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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武师说身世 沈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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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瑾再去城南,是几天以后的事。
老武师的药吃完了,她重新抄了一张方子,又在下面添了新的记录——“服药七日,咳减,血止。脉缓。仍守原方。”她把方子折好,塞进袖子里,出了门。
走到那扇木门前的时候,门开着。院子里没有劈柴声,灶台是冷的,砂锅端走了,炉膛里的灰蒙了一层细白的霜。她站了一会儿,听到屋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老武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落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老武师靠在被子上,半眯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他认出了她,嘴角动了一下。
“姑娘来了。”
“嗯。”沈怀瑾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脉象比前几天又缓了一些,不浮不躁。“师父今天气色不错。”
“托姑娘的福。”老武师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第一次听的时候清楚多了,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地方飘来的声音。
沈怀瑾把完脉,站起来看了看桌上的药碗。碗是空的,碗底干干净净。她把碗拿去灶台边洗了。水是凉的,碗壁上还沾着干了的药渍,她用指腹搓了搓,冲了两遍,放回桌上。
“姑娘,”老武师在身后叫她,“你坐,我说说话。”
沈怀瑾顿了一下,在床沿上又坐了下来。
老武师靠在被子上,眼睛看着屋顶,声音很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四儿那孩子,嘴笨,不会说谢。他心里有数。”
沈怀瑾没有说话。
“我跟了他这些年了。他不是我亲孙子。我一个孤老头子,他一个孤儿,凑在一块儿过日子。”老武师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八岁就跟了我,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在街头捡烂果子吃。我问他,你爹呢?他说没有。你娘呢?他说没有。叫什么名字?他说,四儿。别人都这么叫。”
沈怀瑾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教他武功,教他认字。他不爱说话,但记性好,教一遍就记住了。就是不爱说话。”老武师转过头,看着她,“姑娘,你见过他打架吧?”
“见过。”沈怀瑾说。
“他从小就这样。见不得别人受欺负。自己都吃不饱,看到要饭的还要掰一半给人家。”老武师咳嗽了两声,沈怀瑾倒了一碗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继续说,“我跟他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这世道你管得过来吗?他不吭声。下次还管。”
沈怀瑾端着碗,看着老武师的脸。瘦削的,蜡黄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他八岁就开始干活了。码头扛货,茶摊跑堂,什么都干。挣了钱回来,自己留两成,八成交给我。我说你留着,他说不用。”老武师的声音低下去,“他什么都不说。苦也不说,累也不说,被人打了也不说。”
沈怀瑾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姑娘,你来了这几回,他跟你说了几个字?”老武师忽然问。
沈怀瑾想了想。“不多。”
老武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那就是了。他跟谁都不说话。你来了,他端水给你。你知道他端水是什么意思吗?”
沈怀瑾看着他。
“他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他端水给你,就是谢谢你的意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油纸窗户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小片昏黄的光。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
沈怀瑾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武师的肩膀。
“师父,您歇着。我去抓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武师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他叫四儿。大名是陆湛。湛,三点水一个甚。”
沈怀瑾回过头。老武师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慢。
她站在门口,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陆湛。
她走出屋子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劈柴的木墩上还嵌着斧头,墙根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走,院门被推开了。
陆湛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衣——不是她送的那件藏青色的,是另一件旧的,洗得发白。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肩上搭着一条旧毛巾。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下还是青黑的。
他看到沈怀瑾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沈怀瑾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新抄的方子,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师父的方子不用换,再吃七天。”
他看了一眼那张方子,又看了看她。
“嗯。”他说。
沈怀瑾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她走出巷口,上了车。老周赶着车走了。她靠着车壁,把那条月白的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看了看。帕子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叠痕已经淡了。她把它叠好,放回袖子里。
回到沈府,沈怀瑾先去给祖父请安。
沈公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到她进来,他摘下眼镜,笑了。
“回来了?”
“嗯。”沈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祖父,城南那个老人的药吃完了,脉象比之前好了些,咳少了,血也止了。”
沈公点了点头。“你用的什么方子?”
沈怀瑾把方子背了一遍。白及、阿胶、川贝、百合、麦冬,后来又加了山药和扁豆。沈公听完,点了点头。
“用药可以。白及止血,阿胶养阴,川贝润肺,百合清心。山药、扁豆健脾胃。”他顿了顿,“那个老人的徒弟——”
“叫陆湛。”沈怀瑾说。
沈公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沈公没有再问。
“你今天去,那老人跟你说了什么?”
沈怀瑾想了想。“他说那个年轻人八岁就跟了他。码头扛货,茶摊跑堂,什么都干。苦也不说,累也不说。”
沈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八岁。你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沈怀瑾愣了一下。
“在学堂里念书,在后院扑蝴蝶。”沈公替她回答了,“你们不一样。他吃过你没吃过的苦。”
沈怀瑾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这孩子不错。”沈公说,“对长辈好的人,心地不会差。你帮他,没有帮错人。”
沈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说:“祖父,我先回去了。”
“去吧。”沈公说。
她走到门口,沈公又叫住她。
“蘅芜。”
她回过头。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陆湛。”她说,“湛,三点水一个甚。”
沈公点了点头。她走了。
陆湛蹲在灶台边,把砂锅端下来。
药汁滤进碗里,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他端着碗走进屋子,在床沿上坐下来。师父靠在被子上,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更轻了。
“师父,喝药。”
老武师睁开眼,接过碗。他的手还有些抖,但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他喝得很慢,一碗药喝了快一盏茶的工夫。喝完了,他把碗递给陆湛,靠在被子上喘了几口气。
“四儿。”
“嗯。”
“今天那个姑娘来的时候,你不在。”
陆湛的手顿了一下。“嗯。”
“我跟她说了你的事。”老武师看着他,“说了你八岁就跟我,说了你码头扛货,什么都说了。”
陆湛没有说话。
“我把你的大名告诉她了。”老武师的嘴角动了一下,“陆湛。湛,三点水一个甚。她记住了。”
陆湛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碗壁上还沾着药汁,黑乎乎的,干了以后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老武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快黑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红红的,一闪一闪的。
“四儿。”老武师的声音更轻了,“你记住,不管将来做什么——做个好人。做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陆湛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脸。蜡黄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他低下头,把碗放在桌上。
“师父,我知道了。”他说。
老武师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陆湛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师父腋下。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展开。洒金笺上的金箔在昏暗的光里闪了一下。她的字端端正正。方子下面那行小字——“民国十七年暮春,城南甜水巷,老武师。肺痨,咳血,脉细数。拟太爷爷验方。”
他把方子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
然后把方子折好,塞回怀里。
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一闪一闪的。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上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师父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没有好船,没有好炮,没有好药。做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他不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他只是觉得,师父说的话,应该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