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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沈公出诊   老武师 ...

  •   老武师的病情反复,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沈怀瑾进门的时候,就觉出不对。院子里没有人,煎药的炉子是冷的,灶台上没有砂锅。晾衣绳上挂着昨天洗的衣裳,还没干透,在风里一动不动——没有风。屋子里传来咳嗽声。不是平时那种断断续续的轻咳,是一阵接一阵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碎了一次又一次。
      沈怀瑾掀开布帘走进去,看到老武师躺在床上,脸朝外,嘴唇发紫。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紧皱着,额上有一层薄汗。被子被蹬到了一边,露出来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快步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脉象细而数,一息六至有余,滑而无力。比上次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师父,”她轻声喊,“师父。”
      老武师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才找到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沈怀瑾没有多问。她站起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又倒了一碗温水,托着他的后颈喂了几口。老武师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得更厉害了。沈怀瑾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手掌下的肩胛骨硌得她手疼。等咳嗽缓下来,她扶着他躺回去,把被子掖好。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没有松开。
      门帘响了一下。
      陆湛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看到沈怀瑾坐在床沿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出声。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来,站在床边。沈怀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干裂,手背上还缠着她昨天包扎的帕子。帕子已经脏了,边角磨毛了,但没有摘下来。
      “师父今天不太好。”她说。
      他低下头,看着老武师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怀瑾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起来。不是握拳,是一种更小的、更克制的动作。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抓。
      “昨天的药吃了吗?”她问。
      “吃了。”他说,“晚上咳了一宿。”
      沈怀瑾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方子拿起来看了看。药没有错,剂量也对。老武师的病本来就是拖了太久的身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调养得当了。但这种病就是这样,起起落落,有时候眼看着好一些了,一场风寒就能把人打回原形。她放下方子,转过身。
      “我回去请祖父来看看。”
      陆湛抬起头看着她。
      “我祖父。”沈怀瑾说,“他从小学医,见过的病例比我多。师父这个病,我想让他来看看。”
      陆湛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怀瑾等了他两息,他没有说“不必”。她点了点头,掀开布帘走了出去。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还开着,他站在门口,面朝她的方向。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回到沈府,沈怀瑾没有换衣裳,径直去了祖父的书房。
      沈公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信,戴着老花镜。看到沈怀瑾进来,他摘下眼镜,笑了。
      “蘅芜,今天怎么——”
      “祖父,”沈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城南那个病人,今天不太好。脉象细而数,一息六至,滑而无力,咳了一宿。我想请您去看看。”
      沈公看着她,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马上答应。他把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了沈怀瑾一眼,目光不重,但沈怀瑾觉得那一眼里头装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她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你在城南看的那个病人,是那老人的徒弟?”
      “是。”
      “那年轻人也在?”
      “在。”沈怀瑾说,“一直在照顾。”
      沈公点了点头,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沈怀瑾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
      “祖父,您——现在就去?”
      “看病不等人。”沈公穿上外套,从抽屉里拿出脉枕,递给沈怀瑾,“拿着。”
      沈怀瑾接过脉枕,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穿过游廊的时候,春兰迎面走过来,看到沈公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样子,愣了一下。
      “老太爷要出门?”
      “去城南。”沈公说。
      春兰看了沈怀瑾一眼,沈怀瑾没接她的目光。她跟在祖父身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陆湛刚才站在门口看她的样子,想起他说“吃了”“晚上咳了一宿”,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清。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老周赶着车,沈公和沈怀瑾坐在后面。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光线暗沉沉的。沈公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没有说话。沈怀瑾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脉枕,也不说话。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她偷偷看了祖父一眼。他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忽然觉得,祖父老了。她以前没有觉得。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了。
      到了巷口,沈怀瑾先下了车,伸手扶沈公下来。沈公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岔路——青砖墙,狗尾巴草,墙根下绿得发亮的青苔。他没有说什么,跟着沈怀瑾往里走。
      门没关。沈怀瑾推开门,侧身让沈公先进去。
      沈公走进院子,站定。他看了一眼墙根下煎药的炉子,看了一眼晾衣绳上打着补丁的衣裳,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砂锅。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去,没有停顿,也没有皱眉。他看得很平静,像看一件平常的东西。但沈怀瑾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缺了口的砂锅上多停了一瞬。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家,不容易。
      沈怀瑾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子。
      老武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陆湛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在给老武师擦额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沈公,目光停了一下。沈怀瑾开口:“这是我祖父。”
      陆湛看着沈公,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他把湿毛巾放在床头的桌上,往旁边让了半步。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慌张,没有局促,也没有那种“我要好好表现”的刻意。就是让开了。
      沈公看了他一眼,正要往床边走,忽然停住了。他看着老武师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看病的那种皱,是认出了什么的那种皱。老武师也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沈公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眼眶忽然红了。
      沈公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马上把脉。他看着老武师,看了几息。
      “你——”沈公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了,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你是不是姓武?”
      老武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沈……沈医官。”
      沈怀瑾愣住了。她看看祖父,又看看老武师。沈医官?她从来没有听人这样叫过祖父。
      沈公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沈怀瑾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只是一瞬,他眨了一下眼,就过去了。
      “甲午那年,”沈公的声音很轻,“威海卫。你腿上的伤,是我缝的。”
      老武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那道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他没有抬手去擦。陆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师父从来没有哭过。今天哭了。
      沈公没有再多说。他拿起沈怀瑾递过来的脉枕,垫在老武师的手腕下面,三根手指搭上去。他的手很稳,和从前一样。沈怀瑾站在旁边,看着祖父的侧脸。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和平时出诊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他的手指搭在老武师手腕上的时候,比平时多停了一息。那一息里,有几十年没见的话,都没有说。
      屋子里很安静。老武师的呼吸粗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沈公的手指在老武师的手腕上停了一会儿,换了一只手,又停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怀瑾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出声。沈公把老武师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拿起桌上的方子看了看——是沈怀瑾的字,端端正正的洒金笺,墨迹干了以后泛着淡淡的光。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方子开得不错。”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沈怀瑾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甲午那年,威海卫。你腿上的伤,是我缝的。”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从来不知道。
      沈公转过身,看着陆湛。年轻人的手背上缠着一条淡青色的帕子,帕子已经脏了。沈公看了一眼那条帕子,又看了一眼沈怀瑾。沈怀瑾没有接他的目光。沈公的目光没有在那条帕子上停留太久,很快收回来了,重新落在陆湛脸上。
      陆湛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忍。沈公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沈公。没有躲闪,没有讨好。
      “你是他徒弟?”沈公问。
      “嗯。”
      “照顾他多久了?”
      “从小。”陆湛说,“他是我师父。”
      沈公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父母呢”“你做什么营生”之类的话。他只是又看了陆湛一眼,目光从年轻人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缠着帕子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虎口有茧,指甲剪得歪歪扭扭的。沈公收回目光,走回床边,把老武师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看了看指甲,又看了看舌苔。
      老武师的眼睛还闭着,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着一道湿痕。沈公把他的手腕放回去,站起来,对沈怀瑾说:“方子不用换。加一味黄芪,两钱。原来的药继续吃。”
      沈怀瑾点头应了。
      沈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陆湛一眼。
      “好好照顾你师父。”他说。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和平时不一样。多了什么。沈怀瑾说不上来。
      陆湛看着他。“嗯。”
      沈公走出屋子,走出院子。沈怀瑾跟在后面。到巷口的时候,沈公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怀瑾。
      “这个年轻人,不错。”他说。
      沈怀瑾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她知道祖父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只是因为陆湛照顾师父。还因为老武师。因为甲午那年,因为威海卫。因为她不知道的那些事。
      “对长辈好的人,心地不会差。”沈公说,“这是第一。第二,你看他的眼睛。穷过、苦过、被人欺负过的人,眼睛要么浊了,要么狠了。他的没有。他的眼睛是清亮的。”
      沈怀瑾没接话。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青石板,车身颠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陆湛的眼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觉得像枯井,深不见底,什么都没有。后来她发现,枯井底下有水。只是藏得深。
      沈公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靠着车壁,沈怀瑾看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走了一段路,沈公忽然开口了。
      “蘅芜,你三叔说,日本人可能在找借口开战。”
      沈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开战?”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从祖父嘴里说出来。以前三叔也说过,但她觉得远。祖父说的时候,她觉得近了。
      “你记住,”沈公看着她,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温和的,是认真的、沉甸甸的,“不管打不打仗,你是学医的。医生永远有用。”
      沈怀瑾点了点头。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沈府,沈怀瑾扶着祖父下了车。前厅的灯亮着,有人坐在里面。沈怀瑾走进去,愣住了。
      沈述霖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微凸,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温和的,和从前一样。
      “父亲。”沈述霖站起来,对着沈公微微颔首。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怀瑾。“蘅芜。”
      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她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上次他回来是过年的时候,住了几天就走了。她不知道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父亲。”她叫了一声。
      沈述霖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头看到脚。“瘦了。”他说。
      “还好。”沈怀瑾说。
      沈公在前厅的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办学的事怎么样了?”
      “上海那边新办了一所中学,请我去做校长。”沈述霖说,“这次回来住几天,过几日就走。”
      沈怀瑾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她注意到父亲的手边放着一本书,德文的,书脊上贴着标签,是洋文。她想起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书,话不多,但那些书一直留着。她书架上那本德文书,扉页上写着“给蘅芜——女孩子读书不是坏事”。那是他写的。
      “蘅芜,”沈述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听说你在城南看病人?”
      沈怀瑾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嗯。”
      沈述霖看着她,看了几息。他没有追问,只是说:“自己当心。”然后他站起来,对沈公说:“父亲,我先去歇着了。”他走了出去。路过沈怀瑾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
      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他的背脊还是那么直,步子还是那么稳。但她注意到,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她以前没有注意过。
      陆湛坐在床沿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老武师腋下。
      “四儿。”老武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个老先生,我认识。”
      陆湛的手顿了一下。
      “甲午那年,威海卫。我的腿被弹片削了一块肉,血流了一地。是他给我缝的。”老武师的眼睛看着屋顶,声音很慢,“那时候他还年轻,穿着军装,手上全是血。他说,‘别怕,缝上就好了’。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姓沈。后来我找过他,没找到。”
      陆湛没有说话。他看着师父的脸。蜡黄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四儿,那个老先生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是在看你这个人。”
      陆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缠着淡青色的帕子,她打的结。
      “四儿,你刚才有没有跟人家说谢谢?”
      陆湛没说话。他忘了。他应该说的。但他忘了。他光顾着看她了。看她站在祖父身后,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她的耳朵红了。他看到。他什么都看到了。
      老武师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你这孩子。”
      陆湛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砂锅里的药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倒掉,重新添水,放药。火生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他想起那个老先生看他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算温和,但也不冷。老先生看了他两次——一次在门口,一次在床边。第一次看他的脸,第二次看他的手。看他的手的时候,老先生的目光停了一下。那道疤。他看到了。但他没有问。老先生是她的祖父。她的祖父看了他的脸,看了他的手,说了一句“好好照顾你师父”。
      陆湛把火调小了一些,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展开。纸皱了,字迹清楚。她写的。方子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加黄芪两钱。祖父出诊。”祖父。她把老先生叫祖父。
      他把方子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折好,塞回怀里。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在担心。担心师父的病,也担心他。他不知道她担不担心他。但他希望她担心。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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