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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求亲风波 ...

  •   奉天殿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拓跋宏站在大殿中央,手里展开一卷羊皮礼单,用他那带着草原口音的中原话,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最后一条——“吾皇闻大燕沈氏有女惊澜,英姿飒爽,堪为草原王妃。愿以良马千匹为聘,求娶沈惊澜为北狄二皇子妃。”

      良马千匹。

      这四个字砸进奉天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的表情像是集体被人点了穴。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瞪大了眼睛——草原上的良马千匹,那是北狄最高的聘礼规格,一般是求娶王族嫡系公主才有的待遇。如今拓跋宏拿这个规格来求娶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认真的。

      沈惊澜站在文官首席,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她盯着拓跋宏的后脑勺,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人昨晚还跟她们称兄道弟地喝酒,今早就当朝求娶她的身体?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连裴砚都得甘拜下风。

      “二皇子,”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沈惊澜已与裴丞相有婚约,此事你可知晓?”

      “臣知道。”拓跋宏不卑不亢,“但臣也听闻,大燕有‘良人可择’之说。沈大小姐尚未正式过门,婚约并非不能更改。臣以千匹良马为聘,是诚心求娶。”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张御史从病假中复出了,第一个出列:“陛下!北狄二皇子此言,是对大燕礼法的公然挑衅!裴相爷与沈大小姐乃陛下赐婚,岂容外人置喙!”

      定北侯也站了起来,但他开口的方向和张御史完全不同:“陛下,良马千匹——这可不是小数目。若能以联姻换取北境十年安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沈家那丫头——”他看了一眼沈惊澜,眼神意味深长,“怕是不太乐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惊澜身上。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出列。

      她站在拓跋宏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昨晚还在一起喝酒,今早却要当朝对峙。她想起拓跋宏昨晚说的那句“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忽然觉得这话可能是真心的——他是真想娶她。不,是想娶她的身体。

      “陛下,”沈惊澜躬身,“臣以为——此事当问沈大小姐本人意愿。”

      皇帝微微挑眉:“哦?”

      “沈大小姐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的婚事,不该由旁人替她决定。”沈惊澜抬起头,“臣请陛下,让沈大小姐当朝回应。”

      她这句话说得极其坦荡。坦荡到连张御史都多看了她一眼——这哪里是未婚夫替未婚妻挡刀的语气?这分明是朋友给朋友留后路的语气。

      皇帝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沈惊澜很熟悉,是想笑又忍住的样子。

      “准。来人,宣沈惊澜入殿。”
      裴砚走进奉天殿的时候,满殿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了一身品蓝色的宫装,步摇换成了羊脂白玉簪,妆容清雅,步履从容。沈惊澜远远看着他走进来,忽然觉得这几天别院里的“特训”没有白费——这人装起她来,比她自己装的还像。

      裴砚走到殿前,行礼如仪。

      “臣女沈惊澜,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沈家丫头,北狄二皇子求娶你的事,你也听到了。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裴砚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拓跋宏,然后落在了沈惊澜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惊澜用眼神问:怎么办?

      裴砚用眼神回她:别慌。

      然后裴砚转向皇帝,声音清朗:“陛下,臣女与裴相爷的婚事,是陛下赐的。臣女不敢违逆圣意。”

      太后在帘后微微坐直了身体,以为沈惊澜要拿皇命当挡箭牌——这样一来,皇帝就得亲自出面拒绝拓跋宏,得罪北狄的责任就落到了皇帝头上。

      可裴砚话锋一转:“但二皇子以千匹良马为聘,诚心求娶,臣女若只以皇命推脱,未免辜负这份诚意。”

      拓跋宏眼睛一亮。

      “所以臣女斗胆——想请二皇子回答臣女三个问题。”裴砚转向拓跋宏,微微一笑,“二皇子若能答得上来,臣女便当殿应允。若答不上来——此事便休。”

      奉天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皇帝在御座上挑了挑眉,没说话,显然是默许了。

      拓跋宏站直了身体,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一抹兴味的光。

      “沈大小姐请问。”
      裴砚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二皇子可知道,臣女的父亲镇国公,最讨厌什么?”

      拓跋宏愣了一下。

      满朝文武也愣了。这算什么问题?这和婚事有什么关系?

      拓跋宏想了想,试探道:“沈国公戎马一生,最讨厌的自然是——文官酸腐?”

      “错。”裴砚语气淡得像在纠正一个错别字,“家父最讨厌马。因为他年轻时在北境打过一场最惨烈的仗,那一仗死了三千骑兵。从那天起,家父的马厩里只有一匹老马,他每次看见马都会想起那三千条人命。二皇子以千匹良马为聘——这一千匹马抬进镇国公府的时候,家父怕是连门都不会开。”

      拓跋宏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惊澜站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她爹讨厌马这件事,是她八岁那年她爹喝醉了酒跟她说的,全京城没有几个人知道。裴砚是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第二个问题。”裴砚不等拓跋宏缓过来,“二皇子可知道,臣女最讨厌什么?”

      拓跋宏这回谨慎了:“……什么?”

      “被人替自己做决定。”裴砚的声音不疾不徐,“二皇子今日当朝求娶,是觉得这样风光。可臣女偏不喜欢风光。臣女喜欢自己挑男人,不喜欢被别人挑。二皇子可曾想过——你这一本求亲折子递上来,是把臣女架在火上烤?”

      拓跋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三个问题。”裴砚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得离拓跋宏很近,用沈惊澜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视着他。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二皇子——你到底喜欢臣女什么?”

      拓跋宏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沉默,而是那种——在认真思考的沉默。他的琥珀色眼睛在裴砚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坦然地开了口:“你弹的那首曲子。”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走路的样子。你走路的时候不看任何人,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你低头。”拓跋宏笑了笑,“我在草原上见过很多好姑娘,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明明穿着中原最麻烦的裙子,却走出了草原的风。”

      裴砚沉默了一瞬。

      沈惊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拓跋宏说的是沈惊澜——是她。他看见的不是裴砚装出来的端庄,而是她骨子里的东西。哪怕灵魂换了,身体里的那股劲儿,还是会被有心人看见。

      “二皇子,”裴砚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你要的这个人——她不会为你留在草原上。她生在大燕,长在长安。这里有她爹、她娘、她的马、她的府邸。她不是一只可以被一千匹马换走的羊。”

      拓跋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他说。

      他转向皇帝,躬身行礼:“陛下,臣收回求娶之意。沈大小姐说她对臣无意,臣便不再强求。千匹良马——依然赠与贵国,算是我北狄与大燕交好的诚意。”

      满朝文武都懵了。良马照送,媳妇不求了?这是什么操作?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二皇子豪气。朕代大燕谢过。”

      散朝的时候,沈惊澜在殿外截住了裴砚。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爹讨厌马的?”她压低声音,带着质问的语气,“我从来没告诉过你。”

      裴砚脚步不停:“你坠马昏迷的那几天,你爹来看过你——来看过本相。他在床前说了很多话,以为你昏睡着听不见。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学骑马,因为他怕你和他死去的骑兵一样,有一天再也回不来。”

      沈惊澜的脚步停住了。

      裴砚走出几步,也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沈惊澜,你有一件事说错了。”他说。

      “什么事?”

      “拓跋宏想娶的不是你的身体。”裴砚的声音很轻,“他想娶的是你。是他昨晚看见的那个喝酒上头、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毫无顾忌的人。那个人既不在你的身体里,也不在本相的身体里——那个人在哪里,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品蓝色的裙摆消失在殿角的春影里。

      当天下午,别院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拓跋宏拎着两坛酒,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草原上跑输了马又不甘心认账的少年。

      “裴相爷,”他看着来开门的沈惊澜,咧嘴一笑,“我来道歉。”

      沈惊澜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道歉?你不是说‘良马照送,媳妇不要’吗?挺有骨气的。”

      “骨气归骨气,朋友归朋友。”拓跋宏举起酒坛,“昨晚的酒没喝尽兴,今晚补上。这次不聊婚事,只聊长安的烧饼和草原的月亮。”

      沈惊澜看着他。他站在傍晚的暮色里,火狐皮大氅被落日染成了金色,琥珀色的眼睛坦荡而明亮。

      她忽然笑了。

      “行,进来吧。不过今晚别灌我酒——我——本相最近在戒酒。”

      拓跋宏哈哈大笑着跨进门,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裴相爷——你家那位沈大小姐,在吗?”

      “在。”沈惊澜说。

      “那我得再跟她道个歉。”拓跋宏摸了摸后脑勺,“她今天在朝上问我那三个问题,把我问得哑口无言。我拓跋宏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女人当面问到答不上来。”

      沈惊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答得不错。”她说。

      “哪一句?”

      “最后那一句。”沈惊澜转过头,继续往里走,“你说她走路的样子——不看任何人,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低头。”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拓跋宏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正厅的门,看着正厅里裴砚端坐在灯火下翻阅账本的侧影。他看了一小会儿,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

      “有意思。”

      不知说的是谁。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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