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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运动会加油 ...

  •   杭高的运动会在每年十月下旬,秋高气爽的时候。说是“秋高气爽”,其实杭州的十月还是热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正适合在操场上待一整天不用上课。

      林初夏对运动会的态度是:无所谓。她不是运动员,跑不快跳不高,扔铅球大概能砸到自己脚的那种。所以运动会对她来说就是换个地方写作业,顺便看看热闹。但今年不太一样,今年她高二了,班主任王老师说要“全员参与”,每个人都要为班级做贡献。

      “林初夏,你文笔好,写广播稿。”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叠空白的广播稿专用纸,上面印着“杭高运动会广播稿”几个字,下面有横线,留给你写内容。

      林初夏说“老师,我文笔不好”。

      王老师说“你语文考全班第一你说你文笔不好?”

      林初夏说“那是考试,写作文跟写广播稿不一样。”

      王老师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写字。你写就行了,写完了交到广播台。每班至少交十五篇,你负责组织。”

      林初夏想说什么,王老师已经低头批作业了,她只能拿着那叠空白稿纸回了教室。

      苏桐看到她手里的稿纸,说“你要写广播稿啊?”

      林初夏说“王老师让我写,还说让我组织,全班十五篇。”

      苏桐说“那你自己写几篇?”

      林初夏说“不知道,先把名额分下去吧,每个人写一点。”

      苏桐说“你别找男生写,男生写的稿子都是‘加油加油你最棒’,念出来丢人。”

      林初夏笑了,说“那你写。”

      苏桐说“行,我写,我写给我们班最帅的男生。”

      林初夏说“我们班最帅的是谁?”

      苏桐想了想,说“好像是……没有特别帅的。隔壁班倒是有几个好看的。”

      林初夏说“你又来了,隔壁班的关你什么事。”

      苏桐说“写广播稿又不是非得写自己班的,写给谁都可以啊,给运动员加油就行。”

      林初夏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有哪里不太对。她没细想,拿着稿纸回到座位上,开始想这个任务怎么完成。

      她先在自己这一圈人里分了分。苏桐写两篇,她写两篇,前排的张晓雯写一篇,后排的李明伟写一篇——李明伟说自己不会写,林初夏说“你就写‘加油’两个字写一百遍也算一篇”,李明伟说“你当我傻吗”,但还是接了稿纸。

      她自己要写两篇。一篇写给谁呢?她翻了翻运动会秩序册,看看班级里都有谁参加了什么项目。我们班男生参加的项目挺多的,100米、200米、400米、800米、跳远、铅球、4×100米接力。女生的项目也有,但王老师说广播稿最好是写给运动员加油的,写给谁无所谓,反正都是加油。

      她看了一眼秩序册上“400米”那一栏,有个名字跳进她眼睛里。

      顾屿。

      高一7班,400米。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快速把秩序册合上了。

      不对,她为什么要看顾屿?他们班跟他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7班的,为什么要给7班的人写广播稿?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只是随便看看,不是专门找他的名字。

      但她知道她在撒谎。她翻到400米那一页的时候,目光直接就去找“7班”了,像是在那个位置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这种感觉让她有点不安——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找他的名字了?

      她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但没按下去,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已经发了芽,你用手按下去,它又从旁边冒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初夏拿出广播稿专用纸,开始写。

      她写了一篇给班上的女生,短跑选手,内容很套路——“你像离弦的箭,冲向终点的红线”。写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但这种稿子就是这样,广播台每天收到几百篇,大部分都是这种,没什么人认真看,也没人记得住。

      她拿起第二张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十秒钟。

      然后她写了三个字:致顾屿。

      写完这三个字她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写给顾屿?她跟他又不熟,就是公交车上遇到、图书馆对面坐过、篮球砸中背她去医务室——这些能算熟吗?最多算认识。一个不太熟的隔壁班男生,她专门写一篇广播稿给他,这算什么?

      但她没划掉。

      她继续往下写。

      “你跑步的时候像一阵风,吹过杭高的操场。”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有点肉麻。但广播稿不都这样吗?那些念出来的稿子比这肉麻多了,什么“你是我们的骄傲”“你是最亮的那颗星”,她那句“一阵风”已经算含蓄的了。

      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加油,终点在等你。”

      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不会被当成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一篇普通的广播稿,写给一个普通的运动员,普通的加油,普通的句子,普通到扔进稿堆里就找不到了。

      她把稿纸折了一下,夹在课本里。

      苏桐凑过来问“你写好了?给我看看。”

      林初夏说“不给。”

      苏桐说“为什么?”

      林初夏说“还没写完。”

      苏桐说“你手里那张不是写好了吗?”

      林初夏说“还没改。”

      苏桐说“写个广播稿还要改?”

      林初夏说“我的习惯。”

      苏桐撇了撇嘴,没再问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像假的。天空蓝得发亮,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照在操场上,把绿色的草坪晒得发亮。操场周围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主席台上拉了一条横幅——“杭州高级中学2009年秋季田径运动会”,红色的底,白色的字,看起来很正式。

      入场式、校长讲话、运动员代表宣誓、裁判员代表宣誓——一套流程走完,已经快九点了。然后比赛开始,最先进行的是短跑预赛,接着是跳远、铅球,下午才是400米决赛。

      林初夏坐在班级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但没怎么看。她一直在看操场,看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那些在终点计时的人,看那些举着牌子走来走去的引导员。

      苏桐坐在她旁边,吃着薯片,咔嚓咔嚓的,嘴就没停过。

      “你不觉得运动会最大的意义就是不用上课吗?”苏桐说。

      林初夏说“你天天都不用上课。”

      苏桐说“我那是身体不舒服,不是不想上课。”

      林初夏说“你身体不舒服的频率有点高。”

      苏桐说“体质差,没办法。”

      林初夏笑了,说“你体质差还吃这么多薯片。”

      苏桐说“吃薯片跟体质有什么关系。”

      林初夏说“薯片不健康。”

      苏桐说“不健康的东西才好吃,健康的东西都难吃。”

      林初夏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这个道理不太对。

      上午的比赛林初夏没怎么看。她写了一篇数学卷子,背了二十个英语单词,看了一篇语文阅读理解。苏桐在旁边睡了半小时,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校服袖子的花纹,像一道一道的波浪线。

      苏桐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说“这个印子什么时候能消?”

      林初夏说“大概半天。”

      苏桐说“我要顶着这个印子过半天?”

      林初夏说“你可以把脸遮住。”

      苏桐说“怎么遮?”

      林初夏说“用手。”

      苏桐说“你有病。”

      中午吃完饭,林初夏去广播台交稿。广播台设在主席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里面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话筒,墙上贴满了各班的广播稿,五颜六色的,像一面拼贴画。

      广播台的值班同学是个高二女生,戴眼镜,马尾辫,看起来很干练。她接过林初夏手里的稿纸,翻了翻,说“你们班交得挺早的,有些班到现在一篇都没交。”

      林初夏说“我们班主任催得紧。”

      女生说“行,我一会儿给你念。”

      林初夏犹豫了一下,说“那篇写给顾屿的,能不能别念?”

      女生低头翻了翻,找到那篇“致顾屿”,看了看内容,笑了,说“写得挺好的啊,为什么不念?”

      林初夏说“就是随便写的,不太合适。”

      女生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广播稿就是给运动员加油的,你加油就行了,管他合不合适。”

      林初夏想说“不是那个问题”,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问题,就是一种直觉——这篇稿子念出去,会出事。

      但那个女生已经把稿子放在“待念”的那一摞上面了。

      林初夏想拿回来,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好像在掩饰什么。你不让别人念,不就是说明你写的东西有问题吗?如果没问题,为什么不能念?

      她在心里挣扎了两秒,最后说“行吧,你念吧。”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下午的比赛两点开始。首先进行的是100米决赛,然后是200米预赛,然后是400米决赛。

      顾屿的400米在下午三点左右。

      两点四十五的时候,林初夏开始坐立不安。她翻着英语词汇手册,但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她跟苏桐说话,但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在发抖。

      她在紧张。但不是自己比赛的那种紧张,是那种——你在等一件事情发生,你不知道它会发生成什么样,你怕它发生,又怕它不发生,你希望它按照你预想的方式发生,但你预想的方式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

      苏桐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了?坐不住?”

      林初夏说“没有。”

      苏桐说“你一直在抖腿。”

      林初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真的在抖。她把它按住了。

      苏桐说“你是不是中午吃坏肚子了?”

      林初夏说“没有。”

      苏桐说“那你紧张什么?”

      林初夏想说“我没紧张”,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因为她说“没紧张”苏桐肯定会问“那你为什么抖腿”,她解释不了。

      她只能说“有点冷。”

      苏桐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说“冷?”

      林初夏说“嗯。”

      苏桐没再问了。

      三点零五分,广播响了。

      “下面播送高二年级广播稿。”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在整个操场上回荡。

      “第一篇,高二3班来稿。”

      林初夏的心提了起来。

      “致顾屿同学——”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跑步的时候像一阵风,吹过杭高的操场。加油,终点在等你。”

      广播里念完之后,停顿了一秒,然后是下一篇。

      但那一秒的停顿,像被拉长了一样,长得能让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听到周围的笑声。

      不是那种嘲笑的笑,是那种“哇这篇好有意思”的笑。她听到后面有人说“像一阵风,哈哈”,左边有人说“致顾屿,这是谁写的”,右边有人说“顾屿是谁,哪个班的”。

      苏桐转过头来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薯片从手里掉了一片在地上。

      “林初夏,”苏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那是你写的?”

      林初夏说“不是。”

      苏桐说“你骗人,你上午写的那篇我瞄了一眼,就看到‘顾屿’两个字。”

      林初夏说“你什么时候瞄的?”

      苏桐说“你不让我看的时候。”

      林初夏无话可说了。

      苏桐说“你给顾屿写加油稿?你跟他什么关系?”

      林初夏说“没关系。”

      苏桐说“没关系你给他写加油稿?我们班那么多人你不写,你写给隔壁班的?”

      林初夏说“我随便写的。”

      苏桐说“你随便写就写出‘像一阵风’这种句子?”

      林初夏说“广播稿不都这样吗?”

      苏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味道,让林初夏浑身不自在。

      “林初夏,”苏桐说,“你是不是喜欢顾屿?”

      林初夏的心跳又加速了。不是那种慢慢加速,是突然一下,像有人踩了油门。

      “没有。”她说。

      苏桐说“你脸红了。”

      林初夏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她说“太阳晒的。”

      苏桐说“太阳晒的是全脸,你红的是脸颊。”

      林初夏说“你观察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强?”

      苏桐笑了,说“这叫闺蜜的直觉。”

      林初夏没再接话。她把目光移向操场,400米的起跑线那里,有人在热身。

      她看到了他。

      顾屿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跑鞋。他站在起跑线后面,低着头,在做拉伸——弯下腰,手指碰到脚尖,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他做得很认真,不像旁边有些人一边热身一边跟别人聊天,他一个人,没跟任何人说话,就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她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他听到广播了吗?他知道那是她写的吗?

      他不会知道的。她没署名,只写了“高二3班来稿”,全校那么多高二3班的,他不可能猜到是她写的。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她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希不希望他知道。希望他知道,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给他加油,那个人是她。不希望他知道,是因为——如果他知道是她写的,她会很尴尬,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觉得自己很矫情。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在操场上。

      四百米决赛要开始了。

      运动员们站在起跑线上,一共六个人,顾屿在第四道。发令员举起发令枪,“各就位——预备——砰!”

      枪响的一瞬间,六个人冲了出去。

      顾屿起跑不算快,前一百米排在第四。但到了弯道的时候,他开始加速了。他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跑姿很舒展,不像在用力,像是在飘。他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到二百米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

      最后一百米,直道。他跟第一名并排了,两个人几乎同时进入直道。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声音很大,但林初夏听不清是谁在喊,也听不清喊的是谁。她只看到顾屿在最后五十米又加了一次速——他的腿摆得更快了,手臂摆动的幅度也更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冲。

      他率先过了终点线。

      第一。

      顾屿过了终点线之后没有像别的运动员那样欢呼或者挥手,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走到旁边,从志愿者手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把他的白色背心打湿了一块,贴在身上。

      林初夏在看台上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不是因为紧张了,是因为——他跑起来的样子确实像一阵风。她写那句话的时候只是随便写的,觉得“风”这个比喻很普通,谁都能用。但现在看到他跑,她觉得这个比喻用在他身上,突然变得很准确。他就是那种跑起来很轻的人,轻到你觉得他不是在跑,是在飘,是在贴着地面飞。

      苏桐在旁边说“他跑了第一诶。”

      林初夏说“嗯。”

      苏桐说“你是不是应该去祝贺一下?”

      林初夏说“我为什么要去祝贺?”

      苏桐说“你给他写了加油稿啊,他拿第一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林初夏说“我写的稿子又没帮他跑。”

      苏桐说“精神鼓励也是很重要的。”

      林初夏说“你能不能别闹了。”

      苏桐笑了,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颁奖开始了。400米的获奖运动员站上领奖台,顾屿站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上,接过奖牌,挂在脖子上。奖牌是金色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不像旁边银牌和铜牌的那两个人,一个笑得合不拢嘴,一个举着花束朝看台挥手。他就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挺得很直,看着前方的某个地方。

      林初夏觉得他颁奖的样子跟他跑步的样子是一样的——不张扬,不炫耀,就是把他该做的事情做了,做好了,然后站在那里,等下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不太熟的人有这么多观察和感触。大概是最近遇到他的频率太高了,高到这个人已经在她脑子里占了一个位置,你没办法不去想他,就像你没办法不去想明天早上要穿什么衣服一样——不是大事,但就是会在脑子里转。

      颁奖结束后,人群散了。有些人回看台,有些人去小卖部,有些人去洗手间。林初夏坐在看台上,把英语词汇手册翻开,想背几个单词,但发现刚才背的那些全忘了,脑子是空的,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

      苏桐说“我去买水,你去不去?”

      林初夏说“不去。”

      苏桐说“那你帮我看包。”

      苏桐把书包扔给她,跑下去了。

      林初夏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苏桐的书包和自己的英语书,看着操场发呆。

      有人走过来。

      她抬头,逆着光,看到一个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一块金色的奖牌。

      顾屿。

      他站在她面前,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这是你写的?”他递过来一张纸。

      她低头一看,是她的广播稿。不知道是广播台的人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拿的,反正稿子在他手里,她写的那些字在上面,清清楚楚的——“致顾屿同学:你跑步的时候像一阵风,吹过杭高的操场。加油,终点在等你。”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不是我写的。”她说。

      他说“笔迹。”

      她愣了一下。笔迹?他记得她的笔迹?她跟他写过什么东西?他们之间的文字往来几乎没有——她只在医务室的时候在登记表上签过自己的名字?那也是一周前的事了,他连她的笔迹都记得?

      这人观察力有点恐怖吧。

      她沉默了两秒,说“是我写的,怎么了吗?”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奖牌递给她。

      她看着那块金色的奖牌,没接。他说“给你的”。她说“为什么给我”。他说“因为你写了。”

      林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觉得自己写的那篇稿子值得一块奖牌。那只是一篇普通的广播稿,谁都能写的,她也没在上面花什么心思,就是随便写了几句话。他跑400米拿了第一,那是他自己的本事,跟她写不写稿子没有关系。

      她说“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他没把手收回去,就那样举着,像是在说“你拿着,不然我就一直举着”。

      看台上有人往这边看了。林初夏不想被围观,赶紧把奖牌接过来,说“谢谢”。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走下看台的台阶,一步一步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他的白色背心后面有一块汗渍,深色的,形状像一张地图。

      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站在她旁边,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林初夏,”苏桐说,“他刚才是不是把奖牌给你了?”

      林初夏说“嗯。”

      苏桐说“他为什么把奖牌给你?”

      林初夏说“因为我写了加油稿。”

      苏桐说“写加油稿的人多了去了,他为什么只给你?”

      林初夏说“我不知道。”

      苏桐说“你知道。”

      林初夏说“我不知道。”

      苏桐说“林初夏,你是不是傻?”

      林初夏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奖牌,金色的,正面刻着“杭州高级中学2009年秋季田径运动会”,背面刻着“男子400米第一名”。奖牌很重,比想象中重,金属的质感很凉,贴在掌心里,像一块薄薄的冰。

      她想起他刚才说“笔迹”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1+1=2”一样确定无疑。他是怎么记住她的笔迹的?他们之间没有写过信,没有传过纸条,唯一的文字交集可能就是医务室的那次签字和她写在他本子上的“谢谢”?不对,她没在他本子上写过东西。她只在医务室的登记表上签过名字,那是她在医务室被球砸了之后校医让她签的,他在旁边,大概是看到了。

      就那一次,他就记住了。

      这人脑子是什么构造?

      她把奖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看了好几遍,然后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口袋不大,奖牌塞进去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个鸡蛋。

      苏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

      林初夏说“你别说出去。”

      苏桐说“说什么?”

      林初夏说“就说他给我奖牌的事。”

      苏桐说“为什么不能说?”

      林初夏说“因为很尴尬。”

      苏桐说“尴尬什么?”

      林初夏说“就是尴尬。”

      苏桐看了她两秒,说“行,我不说。”

      林初夏知道苏桐的“我不说”大概只能维持到放学,但至少现在,她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一个男生把奖牌给了一个女生,这算什么意思?感谢?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

      她把英语词汇手册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背单词。

      但那些单词还是没进去。

      傍晚,运动会结束了。闭幕式、颁奖、校长讲话、退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的人群慢慢地散了,像潮水退去。

      林初夏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苏桐走在她旁边,嘴里哼着一首歌,林初夏没听出来是什么歌,只听到旋律在晚风里飘来飘去,断断续续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顾屿站在梧桐树下面,背着书包,低着头看手机。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过去。她走过去的话,要说什么?说“谢谢你的奖牌”?她刚才已经说过了。说“你今天跑得真好”?这也太刻意了。说“你放学了”?废话,放学了当然要走了。

      她决定不过去。

      但她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顾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步伐也没变,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看不到,但你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你后脑勺轻轻碰了一下。

      她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靠在梧桐树上,手里拿着手机,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手机,因为他的头是抬着的,目光落在她的方向。

      苏桐说“他又在看你。”

      林初夏说“你怎么知道。”

      苏桐说“他看了一路了,从你走出校门就在看。”

      林初夏说“你观察力也太强了吧。”

      苏桐说“这叫闺蜜的直觉,我跟你说过了。”

      林初夏没接话,加快了步伐。

      但她心里在想:他真的在看她吗?还是苏桐看错了?如果他真的在看她,他为什么要看她?是因为她写了那篇加油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但没有答案。

      她想,也许有一天会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

      但不管有没有答案,今天这件事她应该会记很久——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把奖牌递给她,说“这是你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奖牌,还在。凉的,硬的,沉甸甸的。

      顾屿听到广播的时候,正在起跑线后面热身。

      他已经热了十分钟了,压腿、高抬腿、小步跑,身体已经活动开了。他蹲下来系鞋带,把鞋带系得很紧,又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四百米这个项目对鞋带的要求很高,跑的时候如果鞋带散了,你不可能停下来系,只能踩着鞋带跑完最后一两百米,那种感觉他经历过一次,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广播响了。

      他本来没注意,广播里一直在念稿子,一篇接一篇的,他听不太清内容,也不关心。但那篇稿子念到“顾屿”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耳朵突然就竖起来了。

      不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么简单——是那种“有人在叫你的名字”的本能反应,无论你在做什么,无论你周围有多吵,只要有人叫你的名字,你一定能听到。

      “致顾屿同学:你跑步的时候像一阵风,吹过杭高的操场。加油,终点在等你。”

      他听完之后,愣住了。

      不是因为稿子写得有多好,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没有名字,但那个句子的节奏,那个用词的方式,那个不太煽情也不太冷淡的恰到好处的温度,他知道是谁写的。

      他在心里翻了一遍所有可能给他写稿子的人。许彦?许彦会写“像一阵风”这种话吗?他只会写“顾屿你是最棒的”,然后画个笑脸。班上的其他同学?他跟他们不熟,谁会专门写稿子给他?

      然后他想到了她。

      那个节奏,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点距离感又不是真的冷淡的语气——是她的。他听她念过开学典礼的稿子,听过她在公交车上跟苏桐说话,听过她在图书馆里问“你不是来学习的吗”。他记得她说话的方式,也记得她写字的笔迹。

      他只看过一次她的笔迹——在医务室的登记表上。她签了“林初夏”三个字,“林”字的两个“木”写得有点分开,“夏”字下面的“夂”写得比上面的“自”宽,整体看起来有点歪,但歪得好看。

      他记住了。不是刻意去记的,就是看到了,然后就记住了,像照照片一样,快门一按,底片就留在那里了。

      他听到那篇稿子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那种——原来你也在看我的感觉。他一直在看她,现在他发现她也在看他——虽然只是写了一篇广播稿,虽然可能只是随便写的,虽然可能不代表任何意思,但至少说明她注意到他了,至少说明她在某个时刻想到了他。

      这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

      四百米比赛的时候,他跑得很顺。起跑不算快,但弯道的时候他找到了节奏,步频和步幅配合得很好,呼吸也跟上了。最后一百米直道的时候,他跟第一名并排,听到看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大,但他不知道是谁。他只知道他应该跑快一点,再快一点,把这块奖牌拿到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么快。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也许是为了让她看到,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跑第一。但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第一,拿到了。

      然后他想,可以把奖牌给她。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到他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要给她”。就是觉得,这块奖牌跟她有关。不是因为她的稿子帮他跑了第一——稿子又不能帮他跑——是因为她在意他跑得好不好,她希望他拿到好成绩,他想让她知道,她希望的事情,他做到了。

      他拿着奖牌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表情。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心里多慌,脸上都看不出来。

      他说“这是你写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因为他确定是她写的,不需要问。

      她说“不是我写的”,他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她的眼神飘了一下,往右上方看了看——这是她撒谎时的习惯,他观察到了。开学典礼那天她在台上念稿子的时候,念到卡顿的地方,眼睛就会往右上方飘,像是在天上找答案。

      他说“笔迹”,只有一个词,因为他不需要说更多。他知道她懂。

      她承认了。然后他拿出奖牌,递给她。他说“给你的”,她说“为什么给我”,他说“因为你写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牵强,但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想给你”,那太直接了,他不敢。

      她把奖牌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掌。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是凉的,比他想象的要凉。她的手很小,奖牌在她手里显得很大,像是大人把一件成年人的东西交给了小孩。

      她说了“谢谢”,他说了“嗯”。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故意走得很快,因为他怕自己会回头。他忍住了,一直走到看台的另一头,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奖牌,低头看着。

      她看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顾屿回到教室的时候,许彦已经在收拾书包了。

      许彦看到他,说“你去哪了,半天不回来。”

      顾屿说“操场。”

      许彦说“操场都收摊了你还在操场干嘛?”

      顾屿说“走走。”

      许彦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没多问。许彦这个人,话多,但不爱管闲事,问了你不说,他就不问了,这点挺好。

      顾屿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打开,拿出今天带的那本草稿本。

      草稿本是新的,开学的时候发的,用了快两个月,已经写了大半本。他翻了翻,找到一页空白的,想了想,把那篇广播稿默写了下来。

      他的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的那种。一篇几十个字的广播稿,他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一个字都不差。

      “致顾屿同学:你跑步的时候像一阵风,吹过杭高的操场。加油,终点在等你。”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她的字比他想象的要好看。她的字不是那种特别工整的楷体,是带一点连笔的行书,笔画很流畅,转折的地方很利落。他默写的这一版用的是他自己的字,方方正正的,跟她的不一样。

      他又拿了一张新的草稿纸,这次不是默写,是照着记忆里她的笔迹写。他试着模仿她的字——把“顾”字的左边“厂”写得长一点,右边“页”下面的“贝”写得宽一点;“屿”字的“山”写小一点,“与”写大一点。他试了三次,觉得第三次最像,但又觉得像也没用,又不是她写的。

      他想了想,把那篇稿子抄了一遍,用自己的字,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比写作业认真多了。抄完之后他把那张纸对折,放进校服口袋里。

      那张纸跟那块奖牌不一样。奖牌是她的,纸是他的。奖牌是交换的证明,纸是记忆的备份。他怕有一天会忘记这篇稿子写了什么——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但还是想把它写下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像一个备份文件,万一脑子里的那个文件丢了,至少还有纸质的。

      他不知道把这个备份放在哪里。放书包里?怕折了。放课桌里?怕被别人看到。放宿舍?宿舍有王磊,王磊这个人翻东西不打招呼。

      他最后决定放家里。书桌的玻璃板下面。

      他书桌上有一块玻璃板,压着几张照片——一张全家福,一张初中毕业照,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风景明信片。玻璃板下面的空间不大,但够放一张折好的纸。

      他把那张纸放在玻璃板最右边,用相框的一角压住,不让它移动。

      放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觉得这个位置不错,不显眼,但坐下来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到。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篇稿子又读了一遍。

      “你跑步的时候像一阵风,吹过杭高的操场。”

      他想,她说他跑步像一阵风。风是看不到抓不住的东西,来过就走了,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它吹过你的时候,你的皮肤会有感觉,你的头发会被吹起来,你的眼睛会眯起来。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这个意思,但他愿意这样理解。

      【她不知道的是】

      林初夏不知道的是,顾屿今天在操场上跑400米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那篇广播稿。

      不是“我要跑第一”或者“我不能输”,就是“她写的”。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圈,从他站上起跑线到冲过终点线,四百米的距离,他一直在想。

      他起跑的时候在想“她写的”,弯道加速的时候在想“她写的”,最后一百米直道冲刺的时候还在想“她写的”。他不知道这篇稿子是不是真的给了他力量,但至少,他跑的时候不觉得累,跑到最后五十米的时候腿也没有软,就像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轻轻推着,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再多跨一步。

      她不知道的是,他拿第一之后,本来是应该先去找班主任报喜的——班主任在终点线旁边等了半天,就等着给他拍张照。但他没去,他绕过了班主任,绕过了志愿者,绕过了递水的同学,直接去了看台。

      他找了一分钟才找到她。看台上有好几百个人,她不坐在原来的位置了,换到了靠右边的地方。他爬了三级台阶,走到她面前。

      他把奖牌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跑完400米体力没恢复,是因为紧张。他怕她不要,怕她说“我不要,你拿回去吧”,怕她说“我写稿子又不是为了你的奖牌”。这些拒绝的方式他都在脑子里预演过了,每一条都让他觉得难受。

      但她要了。

      她接过奖牌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肩膀塌了一下。她大概没注意到,因为在那一瞬间她低头在看奖牌。

      她不知道的是,他转身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不是笑,是那种不受控制的、肌肉自己动了一下的往上弯。他把头低下去,让刘海的阴影遮住自己的脸,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傻。一个拿了第一的人,不庆祝、不拍照、不跟同学击掌,跑到看台上把奖牌给了一个女生,然后一个人走了,边走边偷偷笑。如果许彦看到了,大概会问“你是不是中暑了”。

      但他不在乎。

      她不知道的是,他回到宿舍之后,把那篇广播稿又默写了一遍,这次不是写在草稿纸上,是写在一张新的、干净的、没有折痕的白纸上。他写完之后,拿尺子量了量,把纸裁成了跟那张广播稿纸一样大的尺寸,然后放在抽屉里,跟他之前画的那些画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四张画了——开学典礼她在台上念稿子、操场边她靠着梧桐树、篮球场上她捂着头蹲下来、浙图自习室里她对面的座位。现在又多了一张纸,不是画,是一篇广播稿的抄写版。

      他把抽屉关好,锁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给那个抽屉上锁。之前他不锁,因为里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从今天开始,里面有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些。

      至少现在不想。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篇广播稿的最后一句话——“终点在等你”——他后来在很多年里都会时不时想起来。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每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终点在等你。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不知道等他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只要还在跑,只要还没停,终点就一定会等他。

      这是2009年秋天,一个女生在一篇广播稿里写给他的。

      她随手写的,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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