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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孟疏桐追问   孟疏桐 ...

  •   孟疏桐来沈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怀瑾刚从城南回来不久,换了家常的衣裳,在灯下翻了几页书。春兰进来通报的时候,她有些意外——孟疏桐很少晚上出门,孟家家规严,天黑之前必须回府。
      “蘅芜姐!”孟疏桐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路小跑的喘。沈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口。孟疏桐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薄斗篷,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耳边,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沈怀瑾拉着她进屋,“你娘知道吗?”
      “我跟她说来你这里。”孟疏桐在椅子上坐下来,斗篷也没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蘅芜姐,我有话跟你说。”
      春兰端了茶进来。孟疏桐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喊不够甜,又放下了。沈怀瑾在她对面坐下来,等着。
      孟疏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斗篷的系带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屋子里很安静,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沈怀瑾看着她,没有催。她了解孟疏桐——这个人在开口之前总要绕几圈,绕够了才会说出来。
      “蘅芜姐,”孟疏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今天又去城南了?”
      沈怀瑾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嗯。”
      “又去了?”孟疏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前天不是刚去过吗?”
      “病人要复诊。”
      孟疏桐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好奇。她没有追问“什么病人”,也没有追问“复诊什么”。她就那样看着沈怀瑾,看得沈怀瑾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蘅芜姐,你最近是不是总往城南跑?”
      沈怀瑾把茶盏放下。“嗯。”
      “你以前不出门的。”孟疏桐说,“你以前连夫子庙都懒得去,每次都是我把你拽出去的。现在你三天两头往城南跑,风雨无阻。上次下那么大的雨,你还去了。春兰跟我说,你回来的时候衣裳都湿透了。”
      沈怀瑾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蘅芜姐,你跟我说实话,”孟疏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对那个人有意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沈怀瑾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住了,没有摩挲,没有拿起来,就那样停在那里。她看着杯中的茶叶,叶片在水中浮着,一片一片的,舒展开来。她知道孟疏桐在看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她说。
      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孟疏桐听了,嘴角弯了一下。
      “你骗不了我。”孟疏桐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你以前说‘没有’的时候,会看着我。刚才你说‘没有’,你看的是茶杯。”
      沈怀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以前不出门的,现在三天两头往城南跑,风雨无阻。”孟疏桐把她自己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沈怀瑾的脑子里,“你说你去看病人。金陵城病得重的人多了,你每个都去家里把脉、送药、送衣裳?”
      沈怀瑾没有接话。
      “那个病人,你以前不认识他。现在也不认识他。他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一趟一趟地跑?”孟疏桐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细细的,扎在沈怀瑾的心里。
      沈怀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她没有放下,就那样端在手里,像是在找一个支撑。
      孟疏桐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这次没嫌不够甜,咽下去了。
      “蘅芜姐,我跟你说过吗?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你大哥。在你家花园里,紫藤花架下,他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孟疏桐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从那以后,我每天盼着去你家。你叫我,我马上就到。你不叫我,我自己找借口去。我娘说我‘蘅芜那孩子又不是你亲姐妹,你怎么天天往人家跑’。我说不出口。我说不出口我在等什么。”
      沈怀瑾放下茶盏,看着孟疏桐。
      “你现在就是这样。”孟疏桐看着她,“你说你去看病人。你去看病人,为什么要绕路走码头?你去看病人,为什么下那么大的雨还要去?你去看病人,为什么回来的路上让老周把车停下来,站在槐树后面看?”
      沈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看到了。”孟疏桐说,“昨天在码头,我在我家仓库二楼,都看到了。你站在槐树后面,看了很久。你看的不是码头的货,你看的是他。”
      沈怀瑾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白。她不知道孟疏桐看到了。她以为没有人看到。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蘅芜姐,”孟疏桐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吓着她,“你是不是——喜欢他?”
      沈怀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白净,指甲修得圆润。这双手翻开过很多医书,抄写过很多方子,给病人把过脉,给伤口包扎过。她可以用这双手做很多事。但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她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去城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绕路走码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那么大的雨还要出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槐树后面看了那么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停不下来。她试过。她坐在书桌前,翻开《千金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她一直在想他。
      孟疏桐伸出手,握住了沈怀瑾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比沈怀瑾的暖一些。
      “蘅芜姐,我不是来逼你的。”孟疏桐说,“我是想说——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去。别像我一样,等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等到。”
      沈怀瑾抬起头,看着孟疏桐。孟疏桐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她笑了笑,松开了沈怀瑾的手。
      “好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想。”她站起来,理了理斗篷的下摆,“我该回去了,我娘让司机在外面等着。”
      沈怀瑾送她到门口。暮色从城墙那边漫上来,秦淮河的灯火次第亮了,远远的,碎碎的。孟疏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蘅芜姐,你大哥最近回来了,你知道吗?”
      沈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怀恪?他不是在南京吗?”
      “调回来了。”孟疏桐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嘴角微微弯着,“昨天我在你家门口碰到他了,他跟我打了个招呼。”
      沈怀瑾看着孟疏桐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轮廓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羽毛。她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
      “疏桐,”沈怀瑾说,“你——”
      “我没事。”孟疏桐转过头,笑了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影壁后面。
      沈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的甜香。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穿过游廊,走回自己的屋子。
      春兰正在铺床,看到她进来,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下。“大小姐,孟小姐走了?”
      “嗯。”
      “她好像不太高兴。”春兰小声说。
      沈怀瑾在书桌前坐下来,没有接话。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雕花木窗上,把花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谁用墨笔画上去的。
      孟疏桐走了以后,她把孟疏桐问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想。
      “你是不是对那个人有意思?”
      “金陵城病得重的人多了,你每个都去家里把脉、送药、送衣裳?”
      “你去看病人,为什么要绕路走码头?”
      “你为什么下那么大的雨还要去?”
      “你是不是——喜欢他?”
      沈怀瑾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她第一次去城南,是替祖父看老姨奶奶。老姨奶奶的病早就好了,她不需要再去。但她去了。第二次去,是路过。第三次去,是送药方。第四次去,是送棉衣。第五次去,是——
      她数不清了。她不需要再去了。老武师的药方她已经抄了十几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她为什么还要去?
      她想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她把那个答案压在抽屉最底下,对自己说:“我只是习惯走那条巷子。”但她也知道,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她是一天一天、一次一次、一趟一趟走出来的。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递手帕那天?从他还手帕那天?从他端水给她那天?从他穿上棉衣那天?从他披蓑衣给她那天?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走了很远,回不了头了。
      她又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样子。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她想起他别过脸去的样子,想起他红了的耳朵。她想起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很轻,像怕弄疼她。她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隔着衣裳,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的手指还在那里。她记得。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那种“吓了一跳”的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快。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速度。一下,一下,比平时快。她骗不了自己。她在想他。从上车到现在,从下车到现在,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到现在,她一直在想他。她在回来的路上想,在吃饭的时候想,在翻书的时候想,在春兰说话的时候想。她做什么都在想。
      沈怀瑾把脸埋进手心里。她的手掌是凉的,脸颊是热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热。也许是因为想到了他。也许是因为想到了他红了的耳朵。也许是因为想到了自己红了的耳朵——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烫。但他的耳朵是烫的。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沈怀瑾抬起头,看到祖父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走到她门口,停下来。
      “蘅芜,还没睡?”
      “祖父。”沈怀瑾站起来,“您也还没睡。”
      沈公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信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沈怀瑾看着他,等着。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祖父想说的话会说,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你三叔,”沈公开口了,“从北平回来了。”
      “我知道。”沈怀瑾说,“我下午听到他在您书房说话。”
      沈公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重,但沈怀瑾觉得那一眼里头装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她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他可能待不了多久。”沈公把眼镜戴上,声音不紧不慢,“他在北平参加了抗日救亡运动,被盯上了。”
      沈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你三叔那个人,从小就急。写文章急,说话急,走路也急。我拦了他一辈子,拦不住。”沈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这次我不拦了。他做的事,是对的。”
      沈怀瑾没有说话。
      “蘅芜,”沈公转过头看着她,“你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学的东西,永远有用。”
      沈怀瑾点了点头。沈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点睡。”他说。
      他走了。沈怀瑾坐在书桌前,把祖父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叔被盯上了。他要做的事是对的。你学的东西,永远有用。她想起三叔上次回来时说的话——“这个国家,迟早要打一场大仗。”她当时觉得那句话很远。现在觉得,没那么远了。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月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孟疏桐问的那个问题还在脑子里转。“你是不是喜欢他?”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他的脸。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但她知道,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是晒干的菊花,有淡淡的苦香。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在心里说了一个名字。不是“他”,是“陆湛”。她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陆湛。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没有睡着。她在想,明天,还去不去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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