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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许清宴试探   暮色从 ...

  •   暮色从秦淮河面升起来的时候,沈怀瑾从老姨奶奶家出来,沿着巷子往回走。老周赶着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她没有上车,想走一走。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灰白色的缝。墙根下的青苔绿得发亮,狗尾巴草从砖缝里挤出来,在暮风里轻轻晃着。她走了没几步,前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蘅芜。”
      她抬起头。许清晏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像是刚从哪家看完病人出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温润如玉。
      沈怀瑾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那种“好久不见”的熟悉感。许清晏是许家的幼子,三代名医之后,许家与沈家是世交。她从小就认识他,从她还扎着双丫髻、在沈家后花园追蝴蝶的时候,他就已经跟在许老大夫身后学着认药材了。两家的长辈常开玩笑说要结亲家,她只当是玩笑,但许清晏——她知道他的心思,只是装作不知道。
      “清晏哥?”沈怀瑾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一个老裁缝。”许清晏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腿脚不好,每个月这个时候我都来。”他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条更深的巷子,“你呢?也是来看病人?”
      沈怀瑾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嗯。”
      许清晏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追问。他把医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侧了侧身。“走吧,我送你。”
      “不用,老周在——”
      “顺路。”许清晏说。
      沈怀瑾没有推辞。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老周赶着车慢慢跟在后面。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秦淮河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碎碎的,像谁把一把碎金撒在水面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屋檐滴水的声音——今天下午下过一场小雨,不大,但把青石板打湿了,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走了一段路,许清晏开口了。
      “你最近常来城南?”
      “嗯。”沈怀瑾说,“有个病人,病得重。”
      “什么病?”
      “肺痨。”
      许清晏看了她一眼。“肺痨是传染病,你自己当心。协和那边上个月收了好几个,都是家属传染的。”他顿了顿,“你一个人来,没有大夫带着?”
      “我祖父的方子,”沈怀瑾说,“太爷爷传下来的。我照着用。”
      许清晏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怀瑾在跟祖父学医,也知道她的天分不低。她的字工整,方子背得熟,脉诊也比许多学了几年的人准。他见过她给沈公抄方子,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槐花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香气被雨水冲淡了,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许清晏走在她左边,挨着墙的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一致。
      “蘅芜。”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刚才说,那个病人——你是路上遇到的?”
      沈怀瑾看着他。许清晏的目光很温和,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缓,不冷不热。但她知道,他问这句话不是随口闲聊。许清晏一向如此,说话温和,不给人压力,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是。”她说。
      “你认识他?”
      沈怀瑾想了想。“不认识。”
      许清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巷子快到尽头了,大路上已经有了车马的声响。沈怀瑾走在暮色里,月白色的衫子被晚风吹起一角,几缕碎发从素银簪子旁边滑出来。她的侧脸在黄昏的光里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
      许清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看。
      她说不认识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她说的是实话。但她没有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不说?许清晏想起自己那个老裁缝的病人,想起老裁缝说的“巷口那个年轻人,一个人照顾生病的师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沈怀瑾去看的病人。他没有问。
      许清晏把这个念头放下去,没有追问。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怀瑾停下来。
      “清晏哥,我上车了。”
      “好。”许清晏站在路边,看着她上了车。老周赶着车走了,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她的脸。许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黄包车拐出巷口,消失在大路的转角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老裁缝家在巷子深处,他已经去过了,方子开了,药也交代了。但此刻他不想回医院。他沿着大路走了一段,在夫子庙附近的一棵槐树下停下来。
      街上的灯陆续亮了。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面前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从身边经过,手里举着标语,嘴里喊着什么。许清晏没有仔细听,但他的目光跟了过去。
      “还我河山——”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声音不大,只有几个人,在暮色里显得单薄。但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匆匆走过。
      许清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许清晏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白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换了白大褂,走到护士站,翻看今天新收的病历。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东北来的。男,三十五岁。右腿炸伤。已清创缝合。”
      他合上病历,走到病房门口。门没关,里面的灯亮着,一个男人躺在床上,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搁在枕头上。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许清晏推门进去。
      “感觉怎么样?”
      男人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大夫,我的腿——还能走路吗?”
      “能。”许清晏说,“骨头没断,就是皮肉伤。养好了不影响走路。”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走路有什么用。家都没了。”
      许清晏在床沿上坐下来。“你家是哪里的?”
      “沈阳的。”男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日本人打进来那天,我娘被炸死了。我爹带我跑出来,半路上也死了。”他停了一下,“就剩我一个。”
      许清晏没有说话。
      “我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房子没了,地没了,亲人也没了。”男人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跑了三个月,跑到这儿。一路上看到的人,都和我一样。”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很远。
      “大夫,你说,这个国家——还能撑多久?”
      许清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脸,想说“能”,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好养伤。”他说,“腿好了,才有以后。”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灯还是那样昏黄,墙还是那样白。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他想起沈怀瑾刚才说的话——“不认识。
      许清晏把这个念头放下去,走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病历堆了一摞,他拿起一本,翻开。是一张老病人的记录,风湿性关节炎,腿疼了很多年。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个东北男人问的问题——“这个国家,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还会继续在这里,一台手术一台手术地做。能做多久,是多久。

      陆湛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点柴添进灶膛里。
      火苗蹿上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蹲在那里,看着火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不是不想,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装不下了。师父说了很多话。说他八岁就跟着他,说他码头扛货,说他苦也不说累也不说。说甲午那年,他在北洋水师。说咱们的船,被洋人的炮打沉了。说没有好船,没有好炮,没有好药。
      没有好船,没有好炮,没有好药。
      陆湛把手伸进灶膛里,摸了摸灰。灰是热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秦淮河的灯火,在天边亮着,碎碎的,像谁把一把碎金撒在天鹅绒上。他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那条月白色的手帕。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没有一丝褶皱。他在月光下展开,看着那枝绣着的草。叶子小小的,细细的,深浅两种绿。
      她绣的。
      他把手帕叠好,塞回怀里。然后转身走进院子,把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是一小条白色的线。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屋子。师父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展开。洒金笺上的金箔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她的字端端正正。方子下面那行小字——“民国十七年暮春,城南甜水巷,老武师。肺痨,咳血,脉细数。拟太爷爷验方。”
      他把方子折好,塞回怀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师父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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