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外传》辛追

3、第三章 翻山越岭，

　　翻山越岭，没日没夜的疾行三日，阿努已经困乏的不行了，眼睛被风沙吹得直流眼泪，全身的肌肉由开始的酸痛到后来完全失去知觉，坐在古鲁姆（阿努给她家小怪兽娶的名字）背上只觉得人摇摇欲坠，可是阿努的手一刻没有松开过缰绳，十万准葛尔大军的行程不能因为她而耽搁，他们现在还不清楚身后有没有追兵，一旦策旺阿拉布坦和清兵追来，这仅存的十万铁骑也将不保，到时葛尔丹复国就无望了。

　　葛尔丹侧头看看妻子，确实难为了她，三日不分昼夜的疾行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样，嘴唇泛白，脸色发青，眼眶深陷，一头青丝杂乱如草。
　　军中的将士，好多都熬不住跌落马来，阿努却一直昂首挺胸，稳坐“马”上，只是精神涣散，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走了，空剩下躯壳，风吹即倒。而这顽固的女人竟一声不吭，挺到现在！

　　葛尔丹皱起眉头，有些想发火，却又忍住了。降慢了马速，回头对拖雷道，“在这里停一停吧，跑了这么些天，他们要追也追不上了。”

　　“是！”拖雷领命，掉转马头，轻易夺过后面一士兵手上的军旗，不满的瞪了那士兵一眼，无论什么时候，即使是死，也一定要牢牢握住军旗，不能让它倒下！
　　拖雷手执写着“葛”字的军旗，按着顺时针方向转了三圈。

　　那是葛尔丹亲手训练出来的一支铁骑营的旗帜，这支铁骑营随他东征多年，由一开始的几百人壮大成后来的五万人，其中三万死在了乌兰布通峰的战场上，如今只剩下两万人。

　　其他旗的将士们一见旗帜舞动，立刻如释重负，无力的滑下马背，横七竖八躺倒在地。
　　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经历过严酷战争的铁骑营将士们自发分成几队，轮流巡视周围状况，一些没任务的铁骑营士兵靠着大树休息，眼睛却一直凝视后方，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葛尔丹纵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了侍卫，自己大步走到阿努身边，小心地把她扶下“马”。

　　阿努冲他摆摆手，连声道，“我不碍事，不碍事…”刚说完，脚下一虚，险些跌倒，好在被一双粗糙温暖的大手牢牢扶住。
　　“你逞什么强？！”葛尔丹佯怒，语气中却透着丝丝心疼，“你要累了就说，不用怕拖累我，反正现在要赶你回去也来不及了！”

　　阿努有气无力强辩道，“谁说我怕拖累你了，你都那么狠心要把我送给别人了，还会为了我延误行程？哼，我不怕！”

　　葛尔丹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怎么就娶了这么头倔驴？都累成这样了，还要花力气跟他顶嘴。早知道当年就不多此一举，抢她进门了，还让自己落下个骂名。但是心里这么想，行动上可不是这么做的。
　　葛尔丹还是小心翼翼的把阿努扶到了路边，捡了块靠树的干净地儿，让她坐下，随手招来侍卫。
　　“去拿些水来。”

　　看着阿努抱着水壶，咕噜咕噜大口灌下，葛尔丹转过脸轻笑了两声，心里竟涌起一丝暖流，如果不是她在身边，他肯定比现在绝望百倍，千倍。葛尔丹怜惜地伸手替她揭开了发髻，理了理，又笨拙的替她重新挽起。

　　阿努用袖子抹了抹嘴，不解的看向葛尔丹。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阿努指指他们来时的方向，“你不怕他们追来么？”

　　“策旺阿拉布坦只带了五万兵马进城，清军只带了两万兵马。即使策旺阿拉布坦真的要追过来，也不一定能彻底消灭我们，反而大伤自己元气，给康熙一个可趁之际，说不定康熙连他也一起灭了。策旺阿拉布坦不动，清兵就不会动。策旺阿拉布坦如今刚刚登基，正是政局动荡的时候，他们要留下看着他，便不可能来追击我军。况且，我们走的时候不是给他们留了个烂摊子么？想必他们现在在为这个发愁呢。”葛尔丹拿过水壶，找了个位置，坐在阿努身边，喝了两口水，慢慢道。

　　“那你怎么还让铁骑营的将士来回巡逻？让他们坐下休息会。”阿努有些心疼得看着那些年轻士兵。他们有的只有十六，七岁，还只是个孩子啊！
　　葛尔丹淡淡看了眼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士兵，“生在军中本来就该时刻保持警惕，现在多一点磨练，将来才有多点机会保命。况且策旺阿拉布坦不追来，难保其他部落的人不会来。”
　　阿努若有所悟的点点头，自己熟读兵法谋略，可是没有实战经验，等于白读，关键时刻只能当当摆设，而葛尔丹从小不爱看书，整日舞刀弄枪，密谋算计，现在倒反而对兵法谋略运用自如，可见死读书，不如多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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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
　　葛尔丹执着马鞭，矗立在一个高坡上，身后是十万大军的临时营地；眼前，一片灌木林后，是隐没在大雾中，巍峨的阿尔泰山脉。

　　阿尔泰山脉东起呼伦湖，向南西逐渐下直到额尔齐斯河谷地，全长500多里，高达3200米，显然成为了此次北上的最大天然屏障，而准葛尔大军连行多日，早已疲惫不堪，行动缓慢。
　　要以这种速度要翻过阿尔泰山起码得两日，而山中阴冷，野兽出没频繁，地势险峻，决不是过夜的好地方。所以葛尔丹命大军原地扎营，休息一天，次日必以全速翻过此山。

　　阿努躺在营帐里，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营帐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让她心烦不已。
　　这两日，路上遇到了好多向北逃难的族人，其中有一些是军中将士的妻儿老小，光凭借他们自己，老弱妇孺举步艰难，所带粮食也不够吃，是绝对无法支撑到科布多的，于是葛尔丹便下令带这些族人同行，大军的进程也因此放慢了很多。

　　白日里，阿努去炊事营打点伙食和衣服的分配，一路上看到将士们与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情景，心里酸酸的，想到自己的亲人还留在了伊犁，生死未卜，心里隐隐疼痛起来。
　　阿海现在过得可好？
　　将来孩子们要问她自己的亲娘在哪里，她该如何回答？
　　侧过身看向一旁拿着地图埋头研究的丈夫，他抛弃了自己的家人，却把别人的妻儿带在身边，他不要亲情，却要十万将士的军心。

　　正在研究上山路线的葛尔丹感觉到阿努的视线，回头见她忧心忡忡的脸，有些担心。
　　“怎么了？”
　　“我担心阿海。”阿努鼻子有些酸。“你留在城内的探子还没有消息么？”
　　“没有。”葛尔丹见妻子忐忑不安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心里有些不舍，干脆收起了地图，坐到了塌上，俯身脱去靴子。
　　“你不要太担心了，其他人不好说，但是策旺阿拉布坦一定不会动阿海一根汗毛。”葛尔丹躺在阿努身边，将妻子拥在怀里，柔声安慰道。
　　“我留在城里的探子可能过两天就会有消息，你光在这里担心也于事无补，还不如好好睡上一觉。”

　　“嗯...”阿努模糊应了声，像婴儿般蜷缩在丈夫怀里，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呼吸着温暖的空气，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便要做好抛弃一切的准备，虽然妹妹不在身边了，她还有丈夫和儿子。
　　想着想着，极度困乏的阿努便沉入梦香。

　　朦胧中，听到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交接“叮叮当当”的声音，隐约有人在哭喊着...
　　阿努“嚯”地坐了起来，顿时睡意全无。不是梦！
　　葛尔丹已经先她一步整理好衣服，垮了刀，提了火枪便冲出门，和突然闯入的副将丹济拉撞个满怀。丹济拉一脸慌张，“咚”的一下单脚跪在地上。

　　“大汗！喀尔喀骑兵趁夜偷袭我军，现在在西面和铁骑营打起来了！已经有一部分士兵护送家眷撤离。”
　　葛尔丹闻言眉头蹩紧，脸色发青，全身嚄的散发出一股杀气，看着跪在地上的丹济拉，咬牙切齿的问，“敌军人数多少？”
　　“回大汗，敌军约有两万。”丹济拉被葛尔丹凛冽的杀气逼得簌簌发抖。
　　葛尔丹不再多言，怒气冲冲提步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头也不回的命令丹济拉，“找两百名精兵，保护可敦！”说完掀帘大步而去。

　　丹济拉不敢怠慢，向阿努行了个礼，紧随着葛尔丹出门，布置保护可敦的精兵去了。
　　阿努见丹济拉一走，立刻从塌上跳起，三两下穿好铜甲，配好刀躬。
　　两万喀尔喀骑兵！不是一个小数目。喀尔喀的土谢图汗这次真的想要将葛尔丹赶尽杀绝，以报当年乌尔会河之战和乌珠穆沁之战之耻。
　　阿努估计这两万骑兵早已在阿尔泰山脚下等候多时，土谢图汗沙律那只老狐狸算准了准葛尔大军连日奔波，早已疲倦不堪，定会在翻山之前原地休息，养精蓄锐。所以提前布置了人马，早早埋伏在此，只等夜深人静，准葛尔大军补觉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一网打尽。

　　准葛尔的铁骑营向来警惕性很高，夜间通常都会分成八队，来回巡逻营地各处，想必没等喀尔喀骑兵偷袭，已经被铁骑营发现，于是两队人马打了起来。

　　前几日葛尔丹还对阿努说，多给铁骑营将士一点磨练，将来他们就有多一份能力保命。今日果然应证了这句话！而今晚铁骑营的将士保住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性命，更是营地内十万大军和他们妻儿老小的性命！
　　阿努快速的想了想，准葛尔有十万大军驻扎于此，此战输的几率很小，可是那仅存的两万铁骑营将士，是准葛尔的命根子，一个也不能再少了，
　　没有了铁骑营，葛尔丹就不可能再打回伊犁。
　　她，今天定要为她的丈夫保住这两万铁骑营！

　　正思及于此，帐外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丹济拉带着两百名精兵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