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送棉衣   金陵的 ...

  •   金陵的天说冷就冷了。前几日还能穿夹衫,一场秋雨过后,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连紫藤架上的叶子都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在风里晃着。
      沈怀瑾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衣,翻来覆去地看。这是父亲沈述霖前几年做的,料子是上好的江南细布,只穿过两冬,后来发福穿不下了,一直收在樟木箱里。衣裳还新,就是袖口磨了一点白。她让春兰把袖口补了,腰身收了收。
      “大小姐,这衣裳要送给谁?”春兰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针线笸箩,好奇地问。
      沈怀瑾没有抬头。“城南那个病人的徒弟。天冷了,他穿的还是单衣。”
      春兰“哦”了一声,没再问。她虽然嘴碎,但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大小姐最近总往城南跑,她知道是去看一个病人。至于那个病人的徒弟是谁,她没有追问的必要。
      沈怀瑾把棉衣叠好,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了,放在床头。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想找一本医书。手指划过书脊的时候,碰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不是医书,是父亲早年留下的德文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封面的字她看不太懂。她翻开扉页,上面有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给蘅芜——女孩子读书不是坏事。”
      沈怀瑾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她想起父亲每次回来,都会带几本书。德文的,英文的,她那时候看不懂,就放在书架上。父亲也不催她读,只是说:“放着,以后看。”她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哪里。上次收到他的信,还是半年前,从上海寄来的,说学堂的事忙,过年也许能回来。但过年他没回来。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春兰端着晚膳进来的时候,沈怀瑾还坐在书桌前发呆。春兰把碗筷摆好,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大小姐,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沈怀瑾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着。
      春兰没有再多嘴,退了出去。
      沈怀瑾吃了半碗饭,放下了筷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德文书又抽了出来。她坐在灯下,翻开扉页,看着父亲写的那行字。
      “女孩子读书不是坏事。”
      她想起母亲——那个在她六岁就离开的女人。她记不清母亲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身上总有淡淡的花香。母亲走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夜。后来她不哭了,因为祖父说:“你娘不希望看到你哭。”从那以后,她很少在人前哭。
      母亲不在了,父亲常年不在家。她是在祖父膝下长大的。祖父教她读书认字,教她辨别药材,教她做人。祖父从不拦她做任何事。她学医,祖父高兴;她去看城南的病人,祖父只说“你自己当心”。
      她想起祖父今天下午说的话——“你记的这些,留着。以后会有用。”祖父知道她在做什么。祖父一直都知道。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是祖父的步子。
      沈怀瑾抬起头。沈公从门口经过,手里端着一盏茶,正要往书房去。他看到屋里的灯还亮着,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
      “蘅芜,还没睡?”
      “祖父。”沈怀瑾站起来,“您进来坐。”
      沈公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书。
      “在看什么?”
      “父亲留下的书。”沈怀瑾把书递过去,“德文的,我看不太懂。”
      沈公接过书,翻开扉页。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父亲,也有他的路要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怀瑾没有说话。她知道祖父说的是什么意思。父亲的路,不是待在金陵,不是守在家人身边。他的路在外面,在那些新式学堂里,在那些他想要改变的东西里。
      “祖父,您想他吗?”沈怀瑾问。
      沈公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茶盏放下,站起来。
      “早点睡。”他说。然后走了出去。
      沈怀瑾坐在灯下,看着祖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背脊还是那么直,步子还是那么稳。但她注意到,他的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
      第二天下午,沈怀瑾去了城南。
      她没有让老周把车赶到巷口,而是在大路上就停了,自己抱着包袱走进去。巷子里的风比外面更大,从窄窄的过道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打在脸上。她把领口拢了拢,低着头,快步走到那扇木门前。
      门关着。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她等了等,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
      沈怀瑾把包袱放在门槛上,弯腰塞进门缝。包袱不大,刚好能挤过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还是关着的,门板上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发黑的木头。
      她转回头,走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那件棉衣。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穿。她只是觉得,天冷了,他该有一件厚衣裳。
      第二天,沈怀瑾又去了城南。这次她没有找借口——老姨奶奶的药还没吃完,祖父也没有差事。她就是让老周把车赶到了那条巷口,下了车,走了进去。
      木门没关。
      她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衣。
      衣裳改过之后刚好合身,肩线落在该落的地方,腰身收得不松不紧。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正在劈柴。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咔”的一声,木桩裂成两半。他的动作还是那样稳,左肩还是会在斧头举到最高点时微微沉一下。
      但他穿着她送的棉衣。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息。他没有看到她。她也没有叫他。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藏青色的棉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领口立着,露出一截后颈。他的头发长了一些,碎发垂到衣领上,随着劈柴的动作轻轻晃着。
      沈怀瑾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老周正在车上等她。看到她出来,他站起来,把烟卷别到耳后。
      “大小姐逛好了?”
      “嗯。回府。”
      上了车,沈怀瑾靠着车壁,把车帘放下来。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一下就没了。
      他穿上了。她没说要他穿,他就穿上了。
      回到沈府,沈怀瑾刚换了衣裳,春兰就来通报:“大小姐,孟小姐来了。”
      孟疏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披了一件同色的薄斗篷,从游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的。她看到沈怀瑾,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蘅芜姐,你好几天没来找我了。”
      “最近有点忙。”沈怀瑾说。
      “忙什么?又去城南看那个病人?”孟疏桐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促狭的笑。
      沈怀瑾没有接话,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春兰端了茶上来,孟疏桐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够甜。”春兰又去加了一勺糖。
      “蘅芜姐,”孟疏桐放下茶盏,看着沈怀瑾,“我爹最近跟一帮日本人走得特别近。天天在家里说什么‘军需生意’,说得眉飞色舞的。我看着就烦。”她撇了撇嘴,“我娘也不高兴,但她说不出什么。”
      沈怀瑾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日本人?”
      “嗯。听说那边要买一批军需品,价格比中国人出的高一倍。”孟疏桐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爹说,做生意嘛,谁出价高卖给谁。”
      沈怀瑾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叶片在水中浮着,一片一片的,舒展开来。她想起三叔在书房里说的话——“日本人不会只停在东北的。”她想起码头上的日本商船,想起那些工人说“运走就运走吧,反正咱们也留不住”。
      “蘅芜姐,你想什么呢?”孟疏桐凑过来。
      “没什么。”沈怀瑾抬起头,笑了笑,“你娘最近还好吗?”
      “还好,就是老念叨我爹。”孟疏桐又喝了一口茶,这次没嫌甜,“蘅芜姐,你说我爹赚日本人的钱,是不是不太对?”
      沈怀瑾看着她。孟疏桐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只是一个女孩子随口问出来的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不对”,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孟疏桐的父亲。
      “我不知道。”沈怀瑾说。
      孟疏桐也没有再问。

      陆湛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码完了,直起腰。
      他把斧头插在木墩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衣。藏青色的,领口镶着深色的边,袖口补过的,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摸了摸袖口那块补过的地方——同色的线,绣了几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针脚。
      他想起昨天推开门的时候,门槛上放着那个包袱。包袱是灰蓝色的粗布,边角磨毛了。他打开,里面是这件棉衣。他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上它。也许是天真的太冷了。也许是那件粗布短褐真的挡不住风。也许——他没有往下想。
      他穿上去了。合身。不长不短,不宽不窄。
      他走进屋子。师父靠在被子上,半眯着眼睛。看到他身上新换的棉衣,老武师的目光停了一下,没有问。陆湛也没有说。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他把方子展开,看着那些端端正正的字。她写的。
      老武师的方子,她的字。
      他把方子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折好,塞回怀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