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地痞报复 第二天 ...
-
第二天,沈怀瑾还是去了城南。
她昨晚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孟疏桐问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他?”她想了一整夜,没有想出答案。但天亮的时候,她换了衣裳,叫上老周,出了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老武师的药还有,方子不用换,她没有任何理由要去。等她反应过来,黄包车已经拐进了那条岔口。
巷子窄,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她靠着车壁,手里攥着那条月白色的手帕——不是用来包扎的那条,是绣着蘅芜草的那条。她把帕子攥得皱巴巴的,又展开,又攥紧。她在想,见到他要说什么。问他伤口还疼不疼?问他换药了没有?她不知道。也许她只是想去看看他。看看他还在不在那里。
车身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紧接着,她听到了叫骂声。不是远处传来的,就在前面。
“就是他!上次在巷子里打老子的那个!”
沈怀瑾撩开车帘。巷口围着四五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她认出了那扇木门——是陆湛的门。她的手指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
“绕路吧。”她对老周说。但她没有放下帘子。她的目光钉在那扇门上,移不开。
门开了。
陆湛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衣——不是她送的那件藏青色的,是旧的,洗得发白。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灶台边起来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沈怀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害怕,是准备。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那是脱臼留下的痕迹。
她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昨天给他包扎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想起他说“不疼”,嘴唇发白,额上有汗。她把帕子攥得更紧了。
络腮胡子啐了一口,往前走了一步。“小子,上次的事还没完。今天给你长长记性。”
他挥拳打过来。陆湛偏头躲过,抬手挡了一下,顺势把人推了出去。络腮胡子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另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陆湛侧身,肘击在他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趴倒在地。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沈怀瑾的眼睛跟不上。但她看到了他的左肩——每出一拳,左肩都会微微沉一下。沈怀瑾的手指在车帘上攥得发白。
第三个人从背后冲上来,抱住了陆湛的腰。陆湛挣了一下,没挣开。络腮胡子爬起来,一拳砸在他脸上。陆湛的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出声,没有躲,挣开身后的人,一拳打在络腮胡子的胸口。络腮胡子退了两步,蹲在地上喘气。
沈怀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了车。她的腿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了巷口。
“住手!”她的声音比平时大,在窄巷里来回弹了几下。地痞们转过头,看到她。络腮胡子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哟,大小姐又来管闲事了?”
沈怀瑾没有退。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走。她看着陆湛脸上的血,看着他的左肩,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不是哭,是气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也许是因为他不躲,也许是因为他替她挡,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喊疼。
陆湛抬起头,看到了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感谢,是“你不该在这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走”。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昨天犹豫了一夜,今天来了。她不会走。
络腮胡子朝她走过来。陆湛冲过去,挡在她身前。那一拳打在他背上,闷响一声。沈怀瑾听到了骨头和拳头碰撞的声音,她的心跟着那声响缩了一下。他转过身,把络腮胡子推开,又挨了一拳,在肩膀上。他的左肩沉了一下,比平时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老周!”沈怀瑾喊了一声。
老周从车上跳下来,手里举着鞭子。“干什么!光天化日的!”地痞们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巷口传来的脚步声——有人往这边来了。络腮胡子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招呼手下走了。临走时,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陆湛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怀瑾。
“日本人要来了,”他说,“你们都得死。”
他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陆湛。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左臂垂着,手指微微发抖。他的棉衣上沾了灰,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他的嘴角在流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怕惊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没事。”
沈怀瑾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她的手碰到他的脸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皮肤是凉的,嘴唇干裂,血是温的。她用手指擦了一下,血沾在她指腹上,暗红色的。
“手伸过来。”她说。
他没有动。沈怀瑾低下头,拉起他的手。他的手指蜷着,指甲缝里有泥,虎口有茧。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长,但深,血往外冒。她把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不是那条月白的,是一条淡青色的素帕子。她叠了两折,覆在他手背上,按住。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很重,像一只手按在那里。她的手指按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指蜷在她掌心里,没有缩回去。
“跟我进来。”他说。声音沙哑。
沈怀瑾跟着他走进院子。灶台是冷的,炉膛里的灰蒙了一层。她进了屋子,老武师在睡觉,呼吸很轻。陆湛在床沿上坐下来,沈怀瑾站在他面前,拉开他的手,把帕子解开,重新包扎。
他的手背上有血,有灰,有旧伤的疤痕。她用手指捏着帕子的一角,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灰。他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沈怀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还有血,裂了一道口子。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什么。但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低下头,继续包扎。
“你撒谎。”她说,声音不大。
他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屑,是心虚。他怕她看到他的眼睛。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疼。她已经看到了。她什么都看到了。
她把帕子缠好,打了个结。她打结的动作很慢,和绣花一样,不急不躁。她打的是活结,两根角露在外面。她松开手。
“好了。”她说。“三天后来换药。”
“嗯。”
沈怀瑾转身要走,忽然看到他的棉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肩膀。她看到了一道疤。不是手背上那种小口子,是一道很长的、从肩膀延伸到后背的旧疤。她的手指顿住了。
“别看。”他说。声音很低。
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道疤,白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旁边还有别的疤,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是淡粉色的新疤,有的是发白的旧痕。那是他活过的痕迹。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伤疤。她不知道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留下的。但她知道,一定很疼。他从来没有说过。
她的手指轻轻碰到了那道疤。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没有缩回去。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忍住了。
“我走了。”她说。
她走出屋子,走出院子,走出木门。她的手还在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的。她松开手,掌心里有四个浅白的印子。她看着那些印子,站了一瞬。
老周在巷口等她。她上了车,靠着车壁,把车帘放下来。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速度。一下,一下,比平时快。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时候,那一拳打在他背上,闷响一声。她的心跟着那声响缩了一下。她想起他左肩沉下去的样子,比平时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她想起他说“不疼”的时候,嘴唇发白,额上有汗。她想起他背上的那些伤疤,旧的,新的,凸起的,凹陷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喊疼。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人问过。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但她问了。她说“疼吗”,他说“不疼”。她知道他在撒谎。
沈怀瑾把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不是包扎用的那条,是另一条,月白色的,绣着蘅芜草。她看着帕子上的绣花,深浅两种绿。她想起他把帕子还给她的时候,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没有一丝褶皱。她想起他穿上她送的棉衣,劈柴的时候左肩沉下去。她想起他站在雨里,把蓑衣披在她身上,自己淋着。
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她想,她明天还会来的。不是为了老武师的病,是为了他。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
回到沈府,沈怀瑾穿过游廊,往自己屋里走。路过前厅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三叔沈述铭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
“……北平待不下去了。日本人盯上了我。”
沈公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要去哪里?”
“上海。那边还有几个朋友,可以继续办报。”
“你决定了?”
“决定了。”
沈怀瑾站在门口,手指停在门板上,没有敲下去。她听到三叔的脚步声往门口来了,连忙让到一边。门帘掀开,三叔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西装,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颧骨比以前更凸出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沈怀瑾,愣了一下。
“蘅芜?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三叔,您要去上海?”
三叔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轻了很多。
“蘅芜,你好好学医。”他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学的那些,永远有用。”
他走了。沈怀瑾站在走廊里,看着三叔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他走路的步子还是很快,和从前一样。但沈怀瑾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瘦了,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很久。
她走进前厅。沈公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三叔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
沈公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他要去上海。北平待不下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日本人不会只停在东北的。”
沈怀瑾没有说话。她想起络腮胡子走的时候骂的那句话——“日本人要来了,你们都得死。”她当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她想起来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陆湛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帕子。淡青色的,素面,边角锁了边。她刚才按着他的手,手指是凉的。不,是暖的。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她碰他的时候,他的手不疼了。不是因为伤口不疼了,是因为他的手只顾着感受她的温度,忘了疼。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她已经走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颤。他用手背擦了一把,低头看到手上的帕子,湿了,血渍洇开,淡红色的。他没有拆,让它湿着。
他走进屋子,师父还在睡。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展开。纸皱了,字迹清楚。她写的。他把方子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折好,塞回怀里。
他想起她刚才看到他的伤疤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道疤。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手。她的手很轻,像羽毛,像怕弄疼他。他想说“别看”,但他说不出口。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在她面前,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力气,没有铠甲,连“不疼”都骗不了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帕子。她打的是活结。他舍不得拆。
许清晏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巷口围了几个人,在议论什么。
“刚才那边打架了,好几个人打一个。”
“听说是城南那个扛货的,得罪了地痞。”
“那年轻人够能打的,一个人对好几个。”
许清晏站在那里,听着。他想起沈怀瑾说“有个病人”,想起她袖口上的血迹,想起她说“不是我的”。他转过身,往城南方向走去。他没有去那扇木门,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院子里有光,灶台上有白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想起沈怀瑾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散的,不是看他,是穿过他,看另一个人。他知道。他转过身,走进暮色里。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