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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北高峰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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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高的秋游在每年十一月中旬。
杭州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你还没来得及穿上长袖,就该穿羽绒服了。但十一月中旬那几天,往往是秋天最后的尾巴——天气不冷不热,阳光不燥不烈,风里有桂花的余香,虽然大部分桂花已经谢了,但偶尔经过一棵迟开的桂树,那股甜丝丝的味道还是会钻进鼻子里,让你觉得秋天还在。
今年秋游去北高峰。
北高峰在灵隐寺后面,海拔三百多米,不算高,但在杭州这地方已经算“高峰”了。苏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说“北高峰?就是那个坐索道上去的北高峰?”林初夏说“你还要坐索道?”苏桐说“爬山我不行的,我平地走路都喘。”林初夏说“那你别去了。”苏桐说“不行,秋游不去的话要在教室自习,王老师说的。”林初夏说“那你是选择爬山还是自习?”苏桐想了想说“爬山吧,大不了爬到一半叫救护车。”
林初夏被她这句话逗笑了,说“北高峰才三百米,叫救护车会被笑的。”苏桐说“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林初夏说“你到了那边再说吧。”
秋游那天早上,林初夏六点就醒了。不是兴奋的,是生物钟。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心想今天的鸟叫得比平时早,大概是知道他们要出去玩,也跟着高兴。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苏桐凌晨一点给她发了条消息,写着“我好紧张,明天要爬山了,我梦到自己从山上滚下来了”。林初夏回了个“你别紧张,不会滚的”,然后起床了。
今天穿什么是个问题。秋游不是上课,不用穿校服,但你也不能穿得太夸张,毕竟是去爬山不是去走红毯。林初夏在衣柜前站了五分钟,最后选了一件白色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下面穿了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穿了快一年的白色运动鞋。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不丑不美,普通得刚好。
她妈今天休息,起得比她还早,在厨房里忙活。林初夏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她妈在切水果,案板上摆着苹果、香蕉、橘子,切成小块装进保鲜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在摆盘。
“妈,不用带这么多,我就去半天。”林初夏说。
“半天也是时间啊,万一饿了呢。”她妈头都没抬,继续切。
“那边有卖吃的。”
“山上的东西贵,而且不干净。”
林初夏知道跟她妈争这个没用,就不说了。她妈把保鲜盒盖好,放进她的书包里,又塞了两瓶水、一包纸巾、一袋小面包、一盒牛奶。林初夏把书包背起来试了试,沉甸甸的,大概有五六斤。
“妈,我是去爬山,不是去野餐。”
“爬山才要多吃点,消耗大。”
林初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林初夏说“知道了”,然后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下了楼。
到学校集合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高一高二加起来一千多号人,按照班级排队,每个班前面竖着一块牌子,写着班级号。林初夏找到高二3班的牌子,站到队伍里。苏桐已经到了,背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书包,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个人。
“你包里装的什么?”林初夏问。
“零食,”苏桐说,“还有自拍杆,还有充电宝,还有——”
“够了够了,你不用说了。”
苏桐笑了,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包薯片,说“要不要先来点?”林初夏说“现在才八点,你吃薯片?”苏桐说“早上吃薯片,一天都精神。”林初夏没接,苏桐自己拆开了,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薯片的碎屑掉在校服上,她拍了拍,没拍掉,就不管了。
点名、整队、上车。大巴车从杭高出发,沿着灵隐路往北开,经过植物园、经过洪春桥、经过九里松,最后到了灵隐寺停车场。路上苏桐睡了一路,头靠在林初夏肩膀上,口水流了一点在她的外套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林初夏推了推她,说“苏桐,你口水流我衣服上了。”苏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印子,说“哦,对不起”,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林初夏的外套,擦完之后那个印子变得更大了一团。
林初夏说“算了,你别擦了。”
苏桐说“我赔你一件。”
林初夏说“不用,回去洗一下就行。”
苏桐说“你真好。”
林初夏说“你别再流就行了。”
下车之后,各班集合。北高峰的山脚有一个大平台,平台上有卖水的、卖小吃的、卖纪念品的,还有一个索道站,缆车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红色的缆车在绿色的山林上空慢慢移动,像一颗一颗的红豆。
苏桐看到索道,眼睛亮了,说“我们坐索道上去吧。”
林初夏说“老师说了一起爬山,不能坐索道。”
苏桐说“我就问问。”
林初夏说“你爬得动吗?”
苏桐说“爬不动也得爬啊,总不能在山脚等你们。”
林初夏说“你可以坐索道上去,在山顶等我们。”
苏桐想了想,说“不行,我一个人坐索道害怕。”
林初夏说“那你还是跟着爬吧。”
上山的路是石阶,一级一级的,不算陡,但很长。从山脚到山顶,大概有一千多级石阶,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盘在山身上。两边的树很高,大多是松树和樟树,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印出光斑,像碎掉的镜子。
林初夏一开始爬得还算轻松,步子轻快,呼吸平稳。苏桐就不行了,爬了不到一百级就开始喘,说“我不行了,我要歇一会儿”。林初夏说“你才爬了五分钟。”苏桐说“五分钟就很累了。”林初夏说“你是不是平时完全不运动?”苏桐说“我运动啊,我食指很灵活,天天刷手机。”林初夏说“那不算运动。”苏桐说“对我来说算。”
林初夏无奈,停下来等苏桐。后面的同学一个个超过了她们,有人经过的时候说“加油”,有人说“苏桐你不行啊”,苏桐回了一句“你才不行”,然后继续喘。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个凉亭,木质结构,灰瓦顶,里面有几条长凳。林初夏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下,苏桐直接坐到了地上,说“我再也不爬山了,这辈子都不爬了”。林初夏说“你上个月也说过再也不吃辣了,结果第二天就去吃了火锅。”苏桐说“吃辣跟爬山不一样。”林初夏说“有什么不一样?”苏桐说“吃辣是享受,爬山是受罪。”林初夏想了想,觉得这个总结还挺准确的。
林初夏从书包里拿出她妈切好的水果,打开保鲜盒,里面是苹果块、香蕉片、橘子瓣,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她妈做事就是这样,连切水果都有强迫症。苏桐看到水果,眼睛又亮了,说“你妈对你真好”,然后直接用手抓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林初夏说“你不洗手?”
苏桐说“山泉水洗过了。”
林初夏说“哪里有山泉水?”
苏桐指了指旁边的水龙头,说“那个。”
林初夏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上面挂着一根绿色的水管,水管口还在滴水,滴在地上,长出了一小片青苔。
“那不是山泉水,那是自来水。”
苏桐说“差不多。”
林初夏不想跟她争了,把保鲜盒递给她,让她自己拿。苏桐又拿了一块香蕉,嚼了两口说“你妈切的香蕉比我家切的圆”。林初夏说“这有什么好比的。”苏桐说“你不懂,这叫细节。”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继续往上爬。过了凉亭之后,石阶变陡了,有些地方几乎是在爬楼梯,一级一级的,又高又窄。林初夏开始觉得腿酸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她没停下来,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再启动会更累。
她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很均匀,像是在用某种固定的节奏在爬。他的背影她认得——顾屿。
他也来了。当然会来,秋游全校都来,他不可能不来。只是她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到的,也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走到她前面去的。他大概是从后面超过去的,因为出发的时候她没在前面看到他。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爬山的姿势跟他跑步的姿势很像,都是那种不费力的感觉。别人爬台阶是脚掌踩实了再往上蹬,他好像是用脚尖点一下地面人就上去了,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
苏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顾屿诶。”
林初夏说“嗯。”
苏桐说“你要不要追上去跟他一起走?”
林初夏说“我追他干嘛?”
苏桐说“你们不是认识吗?”
林初夏说“认识也不代表要一起走。”
苏桐说“你这个人的社交能力真的有问题。”
林初夏说“你的社交能力没问题,你怎么不去追?”
苏桐说“我跟他又不熟。”
林初夏说“那你还说。”
苏桐笑了,没再说话。
她们继续往上爬。越往上,树越密,风越大。风吹过松树林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号角。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干燥的气息,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觉得很秋天。
林初夏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她蹲下来系鞋带,让苏桐先走,说“我马上追上来”。苏桐说“你快点”,然后继续往上爬。
林初夏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就是那几步出了问题。
她踩到一块石阶的边缘,那块石头看起来是平的,但其实有一点点斜,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大概是前几天下了雨,石阶背阴的地方没干透,长了薄薄一层青色的苔藓。她的脚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苔藓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力,脚掌往前一滑,整个人的重心就歪了。
她听到自己的脚踝发出“咔”的一声。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她耳朵里响得像个炸雷。
疼。
不是被球砸了那种闷疼,是那种尖锐的、刺骨的、像针扎一样的疼。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腿一软,整个人坐到了石阶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脚,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像被吹了气一样,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色。
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踝,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蛋了。
周围有人在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问“你没事吧”,她说“没事”,那个人就走了。不是人家冷漠,是她说了“没事”,人家当然就走了。
她想站起来,但左脚一沾地就疼得不行,她赶紧把脚悬空,只用右脚撑着身体,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栏杆是铁链的,凉凉的,握在手心里有点扎。
她在想要不要给苏桐打电话,让她下来扶自己。但苏桐已经走远了,让她从上面下来也挺麻烦的。要不就坐在这里等一会儿,等脚消肿了再走?但看这个肿的速度,没有一两个小时消不了的。
她正在纠结的时候,有人从上面下来了。
不是从上面走下来的那种下来,是跑下来的。脚步很重,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锤子敲石头。
她抬头,看到了顾屿。
他跑下来的速度很快,快到像要摔倒了一样,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跑到她面前,蹲下来,看了她的脚一眼,然后抬头看她的脸。
“怎么了?”他问。
“崴了。”她说。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脚踝。手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皮肤,但她的脚踝肿得厉害,光是那种轻到几乎没有的重量,就让她疼得嘶了一声。
他的手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疼?”
“嗯。”
“能走吗?”
她试着把脚放下来,脚掌刚碰到地面,脚踝就像被人拧了一下,疼得她整个人一颤,赶紧把脚抬起来。
他看到了她的反应,没再问。
“我背你下去。”他说。
不是“要不要我背你”,是“我背你下去”。陈述句,不是疑问句。跟上次在篮球场一样,他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林初夏说“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肿成这样,好不了。”
她说“那你帮我叫苏桐下来。”
他说“来不及。”
她说“什么来不及?”
他说“下山要走很久,越晚越难走。”
她看了一眼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又看了一眼他蹲在那里的样子。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像在处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上去了。
这次比上次有经验了——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往后一靠,她就上去了。他的手从后面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
他的后背还是那样,很宽,很稳。校服——不对,今天没穿校服,穿的是深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布料比校服厚,但更软,贴在脸上有一种毛茸茸的触感。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粉的味道了,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的味道,可能是洗衣液,也可能是他用的什么沐浴露,她说不上来,但觉得好闻。
他从半山腰往下走,走的不是上来那条路,是另一条路。这条路更窄,石阶更陡,但人少,不用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林初夏说“你认识路吗?”
他说“认识。”
她说“你来过?”
他说“嗯。”
她没再问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上山累的是腿,下山累的是膝盖,而且你背着一个人的时候,重心是往后仰的,每一步都要用大腿的力量去控制身体不往前栽。顾屿走得不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计算——脚落在哪一级台阶上,重心放在哪个位置,膝盖弯多少度,全都算好了,精确得像在做物理实验。
林初夏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稳,不急不喘,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他的身体和她的身体贴在一起,他胸腔的震动通过他的后背传到她的胸前,那种震动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她想,他应该很累了吧。从半山腰背一个人下山,四十分钟的路,换别人早就喘得不行了。但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平稳的,均匀的,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发际线下面的皮肤被晒得比别的地方深一点,是一个倒三角形,像鸟的翅膀。后颈中间,脊椎骨的位置,有一颗痣。
很小的一颗痣,深褐色的,大概只有圆珠笔尖那么大,长在颈椎的那条线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颗痣看。可能是没事干——下山的路太长了,你不能看手机(手机在书包里,书包在他背上),不能看风景(风景被他的头挡住了),你只能看他的后脑勺、他的耳朵、他的后颈、他的那颗痣。
她的目光停在那颗痣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出了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那个动作不是她脑子指挥的,是手自己动的——手指从她眼前伸出去,像一条自己会游动的鱼,慢慢地、轻轻地靠近他的后颈。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颗痣。
那颗痣比周围的皮肤要稍微凸起一点点,很微妙的一点凸起,用眼睛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指去摸,能感觉到一个很小的、像针尖一样的小小突起。皮肤是温热的,比她的手指温度高一些,像是刚从太阳底下走回来的那种热。
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愣了一下”的僵,是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紧的那种僵——她感觉到他的肩膀突然绷紧了,后背的肌肉也硬了,像一块被瞬间冻住的冰。他走路的节奏被打断了,脚步乱了一下,石阶上发出一声不太稳的“咔嗒”声,他赶紧调整回来,但整个人的姿态变了,从原来那种从容的、舒展的状态,变成了一种紧张的、收拢的状态。
他像一只被突然碰到的猫,毛都炸了。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只知道他现在一定觉得她很奇怪。
“不好意思,”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有只虫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北高峰的十一月中旬,哪里来的虫子?虫子早就冻死了。但她的嘴比脑子快,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说“嗯。”
就一个字。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低,比平时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初夏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大概没信吧,谁会信十一月中旬的山上有虫子?但她不能改口,改口的话更尴尬。她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脸埋进他的卫衣帽子里,假装自己很累、在休息、刚才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跟她没关系。
卫衣帽子里有他的味道,还是那种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水的气息——不是臭的,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体温的味道。她闻着这个味道,觉得自己有点晕,大概是因为缺血?血流速度太快了,脑袋供血不足。
她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僵住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卡碟的DVD,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为什么要碰他?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十七遍,每一遍都没有答案。
可能是因为那颗痣在那里,她看到了,就想去碰一下。就像你看到泡泡纸,就会想去捏,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泡泡纸,是因为它在那里,你的手指自己就过去了。
但这个解释她自己都不太信。
泡泡纸跟一个人的后颈能一样吗?
她不知道后面的二十分钟是怎么过去的。她趴在顾屿背上,脸埋在他的卫衣帽子里,一句话都没说,也不敢看前面。她怕他看到她的脸,因为她的脸现在一定很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烫到可以当暖宝宝用。
顾屿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样沉默着,一級一级地往下走。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偶尔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聊天,聊得很热闹,但不知道在聊什么。
林初夏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脸上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了。但当她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心跳又会加速,脸又会发烫。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像个温度计,一会儿升一会儿降,都快坏掉了。
终于到了山脚。
顾屿在一个石凳旁边停下来,蹲下,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她坐在石凳上,把左脚伸直,脚踝还是肿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消了一点点。
顾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看她。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林初夏注意到了,但她没敢问。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找你们班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经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大,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跳又快了。
她想,他今天应该很累吧。背一个人从半山腰走到山脚,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抱怨,连呼吸都没怎么乱。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体力好还是装的,反正如果是她背一个人下山,她可能走五分钟就趴下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脚踝,肿的地方还是热的,按上去有点疼,但骨头应该没事,能动,就是筋扭了。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评估——大概要休息一周,中间可能要拄拐,下周的体育课应该上不了了。
想到体育课,她又想起了顾屿。体育课也是他背她去医务室的。那次是篮球砸中,这次是崴脚。她跟他之间好像总是跟“受伤”“背”“医务室”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她不是故意要受伤的,但每次受伤的时候他都在旁边,每次他都会背她。
这算什么呢?缘分?巧合?还是他就是那种会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的人?
她不知道。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桐从山上跑下来了,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初夏!你怎么了!顾屿跟我说你崴脚了!”苏桐蹲下来看她的脚踝,脸上的表情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肿成这样了!疼不疼!”
林初夏说“还好,不碰就不疼。”
苏桐说“你这样怎么回去?”
林初夏说“坐索道下去吧,山脚有车接。”
苏桐说“那你刚才怎么不坐索道下来?”
林初夏说“索道在半山腰又没站,我们当时在半山腰,最近的索道站也在山顶,难道先爬到山顶再坐索道下来?”
苏桐想了想,说“有道理。”
林初夏说“你脑子呢?”
苏桐说“爬山爬没了。”
林初夏笑了,脚踝也跟着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苏桐说“你别笑了,你一疼我更紧张。”
林初夏说“又不是你疼,你紧张什么。”
苏桐说“我是你闺蜜,你疼就是我疼。”
林初夏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苏桐说“我认真的。”
苏桐扶着林初夏去坐索道。从山脚到山顶的索道,红色的缆车慢慢往上升,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整个杭州城——西湖像一面镜子,躺在城市的中间,四周的山围着它,像一圈绿色的边框。远处的钱塘江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一条丝带丢在灰色的城市里。
苏桐一直在拍照,手机举着自拍杆,对着窗外拍了十几张,又对着林初夏的脚踝拍了一张,说“这张我要留着,以后给你看,提醒你爬山要注意安全。”
林初夏说“你拍我脚踝干嘛,多丑。”
苏桐说“这叫纪实摄影。”
林初夏说“你又不是摄影师。”
苏桐说“我是我自己的摄影师。”
林初夏不想跟她争了,靠在缆车的座位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有点刺眼,但她懒得睁眼。
她在想顾屿。
他把她背到山脚之后,就走了。没说“好好休息”,没说“下次小心”,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有什么急事。但她觉得他不是有急事,他是在逃。
从什么里面逃呢?
从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那个瞬间里逃。
她知道他僵住了。她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僵住——因为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反应像一个没被人碰过的人。那种突然的、全身性的紧张,不是装得出来的。
她在想,他以前是不是没被人这样碰过?
不,肯定被碰过,谁没被人碰过后颈?理发的时候,洗头的时候,理发师的手指也会碰到你的后颈。但那种碰跟这种碰不一样。理发师碰你,你知道他是理发师,他在工作,你不会有任何反应。但她的碰——她不是理发师,她不是任何有资格碰他的人,她只是一个趴在他背上的、不太熟的、隔壁班的女生。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后颈,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预兆,就那样碰了。
他当然会有反应。
她觉得自己的脸又烫了。
她睁开眼,看到苏桐在用手机修图,把刚才拍的风景照调了个滤镜,调完之后说“这张可以做壁纸”。林初夏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被滤镜调得有点失真,蓝的太蓝,绿的太绿,像一幅画,不像照片。
林初夏说“你调得太假了。”
苏桐说“这叫艺术加工,你不懂。”
林初夏说“行吧。”
缆车到了山顶。苏桐扶着她下了缆车,走到山顶的平台上。山顶有一个电视塔,高高的,红色的,在蓝天底下很显眼。风比山下大,吹得人头发乱飞,苏桐的头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她一边扒拉一边说“这风也太大了吧”。
林初夏站在平台边上,往山下看。她看到了那条下山的路,弯弯曲曲的,藏在树林里,若隐若现。她刚才就是从那条路上被背下来的,一步一步的,走了四十分钟。
她看着那条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会不会也在这条路上?他还在山上吗?还是已经下山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被她按了下去。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想他。
但她确实在想他。
苏桐在旁边说“你脚还疼吗?”
林初夏说“好多了。”
苏桐说“那就好。”
林初夏说“苏桐,你觉得顾屿这个人怎么样?”
苏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林初夏会主动提起顾屿。她看了看林初夏的表情,然后慢慢笑了,那种笑里有种“终于等到你问了”的得意。
“你终于对他感兴趣了?”
“不是,”林初夏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就问‘这个人怎么样’?一般不都是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哪个班的’吗?”
“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知道他是哪个班的,我为什么要问那些?”
苏桐盯着她看了两秒,说“行,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看法。顾屿这个人,高,冷,不爱说话,看起来很酷,但其实我觉得他不是冷,他是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你看他对你——你崴了脚他二话不说就背你下山,这说明他不是冷漠的人,他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林初夏没说话,在心里消化苏桐说的这些话。
苏桐又说“而且你发现没有,每次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都在。体育课那次也是,这次也是。你不觉得奇怪吗?杭高一千多个人,北高峰那么大,他怎么就那么巧在你崴脚的地方出现了?而且是从上面跑下来的,说明他在你前面,他怎么知道你崴脚了?”
林初夏愣了一下。
对,他怎么知道她崴脚了?他在她前面,她崴脚的时候他应该已经走远了,看不到她才对。除非他一直在回头看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加速了。
苏桐看着她的表情,笑了,说“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林初夏说“没有。”
苏桐说“你脸又红了。”
林初夏说“山顶风大,吹的。”
苏桐说“你每次都用这招,能不能换个理由?”
林初夏说“太阳晒的。”
苏桐说“你今天已经用了两个了,风大和太阳晒不能同时存在,你不知道吗?”
林初夏没话说了。
苏桐笑着说“行了,我不逗你了。你脚好了之后请他吃个饭吧,表示感谢。”
林初夏说“请他吃饭?说什么?”
苏桐说“就说‘谢谢你背我下山’,有什么难的?”
林初夏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但又觉得请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吃着一碗面或者一碗饭,说什么?说她脚踝恢复得怎么样了?说今天的天气?说运动会?每一句话都像是没话找话。
她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尴尬的境地。
所以她说“再说吧。”
苏桐说“你这个人就是怂。”
林初夏说“你不怂你怎么不请?”
苏桐说“他又没背我,我凭什么请?”
林初夏说“那你还说。”
苏桐撇了撇嘴,不说了。
大巴车把大家拉回学校,林初夏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鸡蛋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苏桐在旁边扶着,像扶着一个伤员。在校门口,林初夏看到了顾屿。他站在校门里面,靠着花坛的边缘,低着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苏桐在她耳边小声说“他是不是在等你?”
林初夏说“不知道。”
苏桐说“你去问问他。”
林初夏说“不去。”
苏桐说“你脚都这样了,你不让他帮忙?”
林初夏说“你都扶着我呢。”
苏桐说“我扶你到校门口可以,你家我又去不了。”
林初夏说“我妈来接我。”
苏桐说“哦,那行。”
林初夏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她妈的车就来了。她妈看到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一个正常的妈妈变成了一个紧张的妈妈——“怎么了?怎么伤的?去医院看了没有?骨头有没有事?”
林初夏说“崴了一下,没事,校医看过了。”
她妈说“校医看过了不一定没事,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
林初夏说“妈,不用,就是崴了一下。”
她妈说“你听我的,明天去医院。”
林初夏知道争不过,就说了句“好”。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里面。顾屿还站在那里,靠着花坛,手机已经不看了,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她透过车窗看到他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凤起路的梧桐树后面。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崴脚、被背下山、碰了他的后颈、说了“有只虫子”、他僵住了、他的耳朵红了。
这些事情在她脑子里排列组合,像一堆混乱的拼图碎片,她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拼在一起,也不知道拼好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那颗痣的位置她记住了。在颈椎那根骨头的正上方,偏左一点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么无聊的细节,但就是记住了,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擦不掉。
顾屿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换掉鞋,把书包放在地上,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房间中间,没开灯。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他站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他的手指在那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那颗痣。很小的一颗,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他用指腹按住那颗痣,感受着那个微小的凸起。
她的手指刚才就是碰的这个位置。
他闭上眼睛,试图还原那个瞬间——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指尖是凉的,比他想象的要凉很多。那种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常年手凉的女孩子的那种凉,带着一点潮气,像秋天的露水。
那个触感在他的记忆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记得她碰的是哪根手指——食指,大概是食指,因为他感觉到一个指尖的轮廓,圆圆的,小小的。那个指尖在他的后颈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在他的记忆里,那一秒被拉得无限长,长得他能把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看。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他的大脑接收到这个信号——信号传到他的身体各处——他的肌肉同时收紧——他的脚步乱了——他的呼吸停了——他的心跳加速了——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这些反应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不是故意要僵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那种反应就像你被烫到了一样,不需要思考,手自己就会缩回去。只不过他的是相反的——不是缩,是僵。
她的手指离开之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好意思,有只虫子。”
虫子。
十一月中旬,北高峰,虫子。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信的。但他没说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出卖他。他的声音那时候一定不正常,紧的、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他“嗯”了一声,那个“嗯”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自己都觉得难听。
他希望她没有注意到他声音的异常。
但她大概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注意得到,就像他能注意到她一样,她大概也能注意到他。这是一种可怕的对称——你看得到别人,别人也看得到你。你在观察别人的时候,你自己也在被观察。
他摸了摸后颈,又摸了摸,还是那颗痣,没别的东西。
他走到镜子前,打开了灯。
房间里的灯是日光灯,白色的,冷冷的,照在脸上显得人很苍白。他侧过身,扭着头,想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后颈。这个姿势很难受,脖子扭到了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他看到了那颗痣——确实是有一颗,深褐色的,小小的,在颈椎那条线上。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他在找虫子。
不是真的相信有虫子,是因为她说有虫子,他想确认一下。万一真的有呢?万一十一月中旬的北高峰真的有一只不怕冷的虫子,停在他后颈上,她帮他赶走了,那他的反应就说得通了——他僵住不是因为被她的手指碰到了,是因为突然有只虫子在他后颈上,他被吓到了。
这个解释可以帮他圆过去。
但他找了半天,没找到。
没有虫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他自己的皮肤,他自己的痣,他自己的后颈。
他把镜子转到不同的角度,左照右照,上照下照,用手机拍了张后颈的照片放大看——还是什么都没有。那颗痣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证人,证明了发生过什么,也证明了他对那件事的反应。
他站在镜子前,大概站了半个小时。
半小时里,他想了很多事。
想她说的“有只虫子”——这个理由太假了,假到像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知道了,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吧”。这是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你说谎,我信,我们不拆穿,这样我们还能继续做……做陌生人?做同学?做朋友?他不知道他们算什么,也不知道他想他们算什么。
想她碰他的那个瞬间。那个触感他还记得,凉凉的,软软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叶刚好落在他后颈上。他想,如果她真的是在碰一颗痣,那她为什么要碰?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了一百个可能,每个可能都导向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他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像在给自己加戏——人家就是随便碰了一下,你在这儿想了半天,你不是自作多情是什么?
但他控制不住。他脑子里的那颗CPU,一遇到跟她有关的问题,就会全速运转,停不下来。
他又摸了摸后颈。
那颗痣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想起她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她的呼吸打在他耳朵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她的脸埋在他的卫衣帽子里,他能感觉到她的鼻尖碰到他的衣领,凉凉的,像一小块冰。
这些触感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像用针刻的,浅浅的,但擦不掉。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那个人是谁?顾屿,高二7班,数学不错,不爱说话,看起来很酷——但在这半小时里,这个“看起来很酷”的人,正对着镜子找一颗不存在的虫子,找了半小时。
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但笑不出来。
他从镜子前走开,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那些画还在,开学典礼、梧桐树、浙图、运动会——一张一张的,像他的秘密档案。他把每张画都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到运动会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张画画的是她坐在看台上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画这张的时候,距离运动会结束已经三天了,但他记得她的每一个细节——头发的分界线在哪边,校服领子有没有翻好,手里的书是什么颜色的封面。
这些细节他全记得,不需要看照片,因为他的脑子就是一台照相机,拍下了所有跟她有关的画面。
他把那张画放回抽屉,关上,锁好。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杭州的秋天,天黑得早,才六点多,天就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橙色的糖果。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脚还疼吗?有没有去医院?有没有人帮她拿东西?她妈会不会说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些问题他都没办法知道答案。他只能想,想了也没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他有她的号码吗?没有。他没存过,也不知道她的号码是多少。他只知道她每天几点出门,坐哪班公交,喜欢坐在图书馆的哪个位置,跑步的时候像一阵风——不对,是她说他跑步像一阵风。
他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
桌面的玻璃板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板下面的那几张照片上——全家福、初中毕业照、风景明信片。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最后落在最右边那个位置上。
那里放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把那张纸从玻璃板下面抽出来,展开。是那篇广播稿的抄写版,他用自己的字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致顾屿同学:你跑步的时候像一阵风,吹过杭高的操场。加油,终点在等你。”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她写的不是“加油,你在终点等我”,是“终点在等你”。
“在等你”,不是“等我”。
这是广播稿,是写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