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等他回来   沈怀瑾 ...

  •   沈怀瑾去城南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城墙头上。
      老武师的药吃完了,她抄了新方子,又去药铺抓了几副。药包用牛皮纸裹着,方方正正,拿在手里沉甸甸。她让老周把车停在巷口,自己抱着药包走进去。
      木门没关。院子里没有人。灶台是冷的,砂锅端走了,炉膛里的灰蒙了一层。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过的衣裳,在风里慢慢晃着,已经干了。她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陆湛?”没有人应。她走到屋子门口,掀开布帘。老武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她没有吵醒他,退了出来。他不在。去码头扛货了。她知道的。
      沈怀瑾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她把药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上面,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灰白色的缝。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的落叶气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可以把药包塞进门缝,像以前一样,塞完就走。但她没有。她坐在门槛上,等着。她想看到他。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墙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从清晰变模糊。巷子里有人经过,一个老太太挎着竹篮,看了她一眼,走过去了。一个小孩追着一只猫跑过去,猫窜上了墙头,蹲在墙头看着下面,尾巴慢慢地摇。她的腿坐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天快黑了。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是路过的,是往这边来的。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带着累了一天的沉重。沈怀瑾抬起头。
      陆湛从巷口走进来的路上,经过码头旁边那条小街。
      天快黑了,街边的摊贩陆续收摊。一个妇人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妇人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两个孩子瘦得像猴,眼睛大得吓人。
      妇人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的。
      陆湛扛了一天的货,肩膀还在疼,步子很沉。他从妇人身边走过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他摸了一下口袋。口袋里没有钱。他挣的钱,大部分给师父抓药了,剩下的只够买几个馒头。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孩子的声音。
      “娘,我饿。”
      很轻,很细,像是怕被人听到。
      陆湛的步子慢了一下。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停下来的话,他能给什么?他什么都没有。那几个馒头是给师父留的,师父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他咬了一下牙,继续走。
      “娘,日本人为什么要抢我们的家?”
      孩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这次带着哭腔。
      陆湛的脚钉在了地上。他站在巷口,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子。他回过头。
      那个大一点的男孩站在妇人身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冬天的星星。他的脸上全是灰,鼻子冻得红红的,嘴唇干裂,和他小时候一样。
      妇人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陆湛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抢别人的家。他不知道这个国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孩子——因为我们的枪不够好,因为我们的船不够大,因为我们不够强。他说不出口。他只知道,他在码头上扛的那些麻袋上印着日文字样。他只知道,那些日本商船运走的是中国的煤。他只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身,走了。
      步子比以前更沉。左肩还在疼,他没有去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指甲缝里有泥,虎口有茧。这双手只能扛麻袋,只能劈柴,只能煎药。他连一个孩子的问题都回答不了。
      他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门槛上。
      暮色从巷子尽头漫上来,她的月白色衫子在暗沉的天光里显得很亮。她低着头,膝盖上放着药包,两只手叠在上面。他的步子顿了一下,手里提着的布袋子差点滑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等人。
      他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怀瑾站起来。
      腿麻了。不是那种轻微的麻,是像无数根针同时扎下去的那种麻。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她伸手去扶门框,手指还没碰到木头——
      一只手圈住了她的腰。
      不是扶,不是挡,是整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掌心贴着她的腰窝,五指收拢,把她整个人扣住了。
      沈怀瑾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秋衫传过来,烫的。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按在她腰侧,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形状——骨节分明,一根一根的,隔着衣料,像烙在上面。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不是风吹的,是从皮肤底下往上涌的热,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
      陆湛没有松手。他甚至没有动。他的手圈在她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呼吸停了——不,不是停了,是变得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有一点点,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像是不敢。像是怕弄疼她。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秦淮河的胡琴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很远,很轻。沈怀瑾站在那里,他的手圈在她腰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不是贴着,还有一寸的距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比她高出很多,他圈住她的时候,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他的呼吸打在她头顶的发上,痒痒的,温热的。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到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抓住门框,也没有放下来。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陷进掌心里,不疼,只有一点点的刺。
      “站得稳吗?”他问。声音很低,比平时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沙哑。
      沈怀瑾张了张嘴,想说“站得稳”,但声音没有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咽了一下,才发出声。“……嗯。”
      他的手指又收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松开了。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开,放了下来。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他退了一步。沈怀瑾的后背少了那一寸的距离,忽然觉得凉了。
      她转过身。
      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提着布袋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着,还在发抖。他的耳根是红的——不是那种一点点的红,是从耳尖蔓延到耳垂、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染上了颜色的红。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腰。他的手刚才圈住的地方。他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怀瑾把药包和馒头递过去。
      “药,隔天吃一副。馒头,趁热吃。”
      他伸出手,把药包和馒头接过去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这一次他没有发抖。
      “谢谢。”他说。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谢谢。沈怀瑾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注意到了。她告诉自己——只是没想到他会说谢谢。仅此而已。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
      “不用。”她说。
      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巷口。腿不麻了。但腰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隔着衣裳,那温度还在。她上了车,靠着车壁,把车帘放下来。她的手放在腰侧,他圈住的地方。那里还是热的。她把手指贴上去,感受着那个温度。她的手是凉的,那片皮肤是热的。她分不清那是他的体温,还是她自己的。
      她把脸转过去,埋进车帘的阴影里。耳尖还是烫的。她用手背贴了贴,烫的。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刚才问“站得稳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不是平时那种沙哑的、冷淡的声音。是另一种。是怕的。他怕她摔了。他怕她疼了。他怕她——
      她不敢往下想了。
      陆湛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黄包车拐出巷口,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圈住她腰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有她腰侧的温度。隔着衣料,那温度还是渗进来了,烙在他的掌心里,烫的。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那个温度还在。他蹲在灶台边,把药包放在灶台上,馒头放在药包旁边。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心跳很快。
      他想起她刚才转过身看他的时候,耳朵是红的。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红起来的时候像透光的玉。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药包和馒头递过来。她的手指在发抖。他看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他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软的,甜的。他嚼着,脑子里全是她的腰。他圈住她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耳朵红了,她的后背靠着他的胸膛——没有靠,还有一寸。那一寸里全是她的体温。他不敢贴上去。他怕贴上去就松不开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问他“日本人为什么要抢我们的家”的孩子。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想起师父的话——“咱们的兵,不是不勇敢,是没有好枪。”他想起码头上那些工人说的“运走就运走吧,反正咱们也留不住”。他想起那些日本商船上的太阳旗,白底红日,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干什么?扛麻袋,劈柴,煎药。他连一个孩子的问题都回答不了。他连保护一个人都不够格。她摔了,他只能扶一下。然后松开。
      他蹲在灶台前,把脸埋进膝盖里。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一闪一闪的。他想,如果他再强一点——不是打架的那种强,是能回答那个孩子问题的那种强,是能让她不用在暮色里等他的那种强。他不知道怎么变得更强。但他想变。他以前没有想过。今天想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