灵魂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爽快,“裴相爷,感觉如何?”

      裴砚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或者说,看了看沈惊澜。

      “本相从前觉得,女子抱怨月事之苦乃是矫情。”他的声音沙哑,“本相错了。”

      沈惊澜哼了一声:“知道就好。我们女人每个月都要受这一遭,你们男人倒好,一句‘不过是肚子疼’就打发过去了。”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本相收回之前说过的——关于你的一切评语。”

      “你说过什么?”

      “说你不过是个被惯坏的纨绔千金。”

      “你还说过我是花瓶来着!说我演技仅粉丝可见——不是,是说我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

      “……本相也收回。能每月忍受这般折磨还能照常骑马打架的人,本相没有资格评价。”

      沈惊澜一怔。

      这是裴砚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嘲讽,不是嫌弃,而是一种郑重的、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承认的认可。

      “你这人——”沈惊澜别扭地别过脸,“倒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碧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大小姐!裴相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皇上派了王公公来,说是、说是来传旨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

      王公公是御前大总管,皇帝最信任的内侍。他亲自来传旨,说明这旨意非同小可。更要命的是,他们现在的状态——灵魂互换了身体——要是被看出来不对劲,那就是欺君之罪。

      沈惊澜下意识就想往外冲,被裴砚一把拽住。

      “你干什么去?”

      “接旨啊!皇上传旨你敢不接?”

      “你现在的身体是本相的——你会接旨吗?你知道接旨的规矩吗?你知道该跪几步开吗?”

      沈惊澜哑了。

      裴砚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裙摆上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血迹,月事布带来的陌生不适让他每走一步都想皱眉头。

      但他必须出去。

      “沈惊澜,你听好。”裴砚压低声音,“王公公是老狐狸,眼睛毒得很。你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接旨,绝对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那怎么办?”

      “你记住——你现在是大燕丞相裴砚。本相走路从来不快,说话从来不高,看人从来不第一个开口。你要是做不到,就给我全程闭嘴。”

      “那圣旨问了话怎么办?”

      “本相来答。”

      裴砚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一瞬间,沈惊澜看见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沉静、犀利、不怒自威。

      这大概就是朝堂上的裴砚。

      沈惊澜忽然觉得,顶着这张脸的他,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别院正厅。

      王公公展开明黄圣旨的时候,裴砚和沈惊澜并肩跪在阶下。一个顶着女子的身体却脊背挺直如松,一个顶着男子的身体却跪得歪歪扭扭直想挠耳朵。

      王公公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在“裴砚”挠耳朵的手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镇国公之女沈惊澜与丞相裴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今二人在相亲诗会上情投意合,朕心甚慰。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念完,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臣——臣女——”沈惊澜下意识就想说“臣女不答应”,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现在顶着裴砚的身体,赶紧改口,声音都劈了,“臣——”

      “臣女领旨谢恩。”

      旁边那道清亮的女声抢在她前面,稳稳当当地磕了个头。

      沈惊澜猛转头,瞪着裴砚。

      裴砚顶着她的脸,恭恭敬敬地从王公公手中接过圣旨,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端庄温顺。只有沈惊澜看见,他接旨的手在微微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大小姐果然知书达理。”王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裴砚”,“裴相爷,皇上口谕——既然亲事已定,二位可入皇家别院暂居,以便……增进感情。”

      增进感情?

      沈惊澜的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圈禁监视。

      她刚要开口,裴砚已经替她接上了:“臣遵旨。”

      王公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语气意味深长:“裴相爷,皇上让老奴带句话——人生难得几回换,换了,就别再换回去了。”

      门帘落下,王公公的身影消失在春光里。

      留下两个人跪在原地,一个面如死灰,一个面如死灰。

      过了很久,沈惊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裴砚,皇上是不是知道我们——”

      “知道。”裴砚的声音很轻,“他什么都知道。坠马、换魂、连那个说书的赵六——八成都是他的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赐婚?这不是把我俩往火坑里推吗?”

      裴砚缓缓站起来,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圣旨上的金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刻刀刻上去的,不容更改,没有退路。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什么高兴的成分,倒像是在笑自己的天真。

      “沈大小姐,你以为本相二十二岁就做到丞相,靠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沈惊澜。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却都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又近了几步。

      “靠的是皇上的信任。而皇上的信任,需要一份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

      裴砚慢慢卷起圣旨,动作优雅得如同收起一份普通的奏折。

      但沈惊澜看见了他的手——那双手,现在是她沈惊澜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

      他轻声说。

      “你就是我的投名状。”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老槐树上,歪着脑袋看着别院的方向。

      三月的春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了圣旨的一个边角。

      沈惊澜跪在地上,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了坠马前的那一瞬——两匹马交错而过的时候,那一声惊马的嘶鸣。那嘶鸣来得太突然,太蹊跷,像是有人在角落里弹了一粒石子。

      而那粒石子到底弹向了谁的马,她至今没有想明白。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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