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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款冬花 田畴在议事 ...

  •   田畴在议事草堂和府臣商讨徐无山内封禁管束之法。
      田功说,此番祸乱根源,在于百姓随意串巷串门,动辄成群煽动。依属下之见,往后管束需以街巷为界,直接截断众人往来聚集的机会。
      田畴指尖轻叩案几,示意他细说。
      田功:““各村之内,分巷划定界限,街巷路口尽数派民丁轮守,不许跨巷走动。一户一户隔离开,平日取水、领药、取粮皆分时辰错峰放行,每巷单独排班,不许数巷之人同处扎堆。但凡有人擅闯别巷、聚众闲谈,立刻拘押巷长问责。”
      路宜听罢颇为不安:“宗主,禁足于户,此举恐惹民怨。”
      田功却不退让,沉声辩驳:“民怨只是一时,若再不隔绝往来,今日能聚数千人出逃,明日便能聚众冲击隘口、劫掠药库。一旦再度聚拢生乱,外有匪寇窥伺,内有疫病横行,整座徐无山便再无安稳可言。”
      蔡亭:“若家家禁足于户,田里庄稼便放任不管了?”
      田畴静听众人争辩,沉吟许久方才开口定调:“田功分巷隔离之策,确是压制当下动乱的好方,可行。但不可一味强硬,需折中施行。”
      “传令下去,各村划巷设卡,严控跨巷聚集;在疫病未稳之前,各户错开下地时辰,不作耕种翻地费时之事,只准浇田、采摘蔬果、挑水入缸这类刚需活计,做完即刻归家,不得在田埂逗留闲谈。”
      “各巷设立巷长,每日清点各户人口,有染病、意欲出逃者即刻上报防疠司,奖惩分明。”
      众府臣点头,书吏立即提笔记录。
      此时两个护卫押一个负伤的男人而来,众府臣侧目而起。
      “宗主,夫人命我等押此人过来。”
      “他作何?”
      “他欲袭击夫人。”
      田畴面色骤变,“贞贞受伤否?”
      “宗主放心,夫人毫发无损。”
      “夫人说什么了?”
      护卫于是把林贞骂刁民的话转给田畴听,田畴听罢已知林贞用意,“将他押入大牢,关入闹事者牢房内。”
      “喏!”
      人走后,一诸府臣尽笑,都说林贞骂得解气。
      众人没日没夜苦熬,稳固徐无山大局,反被这些百姓当成驴肝肺,不但不感恩,反而聚众出逃。
      三日后,那个想要袭击林贞的男人在大牢中日夜不同的游说那些欲要出山的户首。
      把林贞训斥他的话一一转答给这些户首,好叫让他们认清现实。
      这些户首听得出去死路一条,马上就柔顺下来,向看的守牢吏跪地认错。
      虽然如此,但公府并未放人。
      每户在押者,其家家人每日可轮流探望一次,直到一个多月后才抽签放出。
      每日限放一户。
      被放回家的户首会被各村各巷民丁严密监视,观察他们有无交接煽动出逃之举。
      一段时间后,徐无山天气转凉,西村疫病也已稳固,死的已死,未死的已渐渐痊愈。
      除了西村每日三次消杀,焚艾,洒生石灰和浓醋,其余各村均已恢复正常生活。
      大势虽稳,但林贞心有余悸,并未懈怠,继续按照之前的方法提炼抗生素,但后来发现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一切工序都没有出错,到日子开瓮时,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米汤里不知怎的长出了一片灰黑的杂斑,飘着一层怪味……
      唉,半旬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她不肯歇,换了黑土、谷子和甘草白菌重新培育,又发现米汤很快发酸,捣鼓来捣鼓去总也无法像前几次一样顺利。
      不忍自己心血白费,林贞还是将这不知是药是毒的东西提炼出来,然后捉来几只小虫试药。
      后来发现,有的小虫死了,有的小虫则无事,更难辨明药性。
      因怕蛮子和霞妹误食,所以将这小包药粉藏在了梁上。
      快到中秋节了,书院节后复课,林贞不再折腾抗生素,收心备课和做月饼。
      汉朝原无中秋节,只有秋社祭月,但自入徐无山以来,林贞每年都在八月十五做月饼、赏月,百姓跟风,渐渐也风靡成节日。
      其他复杂的月饼林贞不会做,只会做简单的豆沙月饼。
      建安七年八月十三,晚饭后,林贞在隔壁书房备课,菁菁和阿喜得她真传在厨房准备红豆沙。
      先拣出颗粒饱满的红豆,淘洗三遍倒进陶釜,添足山泉水用柴火慢煮。
      需得煮到豆粒软得指尖一捻就化,找了个细孔的葛筛垫在陶盆上,把煮烂的豆泥倒进去,用骨勺反复碾磨,漏下去的细豆蓉装在麻布口袋里,吊在房梁上沥小半宿的余水。
      第二日把沥得半干的豆蓉倒进小陶釜,添上饴糖,再舀小半勺芝麻油,站在灶边用木铲慢慢翻炒,炒到豆蓉成团不粘手,盛出来就是绵甜的豆沙馅。
      接着是做饼皮,合入馅料,用木模子按出花纹,贴在炉边的石板上用余温慢烤,烤到饼皮微微泛黄就取出来。
      月饼做好后,林贞先遣书院护卫送一篮子给公府、一篮子给公婆,然后才是他们自己吃。
      蛮子分明吃得很欢,面上却假装没什么胃口,“娘亲为何把我丢在祖父祖母家这许久?”
      林贞扭头,笑了出来,“小崽子,学会声东击西了,我知道你今日不想吃饭,光想吃月饼饱,又怕我责怪,所以先出招好教我愧疚一番。”
      蛮子被拆穿,哼唧两声笑了,“那娘亲的愧疚能换蛮子吃饱月饼么?”
      “吃吧吃吧!晚上要记得刷牙。”
      “嗯。”
      中秋当天,菜色很丰盛,众人将食案搬到院子里,搬到那两棵桂花树旁。
      吃完饭后众人又将躺椅搬出来,用山泉水现摘桂花煮茶赏月,凉风习习,吹去众人连日熬药、处置乱事的烦闷。
      院子里,众人都懒懒躺着说闲话,手边小几上各置一盏桂花蜜茶,偶尔小啜,偶尔玩藏钩,说不尽的静谧惬意。
      唯独蛮子吃多了月饼,腹中积食,趴在田畴怀里让他揉肚子。
      揉了一会儿不见好转,田畴说要带蛮子去找孟在良扎几针,蛮子害怕,连说好多了。
      从田畴身边跑开,拉着霞妹出去捉萤虫,没跑几步就放出一个响屁,惹得众人大笑。
      青禾和青娘紧随两个孩子身后追去。
      过了一会儿,阿喜说困了要去洗浴,叫菁菁一起,两人结伴去了。
      独剩林贞躺在椅子上闭目打盹,田畴拉她起来:“贞贞,今晚月色好,陪我出去走走。”
      林贞方才在厨房忙了好一阵,现下饱饭足饮,越发显得腿酸疲惫,“腿没力。”
      “我背。”
      “这还差不多。”林贞攀上田畴宽阔的背,“去哪儿?”
      “小谷坡。”
      “是有很久没去那边了,日日都迫贱事,卒卒无须臾间。”林贞叹息。
      田畴顿住,尔后低声笑了。
      林贞问他笑什么,他说,未想贞贞也读过《报任安书》。
      林贞敲他背:“嘿!什么意思嘛!瞧不起人。”
      “好歹我也是大学生。”
      “贞贞想家吗?”
      “忙得没空想。”
      二人正说着话,附近民户家传来男子浅唱低吟,似乎是在哄孩子。
      林贞笑,“不知是哪家的贤夫在哄娃娃,唱得还挺好听……”顿了顿,用手指戳田畴后背,“咦,我好像从未听过你唱歌。”
      “是不是五音不全你?”
      “……”
      “罢了罢了,知道你素来重君子威仪,才不会为了我开口唱歌。”见他久久未答,林贞摇头!
      “贞贞,到小谷坡。”
      林贞乐得蹦下来,“真的?”
      “真的。”
      “贞贞想听什么歌?”
      “嘿嘿,毛诗里的《蒹葭》会不会?”
      田畴未答,只是紧紧牵住她的手往小谷坡走。
      林贞不知他在心里找合适的曲调配蒹葭的词,以为他又不想唱了。
      因知他一向庄重自持,不苟嬉笑,极少外放情绪,唱歌委实也是为难他,所以也没追问,视线被前面一团萤火虫吸引。
      待走近了,那黄绿色的光晕忽明忽暗,绕着他们肩头、袖角打转,忽而落在旁边的草丛里,像落了满地碎星……
      林贞驻足,正凝神细看,忽闻身侧传来一声男子低吟,音色低而醇厚,若千山雪落。
      林贞猛地回头,竟见唱歌之人是田畴。
      和着不远处松林的瑟瑟风声,那种飘渺清冷的意境更浓,没有现代情歌的柔媚轻浮,只剩上古秦音独有的克制、寂寥,和求而不得的惆怅沉在他低沉的声线里。
      林贞望着他,身体好像化作一粒尘埃,一下被飓风卷上九天。
      碎星闪在草丛里,也闪在她眼里。
      她动情,田畴亦动情,唱完后拥她入怀。
      这是沉静温柔的一夜。
      转眼到十一月,山谷溪边的薄冰下拱出一簇簇黄色小花,是款冬花开了。
      此花入药可治秋冬咳喘,不仅菁菁和阿喜带蛮子、霞妹沿着溪谷在采,谷中百姓也在采。
      有一年轻郎君看上了菁菁,让他的小妹过来和菁菁搭话,“姐姐叫什么名字?”
      蛮子听到动静,抬头看那个小女孩,生得唇红齿白,瞳仁乌黑,一时脸红起来。
      “我叫菁菁,你呢?”菁菁亲切地拉起小女孩的手。
      “我叫竹颜,竹子的竹,颜色的颜。”
      “真好听。”
      “我叫蛮子。”蛮子突然凑上前来插话。
      菁菁回头,见蛮子脸上发红,以为他生病了,连用手去贴他额头,蛮子连连躲开:“菁菁姨娘莫要如此。”
      霞妹此时看出他的小九九来,“噗嗤”一声笑了,“我们公子有喜欢的人了。”
      “你们为何唤他公子?”那小女孩问。
      “咳咳~咳咳~”女孩的哥哥见小女孩完全跑偏,咳嗽示意。
      小女孩回神,这才记起自己过来是干嘛的,扯着菁菁的袖子问:“姐姐可有婚配?”
      菁菁愕然,严肃起来:“小孩子家问这做甚?”
      “阿哥喜欢姐姐。”小女孩一着急便忘了哥哥交待的话,直直把心里话说出来。
      菁菁扭头去看竹颜的哥哥,竹颜哥哥见状慌乱将脸别过去。
      菁菁对小女孩道,替我给你哥哥传句话,我这辈子不会嫁人,我不喜欢男人。
      小女孩沮丧地去了。
      但蛮子比她更沮丧,“菁菁姨娘为何如此?”
      菁菁摸摸蛮子的头,“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陷阱。”
      “外头看着是风花雪月,里头是冰窖,能把人冻死。”
      一个时辰后,他们采满了一篮子款冬花,往家走,那对兄妹也远远跟着。
      蛮子故意慢走,几次试图找竹颜搭话,都被菁菁扯着往前,不叫他回头,“公子,那只是寻常百姓,不配你。”
      蛮子生起气来,“我如何不寻常?”
      菁菁哑然。
      “公子穿绢,她穿麻,门不当户不对。”霞妹低低开口。
      “霞姐,亏你也是读书人,和人做朋友只看衣衫吗?难道我同她的衣衫说话?”蛮子横眉侧目。
      霞妹也无言以对。
      待回到家,菁菁就把这事告诉大家。
      青娘和青禾认为菁菁做得对,阿喜和林贞则支持蛮子。
      闲聊了一阵,炉中炭蔫了,屋中渐渐凉下来,青禾去添炭时嘟囔了一句,“为何还不见下雪?”
      林贞愣了愣,“真是,往年十月中早下雪了,现在都十一月连雪都影子都没瞧见。”
      青娘用湿手绢给蛮子擦手,“看情形,今年该是个暖冬。”
      青禾雀跃:“那最好不过了,我最讨厌寒冬了,风大雪冷,每次出门那鬼风都把我脸吹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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