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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煎药的背影 五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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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沈怀瑾又去了城南。
这次是替祖父去看老姨奶奶。老姨奶奶嫁到城南周家几十年了,早年守寡,身子一直不大好。沈公上了年纪,不便奔波,便让沈怀瑾代他去送药、把脉。沈怀瑾在周家坐了小半个时辰,问了些饮食睡眠,看了看舌苔,又改了两味药,便告辞出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挂在秦淮河上方,把河水染成一片碎金。老周赶着车,问她走哪条路。沈怀瑾想了想,说:“走巷子。”
黄包车拐进那条岔口。两侧的青砖墙上,狗尾巴草从砖缝里挤出来,在暮风里轻轻晃着。墙根的青苔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釉。沈怀瑾靠着车壁,没有撩帘子,只是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吱呀,吱呀,不紧不慢。
经过那条岔口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了过去。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巷子深处,背对着她。面前是一个煎药的炉子,黄泥糊的,不高,蹲着刚刚好。上面坐着一只黑乎乎的砂锅,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去。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蹲着的时候也不塌,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沈怀瑾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她特意记了他的样子——那晚太黑,她其实没怎么看清他的脸。而是这条巷子里不会有第二个人在这个时候煎药。天快黑了,别人家的烟囱冒的是炊烟,只有他这里飘出药味。那药味很浓,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到,苦的,涩的,混着黄昏的潮气,凝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黄包车没有停。巷子窄,老周赶着车,很快就过去了。沈怀瑾没有叫他停车。她只是回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又看了一眼那个蹲在炉子前的背影。
没什么好看的。一个陌生人在煎药而已。
黄包车继续往前,拐了个弯,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沈怀瑾靠着车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两下。她想起上回在巷子里,那个人的胳膊脱臼了,垂着,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今天他蹲着煎药,用的是右手,左手垂在身侧,没怎么动。
接上了吗?
应该是接上了。不然一只手动不了,怎么生火?怎么劈柴?怎么把砂锅端下来?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就过去了。她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睛。暮春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淡淡的烟火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好闻的不好闻的都混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回到沈府,沈怀瑾先去给祖父请安。
沈公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封信。听到脚步声,他摘下眼镜,抬起头,褐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笑了。
“回来了?你老姨奶奶怎么样?”
“还好,就是老毛病。我改了两味药,加了点牛膝,她腿疼。”
沈公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那个方子用了大半年了,是该调调。”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哪条路回来的?”
沈怀瑾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巷子。近一些。”
沈公没再问。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另一封信。沈怀瑾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正要退出去,祖父忽然又开口了。
“蘅芜,你过来。”
她走回去。沈公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递给她。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像针尖扎的。她翻开,是太爷爷留下的验方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方子,每一道后面都注着日期和病案。
“这方子治了不少人,但从来没人好好记过。”沈公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若有心,可以留心着。”
沈怀瑾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祖父的意思是……”
“城南有个老人早年是个不错的武将,现在病的很重。”沈公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你要是记,就从那个开始。”
沈怀瑾抬起头。祖父已经低下头去看信了,没有再说什么。她捧着那本验方集,站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退出书房,走回自己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她把验方集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太爷爷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她想起祖父刚才说的话——不是命令,不是要求,只是“你若有心,可以留心着”。祖父从来不逼她做什么。她学医,是自己喜欢的;
她研墨,铺纸。墨研了很久,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光,黑亮黑亮的。她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落下去。
白及、阿胶、川贝、百合、麦冬。用药不重,但配伍精当。她把方子抄好,吹干,折好,夹在书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秦淮河的灯火远远地亮着,碎碎的,像谁把一把碎金撒在水面上。
春兰端了晚膳进来,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粳米粥,一小碟酱菜。沈怀瑾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大小姐不吃了?”
“不太饿。”
春兰收拾碗筷的时候,絮叨了几句:“大小姐,您那条月白的手帕真找不着了?我帮您找了好几天。”
“不用找了。改天再绣一条。”
“那可惜了,大小姐绣了好几天呢。”春兰端着碗筷出去了。
沈怀瑾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翻开《千金方》,看了一页,又合上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裹着紫藤花的香气涌进来,凉丝丝的。秦淮河的胡琴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很远,很轻。
她想起那个煎药的背影。蹲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砂锅盖的缝隙里冒着白汽,把他的脸熏得模糊了。那个人是谁?那个生病的老人又是谁?她不知道。
但祖父说,可以从这个病例开始。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正要关窗,忽然听到祖父书房的方向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夜太静了,字字清晰。是三叔沈述铭,刚从北平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沉重。
沈公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写文章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父亲,这个时候,没有人能把自己摘出去。日本人不会只停在东北的。”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公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脚步声近了。沈怀瑾连忙关上窗户。她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三叔的话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日本人不会只停在东北的。
她想起刚才巷子里那个煎药的背影。那个人蹲在炉子前,背脊挺得很直。她想起上回他把铜板塞给那妇人的样子。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想到一起。也许是因为,他们都让她觉得,有些东西值得去挡。
沈怀瑾吹了灯,躺到床上。月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光影。紫藤花的香气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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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湛蹲在灶台边,把砂锅端下来。
药汁滤进碗里,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他用一块旧布垫着,端着碗走进屋子。师父靠在被子上,半闭着眼睛,呼吸比昨天重了一些。
“师父,喝药。”
老人睁开眼,接过碗。手有些抖,药汁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被面上。陆湛拿过碗,托着碗底,帮他稳住。老人喝得很慢,一碗药喝了快一盏茶的工夫。喝完了,他把碗递给陆湛,靠在被子上喘了几口气。
“四儿。”
“嗯。”
“今天巷子里有人来吗?”
陆湛拿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老人没有再问。陆湛把碗拿到灶台边洗了,水是凉的,碗壁上还沾着药渣,他用手搓了搓,冲了两遍,放回桌上。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师父的脸。蜡黄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师父腋下。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
陆湛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光。他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那条月白色的手帕。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没有一丝褶皱。他在月光下展开,看着那枝绣着的草。叶子小小的,细细的,深浅两种绿。她绣的。
他想起她站在暮色里的样子。月白色的衫子,素银簪子。她把帕子递过来,手指白净,指甲修得圆润。他当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泥,虎口有茧。他接不下那方帕子。
但他把它捡起来了。他把它洗干净了,用装了热水的杯子慢慢压平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觉得,它不该丢在泥地上。
陆湛把手帕叠好,塞回怀里。他转身走进院子,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