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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劈柴的背影 沈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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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瑾第四次去城南,是三天以后的事。
老武师的药还没吃完,方子暂时不用换。但她还是去了。她说服自己的理由很正当——病例要记录完整,中间的变化不能漏。脉象今天和三天前有没有不同?咳血是止了还是少了?胃口有没有开一点?这些都是要记的。
她让老周把车停在巷口,自己走了进去。
木门没关。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有人。
陆湛在劈柴。
他背对着她,站在院中间那块被斧头砍得坑坑洼洼的木墩前。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咔”的一声,木桩裂成两半。他把劈开的柴码到墙根,又抱了一根新的木桩放在墩子上,再举斧头,再劈。
沈怀瑾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劈了几根柴。他的动作很快,斧头落下的时候带着风声,木桩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脆。但他的左肩——她注意到,每一次斧头举到最高点时,他的左肩都会微微沉一下。
不是那种大动作的歪斜,是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下沉。像是关节在某个角度卡了一下,又像是那里的肌肉还没有力气撑住。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换手。他劈完一根,弯腰捡起散落的柴,码好,再放一根新的。
沈怀瑾的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走进屋子。
老武师靠在被子上,半眯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沈怀瑾,嘴角动了一下。
“姑娘来了。”
“嗯。”沈怀瑾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比三天前缓了一些。一息五至,不像之前那么急了。她换了一只手,又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问老武师:“师父,这几天咳得怎么样?”
“少了。”老武师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第一次听的时候清楚了一些,“夜里咳两三回,白天不怎么咳。”
“痰呢?还有血丝吗?”
“没了。就是白的。”
沈怀瑾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那是她在家就准备好的病例记录。她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写:“服药三日,咳减,痰中血丝消失。脉缓。仍守原方。”
字迹端端正正。她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
她走出屋子的时候,院里的劈柴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陆湛没有看她,斧头落下去,木桩裂开。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怀瑾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门口,看了几息。
他的左肩又沉了一下。她注意到了。
她想说“你的胳膊还没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是他的大夫。他也没有请她看。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多管闲事的大小姐。
沈怀瑾转过身,走出木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开着,从他的角度看不到他。只有劈柴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出来。
她上了车。老周赶着车走了。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沈怀瑾靠着车壁,闭着眼睛。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斧头举到最高处,他的左肩沉了一下。他没有停。他为什么不停下来?不疼吗?
她没有问。但她记住了。
回到沈府,沈怀瑾穿过游廊,往自己屋里走。
路过前厅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祖父的声音,是三叔沈述铭。他从北平回来了,声音里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
“……东北那边,日本人驻军了。名义上是保护铁路,实际上——父亲,他们想干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沈怀瑾的脚步声慢了下来。她站在前厅门口,没有进去。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沈怀瑾往旁边让了一步,三叔掀开帘子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蘅芜?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刚回来,”沈怀瑾说,“路过。”
三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疲惫,是更沉的、更重的东西。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轻了很多。“去歇着吧。”他说,然后走了。
沈怀瑾站在走廊里,看着三叔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他走路的步子还是很快,和从前一样。但沈怀瑾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进前厅。沈公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蘅芜。”
“祖父。”
“你三叔的话,你都听到了?”
沈怀瑾顿了一下。“……嗯。”
沈公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紫藤架,紫藤花已经落了大半,藤蔓上挂着一串串褐色的豆荚。他的脸半明半暗,沈怀瑾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三叔那个人,”沈公慢慢地说,“从小就急。写文章急,说话急,走路也急。我拦了他一辈子,拦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沈怀瑾。“这个国家,迟早要打一场大仗。”
沈怀瑾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跟你说这些,是要你害怕。”沈公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是说——你学的那些东西,将来用得上。”
沈怀瑾点了点头。
“去吧。”沈公说。
她退出前厅,走回自己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她把今天的病例记录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服药三日,咳减,痰中血丝消失。脉缓。仍守原方。”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病人之徒弟,左肩旧伤,未见休养。”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愣了一瞬。
这是病例记录。她为什么要写这个?
她把笔放下,把纸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不是扔掉,是放进去。和那些抄好的方子放在一起。
陆湛把最后一根木桩劈完,码好柴,把斧头插在木墩上。
他站直了身子,左肩隐隐作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疼,不剧烈,但像一根针扎着,一活动就扯一下。他没有去揉,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斧头拿起来放回墙根。
他走进屋子。师父靠在被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床沿上还留着刚才她坐过的痕迹——褥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他在那个位置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
方子边上多了一行小字,是他上次就看到的:“民国十七年暮春,城南甜水巷,老武师。肺痨,咳血,脉细数。拟太爷爷验方。”
老武师。她不知道师父姓什么,但她写了“老武师”。
他把方子折好,塞回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添了水,放了药。火生起来的时候,灶膛里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
他想起她今天站在门口的样子。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走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了。不是在看他劈柴,是在看他左肩。她看了不止一次。
陆湛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不疼了。他在心里说。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