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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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弈楠定了定神，面上那点紧绷悄无声息地松了下去。她扶着郁祈安的手没动，只把重心往脚后跟挪了挪，像是真被问住了似的，慢悠悠开口："我才刚来没多久，对各位都不熟。我这一张嘴要说出个谁，万一说岔了，岂不是平白坏了大家的和气？这种事，还是各自心里有数就行。。"
她说得不卑不亢，尾音还带了点笑，像真在替全场着想。
三福听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变，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抬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核桃，指头一转，再一转，核桃在掌心骨碌碌地滚，发出极轻的"咔、咔"声。火光里，他半眯的眼尾随着核桃的转动，微微往上一挑。
"倒是会说话。"他没接茬，也没否，只把这句话含在舌尖似的，轻轻搁下。
郁祈安却在这时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本就半边身子倚着笑弈楠，这一咳，肩头便往她臂弯里沉了沉，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浮，却一字一句都落在人耳朵里："各位，我们也只不过是逃灾逃到这里的。我这身子……打小就不好，一路上全靠我妹妹搀着、扶着，才勉强到了这儿。"
他话说到这儿，喉头又是一阵发紧，轻轻呛了一下，眼睫便湿了边。那眼眶像是蓄了水，红了一圈，却倔强着没真掉下来，只那么泛着，在暗里显得格外惹眼。
"若是因为我俩几句闲话，连这容身的地方都没了……"他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们兄妹，当真是走投无路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
三福看着他，手里那颗核桃"咔"地停了一转。一个大男人，被自己几句话逼得眼眶发红——他先是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像是没料到会闹成这样。可转念一想，那点慌乱到底化成了轻轻一声叹息，他摆了摆手，语气里那层冰碴子似的沉，不知不觉淡了些。
"那屋太小。"三福目光在笑弈楠和郁祈安之间游移了一圈，落在笑弈楠脸上，"小笑，你哥哥身子这般模样，总不能老搁柴房里沤着。我那屋虽说不算好，好歹比这柴房强些——让他先在我屋将就着休养吧。"
笑弈楠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帮主，这——"
话才起头，郁祈安的手却从袖口底下探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他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带着点不容她推拒的意思。随即他抬了脸，朝三福露出一个有些虚弱、却真切的欢喜神色，声音里那点鼻音还没退干净："帮主，您人太好了。那就……多谢帮主了。"他顿了顿，侧过脸，冲笑弈楠飞快使了个眼色，语速略提，"小妹，还不快多谢帮主？"
那一记眼风来得太急，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连眨三下，火光里竟晃出残影来。笑弈楠被他按着手，又瞧见那三道残影似的眼睫毛，到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无可奈何地一哂，顺着他的意，脆生生应道："谢谢帮主！"
三福倒被她这变脸逗得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朝周遭众人挥了挥手："天色不晚了，都散了吧。有事，明日再议。"
人群本就困意上头，闻言纷纷应声，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眼，三三两两往各处的草堆和铺位挪去。方才还炸成一锅粥的场子，不过片刻便只剩夜风穿过柴垛的窸窣声
火光渐暗，人影渐稀，铜水帮的院子，终于又沉回了夜的寂静里。
那少年被拖走后，究竟被带去了哪儿，笑弈楠并不清楚。
她只看着三福在前头走，郁祈安被他半搀半引着，瘦削的背影一点点没入夜色。郁祈安走前还回过头，飞快地朝她眨了一下眼，那意思她懂——"别闹，稳住"。可那背影越走越远，火光一点点从他身上褪下去，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暗。
她又转脸，望了望身后那间黑乎乎的柴房。门板歪着，缝里漏出一点冷风，草垛堆得乱七八糟，昨夜她俩就是缩在那儿过的夜。这会儿人走了，柴房空着，倒显得比方才更冷清。
心里头不知怎么，微微凉了一下。
可她也晓得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她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迈开步子，重新钻回那间柴房，靠着草垛躺下。外头的闹腾声早散了，夜风穿过柴垛缝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她闭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笑弈楠就醒了。
她几乎是习惯性地翻身坐起，张口就要喊："郁祈安——"话到一半猛地卡住，才想起来，郁祈安昨夜已经被三福带去"休养"了，说好听是养伤，说难听，就是扣在帮主跟前当人质，走也走不得。
这念头一浮起来，胸口便堵得慌。
她揉了揉脸，走出柴房。晨雾还没散，院子里湿漉漉的，墙壁屋檐下横七竖八躺着昨夜散去的人。她站在那儿，想起三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他手里转个不停的核桃，想起他的话。把人拖进阴影的轻描淡写——越想越烦，越想越累。
心累是真累，烦躁也是真烦躁。
她忽然来了火，冲着那帮还赖在地上装睡的乞丐吼了一嗓子："都起来！绕院子跑圈！"
众人哀嚎着爬起，骂骂咧咧地开跑。骂声里夹着不少脏字——"这女罗刹疯了吧大早上""跑个屁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细碎地飘在晨雾里。笑弈楠站在一旁，头一次觉得这些脏话也没那么刺耳。换作往日，她早一脚踹过去了，今儿却只是由着他们嘟囔，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望着院子角落那棵歪歪扭扭的树出神。那树生得丑，枝桠乱伸，树皮疤疤癞癞的，像是从来没人好好待它。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
得去找郁祈安。
万一那三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昨夜笑得再和善，转头就能把人拖进暗处"奖励"；今儿把郁祈安领去屋里，谁知道是真养伤，还是借机套话、拿捏、甚至下手？郁祈安那身子，经得起什么折腾。
她猛地回神，抬手冲那群跑圈的人一挥："散了！都回去！"
众人一头雾水，脚步都慢了，有人差点撞上前面人的背。"啥？""不让跑了？""女罗刹改性了？"
平时恨不得把他们命都跑掉的女罗刹，今儿个怎么忽然改姓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全停在原地，拿眼睛偷瞄她。
笑弈楠没解释，转身就走，朝记忆里第一次撞见三福的那间屋子寻去。晨雾里她的背影走得快，衣角一掀一掀的，没半点回头的意思。
被丢在原地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先嘟囔了一句："都回去吧，女罗刹都走了。"
紧接着另一个人接上，声音里竟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庆幸："希望以后女罗刹都这样。"
余下的人噗嗤笑出声，骂声和笑声混在一处，晨雾被搅得松散开来。没人再提跑圈的事，三三两两散了，只那棵丑树还站在角落，枝桠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