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吃饭了吗》冬淑淑

19、不解 有很多事是

　　第十九章

　　视线里的事物都在左摇右晃，就连耳边的人声也像是掺杂了电流般的嗡嗡声。

　　南俞然闭上眼，被秋含柏半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身上的难受就像是涨潮时的潮水，用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落潮，缓过不适感后，南俞然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面前多了杯温水和两块小包装的棉花糖。

　　张佳璃忧心忡忡地观察着南俞然的神情，说：“你还是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再回学校上课吧，看你这样子，十有八九是没休息好。”

　　南俞然摇了摇头，声音微哑：“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一会儿就好。”

　　他早就习惯了这具身体随时随地给他带来的“惊喜”。

　　秋含柏拧着眉，拿起桌上的一颗糖拆开包装袋递到他嘴边，出乎意料的是，刚才还说自己有低血糖的南俞然此刻却侧头躲开了这颗糖。

　　南俞然垂下眸，虚看着某一处：“抱歉，我……不喜欢吃甜的。”

　　张佳璃在一旁劝说道：“你低血糖犯了，不吃的话怎么行？”

　　听到这句话，南俞然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心里莫名紧张起来，胃里涌出一股反胃感。

　　忽然，眼前的那颗棉花糖被换成了正在冒着热气的温水，他听见秋含柏说：“喝点热水。”

　　南俞然伸手接过这杯水，冰凉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秋含柏的指尖。

　　手心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南俞然抿了口水。

　　微甜，温度刚刚合适。

　　*
　　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发出隆隆响，一大群学生冲向食堂。

　　“嘀”的一声，空调终于关了，南俞然合上书，微长的衣袖遮住了毫无血色的双手。环视教室一圈，确认没什么人后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地朝卫生间走去。

　　还好卫生间离教室不远，走上一小会儿就能到。

　　他记性不好，记得东西不多，所以一到陌生的环境时，为了可以在身体突发不适时快速找到卫生间进行处理，他第一时间就会去寻找卫生间的具体位置并记住，然后优先选择距离近的。

　　南俞然撸起衣袖，露出了一截过于细瘦的手臂，他拧开水龙头，接了捧水直接泼在脸上，将有些晕乎的大脑强制开机。

　　他靠在洗手池旁的墙壁上，背上紧贴着冰凉的瓷砖，仰头，好不容易有点精神的思绪又开始迷糊起来。身上为数不多的体力也在上午耗清，现在累得像是沾地就晕。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秋含柏。

　　他挺想问你怎么在这，可是嘴唇也像是累得不想开口说话。

　　秋含柏仿佛能读懂南俞然的心中所想，说：“我一直在你身后跟着你。”

　　没有别的原因，就只是不放心。

　　不知为什么，南俞然用了点力抬起一只手，秋含柏会意，将这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给他放下卷上去的衣袖，半扶着走回班里。

　　十二点多，正是午饭时间，教室里只有少部分人。

　　空调关了，风扇还在转，好巧不巧，南俞然头顶就有一个风扇对着他吹

　　秋含柏扶着南俞然坐回位置上，他从抽屉里找出两包软面包和一瓶奶放在南俞然面前。

　　南俞然把手缩回衣袖里，他看向教室窗外，唯独没去看桌上的食物。

　　没听错的话，秋含柏好像叹了口气，随即拿起上午去办公室拿的化学卷子走到每组的第一排发下去。

　　文柯端着一桶泡面走进教室，看到秋含柏正在发卷子，疑惑地问：“这么快就回学校了？不在家午休好再回学校？”

　　秋含柏低头分卷子，一心两用：“今天没回，家里的事早上就忙完了，干脆省点电费，而且，手里还有卷子要发下去，张老师明天就要讲。”

　　文柯撕开泡面盖，泡面的香味随着风扇的转动无形的弥漫在整个教室，他狠狠地吸了口这香味，用叉子捞起一点就往嘴里送，含糊不清地说：“你能不能和她说一声，后天再讲啊，一晚上做不完，再说了，还有其他几科的作业等着今晚写。”

　　秋含柏发完卷子，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南俞然不知怎的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卫生间走去。

　　文柯愣了一下，连嘴里的面都忘了嚼：“他……他这是咋的了啊。”

　　秋含柏也跟着愣了一下，他闻了闻，空气里多了些泡面香，莫名地，他看向文柯桌上的泡面。

　　因为要上课，怕反光，所以把所有窗帘都拉了起来，门也跟着关起来，室内的空气又有点闷，零食味，汗味，烟味和一些其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已经够不好受的了，现在又多了泡面味，更不好受了。

　　文柯以为他想吃，就往他那推了一点：“诺，想吃给你吃点。”

　　秋含柏却说：“端出去再吃，不然吃得教室一股味，以后不要在教室吃重口味的东西，还有，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个风，把味吹散点。”

　　说完，就跑了出去。

　　“啊……”文柯也跟着闻了闻，没闻出什么不对的地方，“难道是我鼻子出问题了？”

　　南俞然捂着肚子，弯着腰在蹲坑位上干呕。

　　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都是些酸水，嘴里泛着酸，唇和牙都在发抖，眼角流下生理性眼泪，脸白得吓人。

　　他想直起身漱一下口，冲去嘴里的苦味，但一有点动作就会被胃里痛感折磨的再次弯下腰。

　　喘息似地吐出几口气，他扶着隔门一点一点起身，腿一软，被人从身后环住了腰。

　　秋含柏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即将倒地的南俞然，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给南俞然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南俞然视线轻微涣散，看不清秋含柏的表情。

　　秋含柏把人重新带回教室，只不过这次没有进去，他对走廊上的文柯说：“帮我把我抽屉最深处藏着的手机拿出来，我打电话给班主任。”

　　文柯瞧见秋含柏怀里的南俞然意识不清，急里忙慌地跑进教室翻抽屉。

　　他把手机递给秋含柏，想说南俞然我来扶吧，但一想到自己上午打了球一身汗味，刚刚又解决了一桶泡面，身上有点味不适合去扶人家。

　　秋含柏将晕过去了的南俞然抱紧了点，控制着语气对文柯说：“密码1616，打班主任的电话说明这里的情况。”

　　肯定不是简单的低血糖这么简单。

　　“哦哦……”电话拨通，前面的嘟嘟嘟响简直就像是敲在秋含柏神经上的一把锤子。

　　文柯急得开始跺脚：“接电话啊……”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文柯又拨了一个过去。

　　秋含柏啧了一声，一手固定好南俞然，空出一只手拿过手机。

　　拿过的下一秒，电话终于拨通了。

　　秋含柏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带手机进学校，他快速的描述了一遍南俞然的情况和当下的要求。

　　电话那边的张佳璃愣了一下，冷静地回复：“我现在在校门口，你把人背出来，我开车带他去医院。”

　　秋含柏把手机揣进兜里，对一旁的文柯道：“如果下午上课之前我们还没回来，就和科任老师说我和他请假出去了，你和伊祁昱发挥好纪律委员的作用，管好班里的纪律。”

　　随即弯腰，两手穿过南俞然的膝盖弯，把南俞然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步伐快且稳地下楼，朝校门口小跑过去。

　　背上的人薄得像张纸，轻得让秋含柏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一样。

　　张佳璃站在校门口，看见秋含柏背着南俞然朝这边走来，她打开车门，秋含柏小心翼翼地把南俞然放躺在后座上，自己也跟着坐上去。

　　事先和保安大叔沟通过了，因此不用等门阻升起直接开出去。

　　*
　　南俞然醒的时候，他刚打完一瓶药水。

　　他躺在病床上，手脚发凉，冷得没知觉，意识也断断续续的。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静的能听见走廊上的护士交谈声和小推车推过的隆隆声，他侧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

　　南俞然对他身处在此毫不意外，毕竟以他现在这破败身子，能撑到进医院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发呆太过专注，没注意到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随后，外面的那个人推门而入。

　　秋含柏提着热水壶走了进来，他看见南俞然木然地看着窗外，没有出声打扰。

　　他倒了杯热水，又兑了点冷水进去，确认不烫后放在床头柜上。

　　没多久，张佳璃提着食盒进了病房，她先是看了眼吊架上的药水量，还有大半瓶没挂完。

　　她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声音放轻：“刚醒？”

　　秋含柏摇了摇头：“不确定什么时候醒的，我打完水回来他就这样。”

　　南俞然把脸埋进被子里，想要隔绝从食盒里飘出的饭香味，但医院里的被子上有股消毒水和药粉的味道让他感到熟悉又讨厌。

　　张佳璃带回来的晚饭是三份小米粥和三碗养胃汤，都是些流食。

　　秋含柏在心里啧了一声，将被子掀开一点，半扶着南俞然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摸了摸那杯水，已经快要凉了，于是他兑了点热水进去。

　　插了一根吸管，喂到南俞然嘴边。

　　南俞然被秋含柏“强制”拉起来也没个反应，直到吸管被插进嘴里他才下意识地缓缓吸了口。

　　干了许久的嗓子终于等来了它的甘雨，嘴里的苦涩被冲去了一点，胃中的恶心也缓解了不少。

　　一会儿后，南俞然松开吸管，杯子里的水只减少了三分之一的量。

　　没等张佳璃把小米粥递上前，他就说：“还有多少瓶药水没打？”

　　张佳璃端着小米粥的手一顿，道：“就只剩这半瓶了。”

　　南俞然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抬头，离开了秋含柏的肩膀，摸了摸枕头下：“我手机呢。”

　　秋含柏放下水杯，从抽屉里拿出南俞然的手机：“在这。”

　　南俞然接过：“今晚麻烦你们了，医药费多少，我转过去。”

　　“你要出院？”

　　南俞然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到有丝残忍：“是，挂完这瓶水就离开。”

　　张佳璃皱了皱眉，刚要说些什么秋含柏就先她一步：“不行，医生说了你得住院治疗。”

　　南俞然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用沉默回答了秋含柏他的答案。

　　他有一大段的时间是在医院度过的，只不过接受治疗的不是他，是他的母亲。

　　秋含柏还想说些什么，张佳璃拉住了他，对不说话的南俞然柔声说：“我问过了，医生说只要恢复得好，不用住很久。”

　　南俞然极轻地笑了下：“不用住很久，不用住很久是多久。”

　　从头到尾他都没问过一句医生怎么说，因为他知道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样子难治得很。

　　住院也是花钱，哪怕他付得起，与其把它花在自己身上，还不如花在希望渺茫的事上。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眼见药水越来越少，南俞然心里愈发平静，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好半晌，张佳璃起身出去了，过了半个小时，赶在药水见底的前一秒回到病房。

　　她说：“问过医生了，可以不住院，但必须每天按时来医院打针挂水，一天两次，早上九点和下午五点半，开的药也得吃完，睡眠要充足，饭……也要吃。”

　　南俞然点头，张佳璃叫了护士来拔针。

　　*
　　回去的路上还是张佳璃开车，南俞然和秋含柏坐在后面。

　　南俞然手边放着一袋医院开的药，他看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风景，路灯的光影一瞬一瞬地在他脸上掠过。

　　忽然，坐在一旁的秋含柏凑了过来，他见对方从兜里掏出手机，道：“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南俞然和他对视，良久，就在秋含柏以为南俞然不想加的时候，南俞然点开手机屏幕，翻到个人微信二维码递到他眼前。

　　秋含柏眨了眨眼睛，立马扫了一下，顿时多了一个聊天框——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南俞然收起手机，吐出一口气。

　　张佳璃转动方向盘，打了个弯：“南俞然，你家比较远，我先送完你再送秋含柏。”

　　南俞然嗯了一声。

　　秋含柏：“小姨，你把我送到校门口就行，我电动车还在那。”

　　张佳璃：“你明天再骑回去也不迟，这么晚了，早点回去早休息。”

　　南俞然没闲心思考秋含柏为什么叫张佳璃小姨而不是老师的，可能是药水里含有助眠的成分，他现在有点困，但离他住的地方还有点距离，他努力打起精神，防止自己睡过去。

　　渐渐的，困意涌了上来，南俞然半眯着眼，想要睁开。

　　秋含柏默默地靠在座背上，肩膀偏了偏，接住了南俞然将倒不倒的头。

　　南俞然只觉自己的头靠在了一个陌生又带有点熟悉的肩膀上，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然后，意识彻底被困意带入深海，睡了过去。

　　张佳璃通过后视镜看后面的情况，轻声问：“睡了？”

　　秋含柏点了点头，像是想起啥的说：“小姨，要不咱俩把他送回医院吧，趁他睡着了。”

　　张佳璃静了半分钟，道：“小柏，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他醒来后可能会发现自己在医院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秋含柏不明白。

　　张佳璃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说：“他经历了点事。”

　　秋含柏：“可医生说他的情况很不好。”

　　张佳璃：“我知道，但为了不让更难解决的事发生，我只能退让到这一步，让他按时去医院打针。”

　　“小柏，你要明白，世上有很多你暂时理解不了的事情。”

　　这是一时的，总有会理解的那一刻。

　　秋含柏没有再说什么，在张佳璃说要到南俞然家的时候，他说：“那你能这段时间带他去医院吗，白天我要上课，但下午我可以陪他。”

　　张佳璃笑了笑：“那你自己的事呢。”

　　秋含柏：“我会看情况。”

　　“行吧，你也要注意你自己的身体，活是干不完的。”

　　秋含柏：“我知道，”他看了眼安静睡着的南俞然，嘀咕似的说：“人怎么能瘦成这样。”

　　“不吃饭怎么长肉啊……”

　　不知不觉中，车开到了南俞然的住处。

　　张佳璃停下车：“到了，把他叫起来吧，动作小点，人家刚打完针。”

　　秋含柏轻轻摇了摇南俞然：“南俞然，南俞然，醒一醒，你家到了。”

　　叫了好几遍才有醒来的迹象。

　　南俞然眨了眨还沾着疲惫与困意的眼，声音微哑：“好。”

　　秋含柏下车，走到另一边给他开车门。

　　南俞然下车，手里提着药。

　　张佳璃提醒他：“药按时吃，明天我会来接你。”

　　南俞然：“不用了，我自己会去。”

　　张佳璃不信他，像是没听见这句话：“早点休息，明天我会来接你去打针。”

　　南俞然：“……”

　　秋含柏:“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早点睡。”

　　夏夜的晚风带着少许凉意，路边的树上传来蝉鸣，天上挂着半轮若隐若现的月亮，月光洒在地上，让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

　　南俞然看了眼秋含柏：“那我回去了，你们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