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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孟疏桐的十年暗恋   孟疏桐 ...

  •   孟疏桐站在沈府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的手插在薄斗篷的口袋里,手指已经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她没有看表,也不想看。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
      门房老赵出来过两次。第一次问她找谁,她说等大少爷。第二次老赵端了一碗热茶出来,说天冷了让她暖暖。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把碗还给老赵,说了声谢谢,继续站着。
      她知道沈怀恪今天从南京回来。她知道他已经到家了。她知道他在书房里,也许在看文件,也许在喝茶,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坐着。但她不想进去找他。她没有理由。她不是沈家的人,她不能随便闯进他的书房。她只能在门口等。等他从里面出来,等她“刚好”路过,等他说一句“孟小姐”。
      她等了很久。久到茶碗的余温从她手心里散尽了,久到她的脚趾在鞋里冻得发僵,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
      门响了。沈怀恪从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没有戴金丝眼镜。头发有些乱,像是从书房里匆忙出来的。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温和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
      “孟小姐,”他说,“天冷了,回去吧。”
      孟疏桐看着他。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远不近。她等了半个多时辰,等来的是这句话。她的喉咙忽然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路过。”她说。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路过”。她不是路过的。她特地来的。她从孟府坐车过来,让车夫在街角等着,一个人在沈府门口站了半个多时辰。她的腿站麻了,脚趾冻得没有知觉。她不是路过的。但她不能说。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等了他很久。她不能让他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沈怀恪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移到她缩着肩膀的样子,移到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的手抬了一下——只有一点点,像是想去碰什么东西,又像是想往前迈一步。但那只手没有抬起来。它停在那里,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了。
      他什么都没做。
      “回去吧。”他说。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门里。门没有关。但他没有回头。
      孟疏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风又灌进来了,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打在脸上,生疼的。她抱住自己的手臂,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她没有走。她站在门口,又站了很久。久到门房老赵又出来了,站在她身后,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孟小姐,天不早了,您该回了。”
      她的腿终于动了。她转过身,走下台阶。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像踩在针上,麻的。她上了车,靠着车壁,把车帘放下来。车夫问她去哪,她说:“回府。”
      黄包车跑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她闭着眼睛,把脸埋进斗篷的领子里。领子是绒的,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沈府。
      父亲带她赴宴,她一个人溜到后院。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花架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花叶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的那种笑。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紫藤花架下,手心出汗,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后来她跑去找沈怀瑾,拉着她的袖子,脸红红的,连耳朵尖都是烫的。“蘅芜姐,你大哥长得真好看。”沈怀瑾笑了,说她小。她不小了。她十三岁,什么都懂。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她绣了一条帕子。月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棵梧桐树。她绣了三个月,拆了绣,绣了拆。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指腹上全是针眼,碰什么都疼。她把帕子送给他的时候,手在发抖,帕子差点掉在地上。“沈少爷,我绣的。不好看,你别嫌弃。”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多谢孟小姐。”他收下了。她高兴了好几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被子蒙在脸上笑。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客气。他对谁都客气。他收下她的帕子,和收下别人送的任何东西一样,没有区别。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她在沈府门口等了他一个多时辰。天快黑了,她才看到他回来。他的身影从巷口出现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全是褶子。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抬起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孟小姐有事?”“没事。”“那我先进去了。”三句话。她等了一个多时辰,等来了三句话。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嘴唇动了动,想叫他,没有叫出声。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沈公做寿。饭桌上,沈公提起沈怀恪的婚事。“怀恪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了。门当户对,家世清白。”她坐在旁边,端着碗,低着头。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她看不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沈怀瑾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使劲握着沈怀瑾的手,握了很久。指甲掐进沈怀瑾的手背里,沈怀瑾没有抽回去。
      黄包车停了下来。车夫说:“孟小姐,到了。”
      孟疏桐睁开眼。孟府到了。她下了车,走进大门。穿过影壁,穿过前厅,穿过游廊。她的步子很慢,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回自己的屋子,她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本账本,是父亲让她看的。她翻开,里面记着军需物资的数目——棉衣、粮食、药品,一箱一箱。她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停住了。她看到了“日方”两个字,看到了“价格翻倍”四个字。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指腹摩挲着纸面,纸是糙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路过父亲书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父亲在笑,笑声很大,很刺耳。“只要有钱赚,管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上海那边也在做,又不是我一个人。”另一个声音是日本人的,说着生硬的中国话:“孟先生,你是个聪明人。皇军不会亏待你的。”
      她站在门外,手指停在门板上,没有敲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像吃坏了东西。她想起沈怀恪说的“门当户对”,想起祖父说的“家世清白”。她的父亲在跟日本人做生意,赚日本人的钱,笑着说“管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她的家世,不清白。她配不上他。她一直知道。但今天,她忽然觉得,不只是配不上。是羞耻。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手指还在发抖。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的。她松开手,掌心里有四个浅白的印子。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条没有送出去的帕子——不是送给沈怀恪的那条,是另一条,她新绣的,还没有绣完。帕子上绣着一棵梧桐树,歪歪扭扭的,叶子大小不一,针脚乱七八糟的。她的手指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指腹下的线是凸起来的,硌手。她把帕子拿起来,贴在脸上。布料是凉的,蹭着她的脸颊,有一点点扎。她忽然想,她绣这棵梧桐树的时候,日本人还没有来。她绣这棵梧桐树的时候,父亲还不是这样。她绣这棵梧桐树的时候,还不知道“门当户对”四个字这么重。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抽屉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喉咙堵着,鼻子酸着,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哭不出来。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小片灰白色的光。她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黑的,歪歪的。她想起沈怀恪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天冷了,回去吧”,想起他抬起又放下的手。他的手抬了那么一点点,她看到了。她什么都看到了。她想,他也许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能。他不能和一个父亲跟日本人做生意的女人在一起。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个日本人的声音,生硬的,冷冰冰的。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天冷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怎么裹紧衣裳都没用。
      孟疏桐站起来,吹了灯,躺到床上。被子是凉的,她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窗外的月光照在纱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很久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是荞麦壳的,沙沙的,有点硬。她闭上眼睛,想起了紫藤花架下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花叶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笑。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不想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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