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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手帕   那道方 ...

  •   那道方子在沈怀瑾的书里夹了两天。两天里她翻了几次,每一次看到那几味药——白及、阿胶、川贝、百合、麦冬——脑子里就会浮起那个煎药的背影。
      第三天下午,她又出了门。
      这次没有借口。老姨奶奶的药还有几天才吃完,祖父也没有要她带的东西。她就是出门了,让老周把车赶到城南,在那条巷口下了车。
      “大小姐去多久?”老周问。
      “一盏茶的工夫。”沈怀瑾说,“你在巷口等我。”
      她拐进那条岔口。巷子不深,走几十步就到了头。那扇木门关着,门板上漆皮剥落的地方比上次又多了一块。墙根的青苔厚了一层,绿得发亮。
      沈怀瑾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
      院子里很安静。沈怀瑾在门口站了片刻,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折好的药方,蹲下来,塞进门缝。她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摸出几块银元,用手帕包了,也塞进门缝。手帕是淡青色的,素面。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门开了。
      沈怀瑾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塞进去的药方和手帕包。没有穿外衣,只一件灰白色的里衣,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下有青黑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药方折了两折,边角压得有些皱。手帕包鼓鼓囊囊的,月白色的帕面——不对,她塞进去的是淡青色的那条,这条是月白的,一角绣着一枝蘅芜草。
      沈怀瑾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这是五天前她丢在巷子里的那条。帕子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比她塞进去的时候还要规整。
      他先把那条月白的手帕递过来。
      “你的。”
      沈怀瑾接过手帕。帕子是凉的,带着皂角的气味。她把帕子收进袖子里。
      他低头看那张药方。纸是沈怀瑾从祖父书房里拿的洒金笺,淡黄的底子上洒着细碎的金箔。她的字写在那样的纸上,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方子是——”
      “我祖父的。太爷爷传下来的,治过不少人。”沈怀瑾说,“你可以拿去给坐堂的大夫看看,没有猛药,都是温补的。”
      他没说话,把药方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把那包银元递回来。
      “这个不要。”
      沈怀瑾看了一眼那包银元,没有伸手接。“抓药用的,”她说,“那副方子里的药不便宜。”
      他把银元放在门框上,转身进了院子。沈怀瑾站在门口,看着门框上那包银元,没有去拿。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碗。粗瓷的,缺了一个口,碗沿上有两道裂纹。碗里是水,端得很稳,走过来的时候一滴都没有晃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碗递过来。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碗壁是凉的,碗的外侧有一小块温热的地方——是他端碗时掌心贴着的位置。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有铁锈味,涩涩的。她喝了两口,把碗还给他。
      “谢谢。”
      他接过碗,没说话。
      院子里传来咳嗽声。沈怀瑾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她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间矮屋。布帘垂着,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接一声。
      他没有拦她,也没有请她进去。他掀开布帘走进屋子,布帘在他身后落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像是邀请,也不像是拒绝。沈怀瑾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走了过去。
      她掀开布帘,走进屋子。屋子里很暗,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他站在床边,正弯腰给老人掖被子。沈怀瑾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搭上老人的手腕。
      老人的皮肤又干又凉,腕骨凸出来。脉象细而数,滑而无力。她没有说话,低着头,仔细听着脉搏的跳动。
      她问老人夜里发热不发热,出汗不出汗。老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夜里发热。”他替老人回答了,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出了汗就退。”
      沈怀瑾诊完了脉,站起来。她走到桌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方子,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方子下面添了一行字——“民国十七年暮春,城南甜水巷,老武师。肺痨,咳血,脉细数。拟太爷爷验方。”
      她把方子放在桌上。
      “药方先留下,照着吃七天。七天后我再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
      沈怀瑾走出屋子,穿过院子,走到门口。门框上那包银元不见了。他收了。
      她站在门口,把那扇门轻轻带上,转身走了。
      回到沈府,天已经快黑了。沈怀瑾没有回自己屋里,先去了祖父的书房。沈公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封信。听到脚步声,他摘下眼镜,抬起头。
      “回来了?”
      “嗯。”沈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祖父,我今天去城南了。”
      沈公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那个病人,肺痨,咳血,脉细数。”沈怀瑾把那老人的脉象和症状说了一遍,“我用了太爷爷的方子,加了白及和阿胶。”
      沈公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怎么认识那个病人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他只是说:“你记的这些,留着。以后会有用。”
      沈怀瑾应了一声。她站起来,正要走,沈公又叫住她。
      “蘅芜。”
      她回过头。
      “那个病人——”沈公顿了顿,“你自己当心。肺痨会传染。”
      “我知道。”沈怀瑾说。
      沈公没有再说什么。她退出书房,走回自己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她把那条月白的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在灯下看了看。帕子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没有一丝褶皱。不知道用什么熨的。也许没有熨斗,用杯子装了热水,杯底在帕子上慢慢走。
      她把帕子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太爷爷的验方集,翻到她今天用的那道方子。她在旁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民国十七年暮春,城南甜水巷,老武师。服药七日,咳减,血止。”
      字迹端端正正。她合上验方集,放回抽屉。
      -
      陆湛端着药碗走进屋子,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师父扶起来,靠在肩上,一勺一勺地喂药。师父喝得很慢,一碗药喝了快一盏茶的工夫。喝完了,他扶师父躺回去,掖好被子。
      “四儿。”老人忽然开口。
      “嗯。”
      “今天有姑娘来了?”
      “……嗯。”
      “她来做什么?”
      “送药方。”
      老武师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被子上,浑浊的眼睛看着屋顶。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四儿,我年轻的时候,打过仗,瞧这姑娘的长相,想必是那老沈家的孙女儿,这老沈年轻的时候也就跟我有过一小段交情,行医的人都仁厚啊。”
      陆湛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甲午那年,我在北洋水师。咱们的船,被洋人的炮打沉了。我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被渔民救起来。”老人的声音很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那时候我就想,咱们为什么打不过?因为没有好船,没有好炮,没有好药。”
      陆湛低着头,没有说话。
      “后来我不当兵了,在街头教人武功。你是最后一个徒弟。”老武师转过头,看着他,“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你了。你比我强。”
      陆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老武师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他没有再说下去,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
      陆湛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师父腋下。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展开,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看。洒金笺上的金箔闪了一下。她的字端端正正。方子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民国十七年暮春,城南甜水巷,老武师。肺痨,咳血,脉细数。拟太爷爷验方。”
      他把方子折好,塞回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
      师父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没有好船,没有好炮,没有好药。
      他想起码头上的日本商船,想起那些工人说“运走就运走吧,反正咱们也留不住”。他想起那个东北来的孩子问他“日本人为什么要抢我们的家”。
      他回答不了那些问题。但他想,有一天,也许他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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