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外传》辛追

2、第二章 清兵即将攻

　　清兵即将攻城，昔日空旷寂静的后宫，此时火光冲天，女人凄厉的哀号声不绝于耳。
　　这些妾室们平日里积攒下的值钱首饰，全部被禁卫军抢走，瓷器等大件的通通砸毁，连自己的小屋也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失去依靠的女人们聚集在空地上，和宫女们一起抱头痛哭。

　　阿努轻摇了摇头，对这些曾经与她争宠，几次三番想害她的妾室，现在竟恨不起来了。清军助策旺阿拉布坦攻入伊犁后，她们好运的，顶多被敌军将士抢去做妾，不好运的则被送入军中当军妓，再差者，直接被取命。

　　一批一批的禁卫军从阿努身边经过，前往内宫；又一批一批的禁卫军抬着珠宝走出。在阿努印象中，后宫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葛尔丹下了命令，将王宫内所有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销毁，一个不留给策旺阿拉布坦和清军，凡是阻碍或抵抗者，不论身份，杀无赦！另一面，大将军拖雷奉命将不能带走的牲畜集中屠杀，尸体焚烧。

　　“姐姐…”阿海红着眼睛拉住阿努的手，“你真的要和伯硕克图汗走么？”
　　阿努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温柔娇俏的佳人。

　　她们姐妹二人自打出生以来从未分开过，一起读书，一起嫁人…如今终于要分开了，而且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说不牵挂，是骗人的，可是她又怎能舍下丈夫和孩子，独自苟活下去？
　　在这动乱的时际，最需要她的，是她的丈夫葛尔丹，是她的孩子们！而后宫中除了她没有一人能够站出来和她们的丈夫并肩作战，同进同退。

　　葛尔丹应该也是觉得遗憾的吧？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贤良淑德的生育机器，更需要能够和他并肩作战，生死契阔，共同成就大业的伴侣。
　　而在这个时候，她不站在他身边，又有谁可以站在他身边？

　　“阿海，我此行前途未卜，你要照顾好自己…”阿努还未说完，阿海已经泣不成声，阿努伸手抹去妹妹脸上的眼泪，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柔声道，“孩子们我和汗会照看…策旺阿拉布坦与我们自小相识，你们又有婚约在身，他定不会为难你…姐姐此行若有不测，你定不可以怀恨在心，心念复仇…如若不然，恐策旺阿拉布坦也不会放过你，到时你性命堪忧…”

　　自妹妹寝宫出来以后阿努马不停蹄的回自己寝宫打点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拾掇了几件换洗的衣物，阿努没什么值钱的首饰，平日里她也不好这些，就揣了葛尔丹赏赐她的几件饰品，将来落难的时候也可以换些钱使，倒是弓弩，火枪，长短匕首等物全部带在了身边。
　　阿努打量着铜镜里一身戎装的自己，身穿铜甲，腰佩利剑，背负弓弩，她本来身材就高挑，乍一看还颇有些男儿气概，只是眉目之间掩不住女儿家清秀。
　　想来自己已有好些年没男装打扮过，想当年在娘家，随父汗出入军营，也是整日这么一身戎装。苏喇嬷嬷还曾经抱怨过，说她一点不似女儿家，怕是将来夫婿要嫌弃的。
　　想着，阿努轻笑出声，还好阴差阳错的嫁给了葛尔丹，换成别人，还真不一定能接受她这不男不女，脾气火爆的主儿。

　　“主子，汗派人来催了。”阿努的贴身婢女恭立在一旁，小声说道。
　　“嗯，知道了。”阿努不劳婢女动手，自己一把抓过包裹。
　　此行必定要和众将士同甘共苦，她一个婢女都不准备带，以后样样都要自己动手，走出了这个门，就再不是娇生惯养的王妃，而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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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尔丹负手站在城楼上，最后一次俯视这片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

　　当年，因他是侧室所出，父汗巴图尔晖台吉不喜爱他，说他“不甚学梵书，顾时时取□□摸弄，非治国之材”，并传位于嫡妃之子僧格，自己盛怒之下未带一兵一卒，跑去拉萨熬茶。
　　可惜僧格生性软弱，继位之后并不能服众，不久就被叛党所杀。
　　他闻讯后匆匆赶回，借兵固始汗，平定叛乱，并自封伯硕克图汗。
　　几年里，他将准葛尔治理的井井有条，兵强马壮。自己的野心也越来越大，然后他准备东征。
　　当时，从青海以西，至葱岭以东，天山南北，不论何部落，一闻准葛尔兵来，莫不举家奔逃。
　　他略事小计，让喀尔喀土谢图汗杀害了卫拉特人，借此兴兵东征。在伊犁，与土谢图汗等喀尔喀四部尘战3日，打得喀尔喀，溃卒步满山谷，行五昼夜不绝，喀尔喀最终惨败，举国内附。
　　准葛尔在他统治之下，几年内成为了西北最强大的帝国。
　　而今日，这片江山最终还是要拱手相让给兄长之子-策旺阿拉布坦。
　　葛尔丹背后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爆现，指关节泛白，悲愤之感由心而升。

　　忽然一骑异兽映入眼帘，兽上端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戎装女子，女子正抬头对他笑了笑，雪白的肌肤在阳光照射下发出白色的光芒，异常耀眼。那神奇的光像是照进了葛尔丹的身体，使他的心明亮了起来。
　　那不是他的妻么？他引以为傲的妻。
　　葛尔丹笑了出来，把身边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她骑的那头异兽，似马又似驼，奇丑无比，身形臃肿笨拙，可是实际行动起来却是异常灵敏，奔跑起来比得上千里驹，还能在沙漠里自由行走。

　　回想当年，他手中一匹千里驹迷失了，回来的时候也不知怎的就大了肚子，最后生下一个像马不是马，像驼又不是驼的怪物。他又惊又怒，举刀欲砍死这个不祥的杂种。阿努冲出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非说要当坐骑，硬是把这怪物留了下来，一手将它养大，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1]

　　“汗，可以出城了，可敦已经侯在城门口。”背后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是拖雷，他手下最勇猛的将军。
　　“嗯。”葛尔丹又瞥了一眼城下那抹欣长的身影，也就这个顽固的女人不嫌这怪物丑，无奈的摇头笑笑，转身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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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二十九年，八月一十四日卯时，还有一天就是中秋佳节。

　　十万准葛尔大军告别自己的故乡，浩浩荡荡的驶出伊犁城，迅速向北挪移。一时间马蹄交错，尘土飞扬，人流纵横，骏马嘶鸣，军旗飘扬，声震原野。
　　出城的时候道路两旁无一人送行，伊犁已经是空城，唯一留在城里坐以待毙的，除了少数死守故土的族人，就是后宫内那一群哭哭啼啼的女眷了。

　　阿努与葛尔丹并驾齐驱，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大将军拖雷，副将丹济拉以半马之距，贴在左右两侧，小王子们由侍卫保护着紧跟其后。
　　行出百米，阿努回头想再看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伊犁城，却见争先恐后的人流，满天飞扬的黄土将伊犁城完全掩盖住了。
　　遗憾的握紧手中缰绳，阿努还是那样告诉自己“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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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关于阿努的坐骑，在《清稗类钞》和《圣武记》中有记载，说阿努骑着“似驼非驼的异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