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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中蓑衣   从码头 ...

  •   从码头回来的第二天,下了一场雨。不是江南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是哗的一声倒下来的那种。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密得像炒豆子。秦淮河的水涨了,黄黄浑浑的,漫上了最低一层的台阶。画舫都泊在岸边,没有人出门。
      沈怀瑾本不想出门的。但老姨奶奶的药吃完了,她让老周冒雨送了一趟,自己没去。到了下午,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淅沥,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衣裳,叫上老周出了门。
      “大小姐,还下雨呢。”老周说。
      “小多了,一会儿就停了。”她说着上了车。
      黄包车往城南走。雨丝从车帘的缝隙里飘进来,凉丝丝的,落在她脸上。她没有把帘子拉严实,留了一条缝,往外看着。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她靠着车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她在想,那扇木门今天会开着吗?那个人的胳膊好些了吗?师父的药够不够?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按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送药。
      黄包车拐进那条岔口的时候,雨忽然又大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是从天上一盆一盆地往下倒。雨点子砸在车篷上,咚咚咚的,像是谁在擂鼓。老周在前面喊了一声:“大小姐,雨太大了,先避避吧!”车帘被风吹起来,雨水飘进来,落在沈怀瑾的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往前走走,前面有个屋檐。”她说。
      老周赶着车往前跑了几步。雨太大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沈怀瑾听到前面巷子里有响动,撩开帘子一看——那扇木门开着,一个身影从门里跑出来。
      是他。
      陆湛从巷子里跑出来,没有戴斗笠,没有撑伞。雨水浇在他身上,藏青色的棉衣很快湿透了,贴在他身上,显出肩胛骨和背脊的轮廓。他跑到黄包车旁边,停下来。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鼻梁,从下巴滴下去。他看了沈怀瑾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的影子。他昨晚没睡好。沈怀瑾注意到了。她来不及想为什么注意到,就看到他从肩上取下一件东西。一件蓑衣。棕黄色的,用棕片缝的,旧了,边角的棕丝有些散开。他把蓑衣抖开,走过来,披在她身上。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隔着蓑衣的棕片,隔着被雨水打湿的月白色衫子,她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蓑衣很大,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上面有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雨水和青苔的味道。
      沈怀瑾抬起头。他正低下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隔着雨帘,他的脸看不太清,雨水从眉骨上流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别过脸去。
      她看到了。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冷风吹的那种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迅速蔓延的红。从耳尖到耳垂,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染上了颜色。沈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前见过他耳朵红吗?见过的——他缩回手指的时候,他的耳根红了。但那一次她告诉自己“可能是风吹的”。这一次不是。这一次他在雨里淋了那么久,浑身都是凉的,耳朵不可能是风吹红的。那是热的。他的耳朵是热的。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黄包车的另一侧,站在那里。没有蓑衣,没有伞。他站在那里,面朝巷口的方向,背对着她。雨水浇在他身上,藏青色的棉衣颜色更深了,贴着他的身体,能看出肩膀的线条和腰身的弧度。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雨水从他后脑勺的碎发上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沈怀瑾站在黄包车旁边,披着他的蓑衣,看着他的背影。她伸手摸了摸蓑衣的棕片,硬的,扎手的。蓑衣上有他的体温,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贴近心口的那一小块还是温的。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雨很大,砸在他肩上,砸在他背上,砸在他后脑勺的碎发上。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她的心口忽然有一点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闷的、堵着的那种。她想起他在码头上扛货,左肩沉下去的时候;想起他在院子里劈柴,左肩沉下去的时候。他从来不喊疼,从来不躲。雨来了也不躲。
      他想把蓑衣还给他。她伸手去解领口的绳结,手刚碰到绳子,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只是微侧,没有转过来。她的手指停在绳结上,没有解。
      她说不清为什么没有解。不是因为怕冷——蓑衣挡着雨,她不冷。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不领他的情。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会不会觉得”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他冒雨跑出来把蓑衣给她,自己淋着,她不能把蓑衣还回去。那不是还,那是拒绝。她不想拒绝。
      沈怀瑾把手指从绳结上移开,把手放下来了。她站在他身后,披着他的蓑衣,听着雨声。雨声很大,砸在车篷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他身上。他的呼吸声她听不到,但她在想,他冷不冷。他的嘴唇会不会又发紫了?他的左肩会不会更疼了?
      过了多久,她不知道。雨从大变小,从小变成细丝,最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阳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
      陆湛转过身。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棉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他身上,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水泡白的皮肤。他的嘴唇发紫,但表情没变。沈怀瑾看着他的嘴唇,紫色的,微微发颤。她想起他端水给她的那天,嘴唇是干裂的。今天不是干的,是湿的,是冷的。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摸他的嘴唇是不是凉的。
      她没有。
      她把蓑衣从肩上取下来,递过去。棕片湿了,沉甸甸的,她两只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还你。”她说。
      他接过去,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只是一下,然后缩回去了。他的耳根又红了一点——不,还是刚才红的,没有退。
      他把蓑衣搭在肩上,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沈怀瑾说不清。不是“谢谢”,不是“再见”,也不是“你走吧”。是别的什么。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沈怀瑾上了车。老周赶着车走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一小片水花。沈怀瑾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巷子里,蓑衣搭在肩上,看着她的方向。雨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到他的嘴唇还是紫的,耳朵还是红的。
      她把帘子放下来,靠着车壁,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不是那种“吓了一跳”的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蓑衣棕丝的痕迹,粗粝的,微微发红。她用拇指摸了摸食指的侧面,那块皮肤还是敏感的,一碰就有感觉。她想起他刚才把蓑衣披在她身上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只是一下。但他很轻。她想起他接蓑衣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只是一下。但他缩回去了。
      他缩回去了。他为什么缩回去?
      沈怀瑾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她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她想知道。
      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沈怀瑾靠着车壁,闭着眼睛。雨后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她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样子——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她想起他别过脸去的样子,想起他红了的耳朵。那不是冷的。那是热的。他的耳朵为什么会红?风吹的?雨淋的?还是——因为她在看他?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车篷上那几个被虫蛀的小洞还在,透进来细碎的光。她把手指放在领口,摸了摸那片被蓑衣棕丝扎过的皮肤。已经不疼了。但她还记得。记得他的手指,记得他的体温,记得他红了的耳朵。
      她记得一切。
      回到沈府,春兰迎上来,看到她衣裳湿了,赶紧拿了干毛巾来擦。
      “大小姐,您怎么淋成这样了?不是带着伞吗?”
      “雨太大了。”沈怀瑾说。
      春兰蹲下来擦她的裙摆,泥水把月白色的绣花鞋染成了灰色。春兰皱着眉,又换了一条毛巾。沈怀瑾换了干衣裳,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放晴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晶晶的。
      “大小姐,这件蓑衣——”春兰拿着那件棕黄色的蓑衣走进来,棕片湿透了,往下滴水,“不是咱们家的吧?”
      沈怀瑾愣了一下。蓑衣?她不是还给他了吗?她低头看了一眼春兰手里的蓑衣——棕黄色的,边角的棕丝有些散开,就是他的那件。她不知道怎么又带回来了。也许是下车的时候忘了还,也许是他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接住,她记不清了。
      但她知道,她没有还。她把它带回来了。她把他的蓑衣带回来了。
      “不是我的。”沈怀瑾说,“先晾着吧,过两天还回去。”
      春兰应了一声,把蓑衣拿到后院去晾了。沈怀瑾坐在书桌前,翻开《千金方》,看了两行,又合上了。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湿漉漉的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闪着光。她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红了的耳朵。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不快的。但她知道,她在想他。不是“偶尔想起”,是一直在想。从上车到现在,从下车到现在,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到现在,她一直在想。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去,重新翻开《千金方》,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但她的目光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了很久,没有往前移动。她看到“肺痨”二字,脑子里浮现的是他的脸。她看到“续断”,脑子里浮现的是他的左肩。她看到“黄芪”,脑子里浮现的是他蹲在灶台前煎药的背影。
      她放下书,走到后院。蓑衣挂在绳子上,棕片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站在蓑衣前面,伸手摸了摸。棕片是凉的,湿的,扎手的。但她记得披在身上的时候,靠近心口的那一块是温的。他的体温。她把手指停在那块位置上,没有移开。
      她的心跳又快了。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屋里。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巷口。沈怀瑾从老姨奶奶家回来的时候,经过那条巷子,看到墙上贴了新标语。白纸黑字,边角还湿着,是刚贴上去的。
      “抵制日货。”
      “还我河山。”
      她站在标语前,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在金陵街头看到这样的标语。纸张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有些洇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还我河山”。她想起三叔在书房里说的话,想起码头上的日本商船,想起那个工人说“运走就运走吧”。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挎着竹篮走过来,看了一眼标语,摇了摇头。
      “写这些有什么用?”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金陵腔,“日本人真要打过来,谁挡得住?”
      沈怀瑾转过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没有看她,已经走过去了,步子很慢,竹篮在臂弯里轻轻晃着。她的背影瘦小,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像这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老人。但她的那句话留在了沈怀瑾的耳朵里。
      写这些有什么用?谁挡得住?
      沈怀瑾站在标语前,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疼,但喘不过气。她想起他站在雨里,像一堵墙。他挡不住日本人,他连雨都挡不住。但他站在那里,用身体挡着雨。他挡不了多少。但他站过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陆湛站在院子里,把蓑衣挂在灶台边的绳子上。棕片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没有擦,让它滴。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雨里的样子——她披着他的蓑衣,伸手去解领口的绳结。她的手指停在绳结上,没有解。他侧了一下头,看到了。她的手指白净,指甲修得圆润,在雨幕里像一朵小花。她为什么没有解?他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记得。记得她的手指,记得她停下的那一瞬,记得她把手放下来的动作。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
      陆湛站起来,走进屋子。师父靠在被子上,半眯着眼睛。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展开。纸有些潮了,被雨水浸湿了一角,字迹模糊了一点。他把方子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
      她今天来了。又来了。她站在雨里,披着他的蓑衣。他把蓑衣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比他想象的要窄。他当时想把手指收回来,但没有。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手不听他的话了。
      他想起她接过蓑衣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只是一下。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是暖的,柔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棉布。他缩回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缩。也许是不敢。他不敢碰她。
      陆湛把方子折好,塞回怀里。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呼吸。他想,她明天还会来吗?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她来。他不敢承认,但他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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