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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击鼓鸣冤 一个时辰后 ...

  •   一个时辰后,林贞终于摘满了一背篓的桑叶,背着去小溪边清洗。
      忽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自己,她纳闷回头,见田功远远站着,手持长戟,似乎在给手下巡卫训话。
      原来,是她无意间带着蛮子走进他的视野。
      “护卫长?”属下见他突然失神不语,出声提醒。
      田功回神,重归冷厉,沉声训道:“各隘口值守切莫松懈,近来山外常有散游流民、零星溃兵游荡。轮班之时不可偷懒躲闲,往来行人仔细盘查,但凡生面孔一律拦下问清来路。
      “桑田、蚕庄一带多妇孺孩童,巡逻多绕两圈,若有异动即刻鸣锣传信。”
      “喏!”
      “散会!”
      “叔父!”蛮子这时也看到田功,开心地扑上去。
      田功抱起蛮子原地甩圈玩,蛮子咯咯地笑。
      放下蛮子后,田功的视线重落回到林贞身上,走近,与她说话:“如何要你采桑?”
      林贞回头,看向儿子:“问这个始作俑者。”
      蛮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叔父……蛮子觉得养蚕好玩,叔父莫要深究此事。”
      “你倒是不怕你阿娘受累!”
      “叔父说话如何和爹爹一样。”
      这样的话田畴也说过。
      田功顿住,避嫌似地退开两步,失神地看着林贞的侧影,几瞬后告辞,“我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蛮子挥手告别:“叔父且去。”
      等田功走了,蛮子问林贞:“娘亲,我听到过叔父的闲话。”
      “什么闲话?”林贞把洗干净的桑叶放回竹篓内。
      “叔父只比爹爹小三岁……叔父一直不肯娶妻,是因为暗慕娘亲。”
      “胡言!”
      “以后休要再传此话。”
      “娘亲你别生气,不是蛮子说的。”
      “传闲话的人和说闲话的人一样可恶。”林贞放下桑叶,拉蛮子过来要打屁股。
      蛮子连连求饶:“娘亲莫打莫打!我错了,以后再不传了。”
      半个多月后,公府门外土鼓骤然敲响,隆隆声响传遍林间。
      田畴正在议事草堂批阅简牍,听见鼓声当即搁下笔,步出草堂。
      按公府定规,凡有人擅击公府大鼓,先要责打十板 —— 盖因直叩公府本属越级陈情。
      徐无山地界百姓但凡有纷争讼事,须循层级递进:先投状于里长,若里长调停不下,再送安缉司审理。
      若安缉司拖延、断事不公,又不曾行文呈报公府,方许百姓前来公府鸣冤,由田畴亲自裁断。
      此规是为防刁民拿家长里短来妨扰公府,所以但凡击公府之鼓申冤,先挨十板。
      田畴出来的时候值堂护卫正好打到第八板,田畴见状挥手叫停,听事落座,开口:“堂下击鼓者何人?”
      “佃户之女段嫣要状告田奉一家欺辱民女。”
      田奉乃是田畴宗亲,其女又嫁安缉司司长宋明武之子,故而宋明武迟迟拖延她的案子,害她昨夜又遭田奉小儿子凌辱,今晨欲行上吊,但死前一念,觉得太过便宜田奉一家,故而不惜辱没自己名节前来击鼓鸣冤。
      “细细陈来。”
      “四年前,民女随叔父一同入徐无山避祸,投在田奉家,那时民女仅有十岁,身体瘦小,不堪劳作,田奉安排民女在其家做杂役。”
      “初也无事,不过是活多人累,可自去岁始,其家小儿子田德便对民女生出异心,常常对民女出轻佻之言,后面更是动手动脚,直到上个月月末,民女干完一天活回到房间休息,竟被田德……”段嫣哽住,“被他……被他凌辱。”
      “我先告叔父,叔父得其家一亩良田便做封口,还劝我嫁给田德,我自是不愿,叔父就打我。”
      “我将此事告知里正,求他为我做主,可里正得了田奉好处也不受理,我又诉至安缉司,可安缉司司长儿媳是田奉之女,对我的案子拖延不理,今已月余,昨夜田德又……呜呜……又潜入民女房间……”
      “求宗主为民女做主,只要这些人得到报应,民女甘愿一死。”段嫣伏地哀戚。
      听完段嫣陈述,田畴面色骤然转厉:“来人!”
      “属下在。”
      “听清楚了吗?”
      “属下已然听清。”
      “拿人!”
      “喏!”
      “翁解!”
      “属下在。”
      “带上主笔去田奉家找下人、四邻拿证词。”
      “喏!”
      “田明。”
      “属下在。”
      “去安缉司接替宋明武。”
      “喏!”
      田畴并非是听信段嫣一家之言才革宋明武的职,往日他便已得知宋明武徇私舞弊之事,只不过在给他机会,不料他不担不收敛检讨,反而越加作祸起来。
      一个时辰后,宋明武、田奉、田德、段嫣叔父段小龙、南村里长全部被押入公府听事大堂。
      初,几人还狡辩,但等翁解拿到田家下人和四邻证词,都无话可说。
      但还有一证词需要林贞帮忙证实,于是差人去书院请林贞,又差人随意在路上征过路妇人同来。
      林贞在路上就已经追问护卫,知道了整个事发经过,到了公府以后凶狠地盯着那一群毒虫,咬牙切齿想要把他们的头拧下来。
      田畴拉过她,“他们的罪恶等下再论,先帮我把证词固定下来。”
      “贞贞,你先入内,把她的脸蒙上。”
      关于段嫣被辱一事,林贞自然不会出去乱说,但这个妇人田畴无法掌控,所以先让林贞进去把段嫣的脸蒙上。
      林贞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半刻钟后,林贞和那名妇人一同在公府隐蔽的私室内查看段嫣身上的伤痕。
      他们清楚地看到段嫣脖颈、手腕都有明显拖拽掐痕,后背也有指甲划伤痕迹,再往看,双腿中间有撕裂伤……
      林贞和妇人出来后,将所看写下,签字画押做段嫣人证。
      田畴又告妇人:“此事勿传,免征汝家。”
      “若传,妨害该女名节,则论罪拘押。”
      妇人点头,唯唯许诺:“自不敢传,请宗主放心。”
      妇人去后,林贞掏出袖中匕首递给段嫣,“恶虫在此,你自上去打杀,我替你担着。”
      宋明武和田奉、段小龙闻言脸色大变。
      田奉更是求喊田畴:“侄儿饶命!勿叫贞娘动私法!”
      田畴冷目扫过:“无非是就地正法,谈不上私刑。”
      段嫣初不敢,但见叔父一直咄咄辱骂,田德秽眼邪睨,油滑而腻地盯着她,先举刀上去把叔父嘴巴给戳了,然后割下宋明武、田奉耳朵。
      最后,把田德两个眼珠子剜掉,又当着众人的面将刀子伸进他犊鼻裤内将他的作案工具给割了……
      一时,听堂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田畴厌恶挥手:“先将一干人等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宗主,需寻医士给他们治伤吗?”护卫请示。
      “不需。”
      田畴吩咐完手下,转头看见林贞恼怒地盯着他:“我要带她回家上药,做心理疏导,这几日你别回家了。”
      田畴那些宗亲仗着他的势作威作福已经不是一日两日。
      从前林贞不好插手,但今天出来这档子事,她就没那么容易原谅他了。
      他垂眸片刻,方才审案时的冷厉尽数散去,脸上浮现几分愧色:“夫人,此事是我驭下失职,无可辩驳。”
      “宗族积弊由来已久,方才酿成今日祸事。你安心照看段嫣,家中我暂且不回,趁这几日厘清所有仗势作恶的族人,重整法度。”
      林贞去了,田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回议事草堂取《徐无山民行簿》查看。
      最近两年他忙得没空看,虽然常听小道消息,言其宗亲言行有失,但却不清楚具体事由,也未去证实,哪知会酿出今天劣事,如今不得不仔细查看。
      田畴一边看一边抄录,小过可略,大过需惩。
      两日后,田畴发惩罪榜文:
      为明正法度、肃整徐无山风气,公府近日查勘孤女蒙辱一案,罪状确凿,现将涉案人等一律定罪惩处,公示于众,使阖山军民共知敬畏。
      安缉司司长宋明武,身掌治安之职,身负秉公断案之责,却因姻亲私情徇私偏袒,压搁民案、拖延不理,致弱女含冤无告、二次受辱,实属渎职乱法。即刻革去公职,下狱监禁,以儆效尤。
      田奉,仗宗族声势欺压佃户,纵子作恶、包庇恶行,以私利坏公府规矩,祸乱乡邻风气。判杖六十,罚没家产,发配充军。
      其叔父段某龙,身为至亲长辈,不思护佑孤侄,反倒贪利忘亲,收受田奉良田,刻意遮掩恶行,更动手威逼亲侄、逼迫屈从,绝情背义、助恶害亲。判杖一百,发配充军。
      田奉幼子田德,品行恶劣,屡次要挟轻薄佃户孤女,胆大妄为,两次强行凌辱民女,造成人伦大害、致无辜女子险些殒命,罪孽滔天、无可饶恕。判凌迟处死,即刻行刑。
      自此公示之后,阖山宗族、军民人等一体知悉:往后无论宗亲旧部、乡里豪户,但凡仗势欺民、徇私坏法、阻塞诉路者,一概严查重办,绝不姑息。特此榜谕周知。
      此文一出,在徐无山激起千层浪,尤其是田氏宗亲。
      这些宗亲分为两派,一派是惴惴不安,自我检讨,深怕自己平日德行有失,将来上榜获罪。
      另一派是愤慨不公,认为他们跟着田畴安定徐无山有不世之功,是他奠定一山之主的核心力量,就算言行有失,小惩即可,何需如此大动干戈,竟丝毫不顾同宗情分。
      他们自是不敢直接去找田畴,一股脑涌到田氏宗宅去找田畴的父亲田章。
      “叔伯,您瞧此榜,田奉乃为我们宗亲,田德更是我们子侄,子泰何以不顾情分,为那外来孤女如此戕害血亲!”
      “是啊伯父,我等跟随他一同入徐无山,从无到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番他这是震慑给谁看?”
      “昔那胡汉械斗,我等不顾危险随他制暴,如今反倒因些许过错,便要凌迟同宗,全然不念往日同生共死的情分!”
      “是啊大兄,此番处置实在严苛,日后咱们田氏子弟在徐无山还有脸面立足吗?”
      田章内心是支持儿子的,他自幼看着他长大,他是何等心性他岂不知。
      如若不是这些宗亲行为肆虐践踏徐无山纲常法度他绝不会如此裁断,但面上却劝众人稍安勿躁,“诸位稍安,我会劝说子泰,看在宗亲的情分上免田德一死。”
      顿了顿,田章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子泰是徐无山宗主没错,但这一山数万百姓,皆是乱世投奔而来,若法度只约束外人,偏护同族,日后流民寒心四散,咱们田氏就算手握坞堡,又能依靠谁立足?”
      “那巡山、浊吏、粗役这些苦差都是外来流民在做,若叫你等去做,你等做得来吗?”
      “若是敌人打进来,光靠我们宗族能守住徐无山吗?”
      “咱们田氏宗族在徐无山本就占尽便利,田地、差事处处都有优待,日子远胜外来流民,本该安分守己、体恤旁人,反倒仗着身份欺凌无依孤女,这般行事,良心何在?”
      众人默然不能答,慢慢都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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