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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楼砸门 沈惊澜在酒 ...

  •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早些,三月未过,街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暖风裹着柳絮,飘得满城都是。

      朱雀大街上的醉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没有之一。不是因为菜好——虽然菜确实不差——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位姓赵的说书先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

      今天的书说的是“玉面狐狸智斗镇国公”。

      二楼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笑声。

      “裴相爷,您听这段——那说书的把您说成什么了?”

      被唤作“裴相爷”的青年端坐在雅间正位,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明明是春风和煦的天气,他往那儿一坐,整个雅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此人正是裴砚,大燕立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二十二岁便位极人臣。

      “说成什么了?”裴砚端起茶盏,动作优雅得如同一幅画,声音却凉飕飕的,“无非就是说本相城府深沉、手段毒辣,算计了镇国公府的军权。”

      对面的幕僚讪笑一声,没敢接话。

      裴砚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落在楼下的说书台上。那位赵六赵先生正说得唾沫横飞,讲到精彩处还啪地一拍醒木——

      “话说那镇国公沈大人,戎马一生,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可咱们这位裴相爷,三言两语,就把人家的北境兵权给收了!诸位说说,这不是玉面狐狸是什么?”

      楼下一片起哄叫好声。

      裴砚身后的随从墨竹脸色发青,正要下楼理论,被裴砚抬手拦住。

      “让他说。”裴砚抿了口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相若是连一个说书先生都容不下,那倒真成他嘴里的小人了。”

      墨竹忍了忍,又忍了忍,终于忍不住道:“可公子,他编排您就算了,他还编排您和镇国公府的大小姐……”

      话音未落,楼下的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列位有所不知,那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沈惊澜,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号称‘长安小霸王’!她和咱们裴相爷,那是针尖对麦芒、王八看绿豆——”

      “怎么说话呢?”有人起哄。

      “我是说——”赵六嘿嘿一笑,“这两人要是碰上面,那就是彗星撞月亮,准得出事!”

      满堂哄笑。

      裴砚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认识沈惊澜。准确地说,整个京城但凡有点头脸的人,没人不认识沈惊澜。

      这位大小姐的“丰功伟绩”,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九岁把她爹的军营给烧了,说是要试验新研制的“火药弹”;十二岁女扮男装混进国子监,把太傅气得告老还乡;十五岁第一次参加宫宴,当着一众诰命夫人的面,把太子太傅家的小公子扔进了荷花池,原因是“他摸了本姑娘的马”。

      桩桩件件,都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爱的谈资。

      裴砚和沈惊澜素未深交,但在各种宫宴、诗会、猎场上远远见过几面。在他的印象里,那就是一个被镇国公惯坏了的纨绔千金,仗着家世和一张明艳的脸,在京城横着走。

      他最烦这种人。

      “行了。”裴砚放下茶盏,“谈正事。”

      雅间的门被彻底关上,说书声被隔在外面。幕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相爷,太后那边最近动作频繁,徐家已经在暗中联络几位御史,怕是要在朝会上对您发难……”

      裴砚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面的说书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快,完全不似女子该有的轻盈,倒像是有人在酒楼里跑马。

      “不好。”墨竹脸色一变,“这个脚步声……”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轰然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飞进来的瞬间,裴砚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茶盏往旁边偏了偏,避开了飞溅的木屑。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肤色不是京城贵女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蜜色,健康又张扬。

      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三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这就是她用来“砸场子”的家伙。

      沈惊澜。

      京城头号纨绔,长安街最大的祸害。

      她一脚踹开门,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眼睛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端坐主位的裴砚身上。

      “好哇!”沈惊澜大步流星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具叮当响,“裴砚!本姑娘可算逮着你了!”

      幕僚吓得往旁边缩了缩,墨竹赶紧挡在自家公子面前,却被沈惊澜一把推开。

      裴砚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只聒噪的麻雀。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可知擅闯朝廷命官的雅间,毁坏私人物品,依大燕律当如何处置?”

      “少跟我咬文嚼字!”沈惊澜指着楼下,“楼下那说书的,是你安排的吧?编排我们沈家编排了三天了!你是不是男人?有本事明着来,背地里耍这种阴招算什么本事!”

      裴砚挑了挑眉。

      楼下的说书先生把沈家和裴砚都编排了个遍,他还没去找说书先生的麻烦呢,这位大小姐倒先把锅扣到他头上了。

      “沈大小姐。”裴砚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第一,那个说书先生不归本相管,你要找人算账,去找京兆尹。第二,就算是本相安排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让沈惊澜莫名后背发凉。

      “你能怎样?”

      沈惊澜愣住了。

      她横行京城十八年,还没人敢当面跟她这么说话。

      “我能怎样?”沈惊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我能把你从这楼上扔下去!”

      “哦?”裴砚站起身。

      他比沈惊澜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全是凉薄的嘲弄。

      “沈大小姐可能忘了,这里是一品大员的雅间。你今日踹了这扇门、拍了这张桌、说了这番话,明天早朝就会有御史参你爹教女无方、目无纲纪。而你呢——”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一个被惯坏了的纨绔千金,除了给你爹惹麻烦,你还会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又准又狠地扎在沈惊澜最在意的地方。

      她爹沈国公,一辈子挣下的军功和名声,确实有不少是被她这个不成器的女儿给败坏的。京城里谁不说一句“沈家满门忠烈,偏偏养出这么个混世魔王”。

      沈惊澜的拳头攥紧了。

      她最恨别人说她爹。更恨别人说——她说的是实话。

      “裴砚。”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不就是会耍嘴皮子吗?你这种酸腐书生,本姑娘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

      “那沈大小姐倒是动手啊。”裴砚负手而立,不闪不避,“本相就在这里。”

      “你——”

      沈惊澜的拳头挥到半空,硬生生刹住了。

      她不傻。她知道这一拳打下去的后果。

      眼前这个人是当朝丞相,是皇帝最倚重的人。打了他的脸,就等于打了皇帝的脸。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不在乎她爹的官帽。

      拳头悬在半空,指甲掐进掌心。

      裴砚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紧咬的嘴唇和眼底泛起的血丝。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

      这人倒也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

      至少,她还知道收敛。

      “沈大小姐若是不打了,就请回吧。”裴砚重新坐下,“本相还有要事商谈。”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放下拳头。

      “裴砚。”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裴砚意外,“你记着,我沈惊澜行得正坐得直,谁要是背地里算计我沈家——”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木屑,啪地拍在桌上。

      “本姑娘就跟他玩到底。”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对了,裴相爷,方才我在楼下听说书的时候,帮你点了三十坛最好的竹叶青,记的你的账。”

      裴砚端茶的手一顿。

      三十坛醉仙楼的竹叶青,那是多少钱?

      他身后的墨竹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越算脸色越白。

      “沈惊澜。”裴砚终于叫了她的全名,“你这个——泼皮。”

      “彼此彼此。”沈惊澜扬长而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裴相爷,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那天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后来在太后的寿宴上,裴砚推荐沈惊澜表演舞剑,本意是想让她在满朝文武面前出丑。谁知道这姑娘当真拔剑起舞,英姿飒爽,一舞惊艳四座。只是在收剑的时候,剑尖“不小心”偏了一寸,削掉了他鬓边一缕头发。

      全场死寂。

      沈惊澜收剑入鞘,对他甜甜一笑:“哎呀,失手了,裴相爷不会怪罪本姑娘吧?”

      裴砚看着那一缕飘落在酒杯里的头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再后来,京城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相亲诗会。沈惊澜被家里人逼着去相亲,对象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楚怀玉。裴砚也被逼着去了,对象是太傅家的千金柳如烟。

      两个人隔着满池的荷花,远远对视了一眼。

      沈惊澜冲他比了个口型:走着瞧。

      那天的相亲诗会热闹非凡。楚怀玉正在亭子里对着沈惊澜念情诗,沈惊澜听得昏昏欲睡,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尖叫——柳如烟小姐的花簪不知道怎么掉了,接着裙子也不知道怎么划破了,接着——接着她哭着跑了。

      而裴砚那边,楚怀玉的“外室”突然出现在诗会上,当众抱着楚怀玉的腿哭诉自己已经三个月的身孕,闹得满城风雨。

      两个人隔着鸡飞狗跳的人群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个“你干的吧”的表情。

      然后,又同时在心里给对方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这事干得漂亮。

      ——但人还是讨厌的。

      这样的局面持续了一个月。

      京城百姓给他们编排了各种段子,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靠着“丞相和女霸王”的故事赚得盆满钵满。人人都说,这两人上辈子一定是仇人,这辈子才会一见面就掐。

      直到那个意外发生。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午后。

      相亲诗会的余波未平,沈惊澜被家里禁足了三天,好不容易翻墙出来透口气。裴砚则刚从宫中出来,骑马回府。

      两个人就是这样在长安街头遇上的。

      沈惊澜骑着她的枣红马,裴砚骑着他的大白马,两人在朱雀大街的正中央狭路相逢。

      “让开。”裴砚说。

      “凭什么?”沈惊澜说。

      于是,京城的百姓又看了一场好戏。两位京城顶流骑着马在街上互不相让,你往左我就往左,你往右我就往右,把整条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围观群众掏出瓜子花生,看得津津有味。

      “裴相爷,您大人有大量,让让我这个小女子不行吗?”沈惊澜阴阳怪气。

      “沈大小姐威震京城,哪里是什么小女子。”裴砚冷笑。

      “行。”沈惊澜忽然笑了,那笑容让裴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瞬间想起了那三十坛竹叶青。

      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惊澜忽然策马冲了过来。枣红马和大白马错身而过的瞬间,两匹马不知道被什么惊到,同时嘶鸣着扬起了前蹄——

      两道身影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裴砚只记得自己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脑勺重重地撞上了什么硬物。

      最后的视线里,是沈惊澜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和她那一头散落的长发。

      她的后脑勺也撞在了地上。

      额头抵着额头。

      发丝纠缠着发丝。

      在一片天旋地转中,裴砚听到沈惊澜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四个字——

      “……算你狠。”

      然后,天黑了。

      他在黑暗中往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隐约中,他听到有人在喊——

      “大小姐!大小姐你醒醒!”

      喊的是大小姐,可那声音,为什么像是在他耳边?

      裴砚拼命想睁开眼睛,却觉得这具身体重得像灌了铅。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皮。

      入目的是一张脸。

      一张离他不过三寸远、他万分熟悉却又万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那张脸闭着眼睛,面色苍白,鬓边还留着他熟悉的轮廓。

      裴砚愣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撑在床沿上的手——那是一双女人的手,骨节分明却纤细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刀的手。

      是他见过的。

      不,是——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对面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的眼睛也恰好在这一刻睁开了,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

      两道尖叫声同时响起,一道清亮,一道低沉。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在皇家的别院里回荡了整整三遍。

      “你你你——你怎么变成我的样子了?!”

      “沈惊澜!”

      “裴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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