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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码头偶遇   沈怀瑾 ...

  •   沈怀瑾从老姨奶奶家出来,上了黄包车。老周问她走哪条路,她犹豫了一下,说:“走大路。”老周应了一声,赶着车往大路方向走。走了一段,沈怀瑾忽然说:“从码头那边绕一下。”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调转了车头。
      沈怀瑾靠着车壁,把车帘撩开一条缝。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码头在城南的支流边上,从那边走比走大路近不了多少。但她还是说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想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人还在不在那里。
      码头上泊着几条驳船,跳板搭在船和岸之间,工人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空气里有河水腥气和桐油味,嘈杂得像一锅沸水。沈怀瑾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她看到了他。
      陆湛在跳板上。肩上扛着一只麻袋,麻袋很大,把他整个人衬得又瘦又小。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衣——她送的那件,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在跳板上,脚下的木板被压得微微弯下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沈怀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她看到他的左肩微微沉了一下——脱臼的地方还没好利索。她想起他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斧头举到最高处时左肩也会沉一下。他没有停。现在也没有停。麻袋那么重,他的左肩一定在疼。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
      旁边几个扛货的工人一边走一边说笑,叼着烟卷,嘻嘻哈哈。他不说话,也不回头。麻袋压在他肩上,他微微侧着头,不让袋子滑下去。
      沈怀瑾的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腰,从他腰移到他的腿。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裤腿卷到小腿,露出晒黑的小腿和一双旧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她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些。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得很仔细。
      她的手指在车帘上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紧。
      黄包车往前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沈怀瑾放下帘子,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是他的样子——麻袋压在他肩上,他的左肩沉了一下。她把手指松开,手心里有汗。
      “老周,停一下。”她说。
      老周把车停在路边。沈怀瑾下了车,站在一棵槐树后面。从这里能看到码头的方向,但隔得远,他看不到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也许是想多看一眼,也许是想知道他每天在这样的地方待多久。
      她站在槐树后面,看着他一趟一趟地走。从左岸到船上,从船上到左岸。他扛着麻袋,步子不急不慢,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流过那道淡粉色的疤,从鼻梁旁边滑下去。他不擦,让它流。
      她的心口有一点闷。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着的感觉。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不快的。但她知道,她在想他。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
      一艘铁壳船停在不远处,船头挂着一面太阳旗,白底红日,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几个穿工装的日本人在甲板上站着,指指点点,说着听不懂的话。一个老工人从她身旁走过去,肩上扛着半袋货,步子很慢。旁边一个年轻的工头朝他喊:“老刘,你快点!日本人那边催了!”老工人没应声。另一个工人啐了一口:“催什么催,运走就运走吧,反正咱们也留不住。”
      “你小声点——”工头瞪了他一眼。
      “小声有什么用?”那工人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撂,“咱们的煤,咱们的矿,凭什么给日本人运走?”
      工头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那艘日本商船,叹了口气。“干活吧,别说了。”
      沈怀瑾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她看着那艘挂着太阳旗的船,看着甲板上的日本人,看着码头上沉默的工人。她的目光从那面太阳旗上移开,又落到陆湛身上。
      他从跳板上走下来,把肩上的麻袋码在垛子上,直起腰,转过身。他看到了她。
      隔着半个码头,隔着堆成小山的货物,隔着来来往往扛货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把麻袋放下来,朝她走过来。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不急不慢。他走到她面前,站定。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有些急促。沈怀瑾看着他的脸,看到了他眼底的青黑,看到了他嘴角那道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疤。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沈怀瑾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像一口枯井。但她忽然觉得,那口枯井的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路过。”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黄包车,又移回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嗯。”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码头上。他弯腰扛起一只新的麻袋,麻袋上印着日文字样。他的手指在麻袋的边角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只是一瞬,然后他把麻袋甩上肩,走上了跳板。
      沈怀瑾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左肩沉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她想叫住他,想问他“你的胳膊还疼不疼”。她没有叫。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一趟一趟地走,直到老周在车上喊她:“大小姐,该回了,天不早了。”
      她上了车,靠着车壁,把车帘放下来。手指上还留着攥过车帘的感觉——布料粗糙,被汗浸湿了一点。她把手心摊开,看着掌心的纹路。纹路很乱,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孟疏桐站在自家仓库的二楼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是来替父亲取账本的。孟德茂的仓库在这片码头边上,专门存放军需物资。管事的在楼下翻找,她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等着,随手推开了窗。风吹进来,带着河水腥气。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看到了沈怀瑾的黄包车,看到了沈怀瑾从车上下来,站在槐树后面。
      她看到了那个人。那个穿藏青色棉衣的年轻人,从码头上走过来,走到沈怀瑾面前,站定。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回去了,她上了车。
      孟疏桐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眯了一下。“蘅芜姐,你完了。”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到。
      管事的在楼下喊她:“孟小姐,账本找到了。”她应了一声,转身下楼。账本拿在手里,但她没有翻开。她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沈怀瑾站在槐树后面,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样的目光,她见过。在沈怀恪的眼睛里见过吗?不,沈怀恪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目光看过她。他在看她的时候,眼睛是温和的,但有距离。那个人看沈怀瑾的时候,距离是零。
      孟疏桐走出仓库,上了车。她靠着车壁,把账本放在膝盖上。车帘被风吹起来,她往外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已经远了,那个人的背影也看不到了。
      她想起沈怀恪。想起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去沈家赴宴。沈家的花园很大,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她跟着父亲穿过游廊,大人们在说话,她听不懂,就一个人溜到后院去了。紫藤花架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透过花叶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的那种笑。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他问。
      她说不出话。后来她跑去找沈怀瑾,拉着她的袖子,脸红红的。“蘅芜姐,你大哥长得真好看。”沈怀瑾笑了,说她小。她不小了。她十三岁,什么都知道。
      从那以后,她来沈家的次数就多了起来。每次都说是来找沈怀瑾的,但沈怀瑾知道,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书房的方向飘。他看书的时候,他喝茶的时候,他和人说话的时候。她看不够。
      现在沈怀瑾也这样了。她站在槐树后面,看不够。
      孟疏桐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慢慢放下来了。她完了很久了。沈怀瑾也完了。
      陆湛扛完最后一袋货,在岸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亮得晃眼。那艘日本商船还在,船头的太阳旗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甲板上的日本人已经收工了,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抽烟,笑声从水面上飘过来,听不懂,但刺耳。旁边那个工人还在嘟囔:“运走就运走吧,反正咱们也留不住。”他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麻袋码整齐。
      他想起刚才沈怀瑾站在槐树后面的样子——月白色的衫子,素银簪子,几缕碎发从簪子旁边滑出来。她的眼睛很亮,看着他,不是扫一眼,是看着。他说“你怎么在这儿”,她说“路过”。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
      他把那张方子从怀里摸出来,展开。纸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他把方子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折好,塞回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沈怀瑾刚才站过的地方。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片落叶,风一吹,打着旋。
      他转过身,走了。左肩还在疼,他没有揉。他想起她刚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他。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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