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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浙图自习室 ...

  •   周六早上,林初夏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七点十五分,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了的小河。她有时候会想这道裂缝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大,然后天花板塌下来——但又觉得塌下来也没什么,反正她在床上,床有床垫,应该砸不死。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7:15。周六,不用上学,但她还是醒了。她妈说她是“劳碌命”,放假都不知道睡懒觉。她觉得自己不是劳碌命,是生物钟太准了,准到像个强迫症患者,几点睡几点醒,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

      她在床上躺了五分钟,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去浙图自习,把数学卷子做完,英语阅读理解做三篇,物理再复习一下加速度那部分——上次苏桐说听不懂,她要先把知识理顺了才能给苏桐讲。讲题这种事,你自己得先搞明白一百二十分,才能给别人讲清楚八十分。她觉得自己加速度也就搞明白了九十分,还得再抠抠。

      七点二十,她起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昨晚睡得还行,黑眼圈不重,就是嘴唇有点干。她抹了点润唇膏,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把马尾扎高了一点,又觉得太高了像个冲天炮,又放低了一点,最后定在一个中间的位置,不算高不算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花时间。去图书馆而已,又没人看你。

      她妈今天白班,六点多就走了,出门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初夏,粥在电饭煲里,鸡蛋煮好了,牛奶在冰箱。妈妈晚上六点左右回来。——爱你。”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想扔掉,但犹豫了一下,贴在了冰箱旁边的软木板上了。那块软木板上已经贴了好多张便利贴了,有些是旧的,字迹都淡了,“粥在锅里”“记得带伞”“下雨了收衣服”“今天降温穿外套”。她妈是一个很喜欢贴便利贴的人,好像什么东西不写在纸上就不算数。

      她盛了一碗粥,白粥,配了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榨菜。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想起小时候,她妈也是这样,每天早上把粥盛好晾着,怕她烫着。那时候她爸还在家吃早饭,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她爸看报纸,她妈看她爸,她看她妈。后来她爸换了工作,出门早了,早饭就不在家吃了。再后来就剩她和她妈,两个人吃早饭,安静了很多。

      她咬了一口鸡蛋,蛋黄有点干,噎得她喝了两口粥。

      吃完早饭,她把碗洗了,把书包收拾好。数学卷子、英语阅读理解书、物理课本、草稿本、两支黑色水笔、一支红色笔、铅笔、橡皮、尺子、一包纸巾、一瓶水、两块饼干——她每次都把书包塞得满满的,好像不带齐这些东西就没法学习。其实大部分东西都用不上,但带了心里踏实。

      出门的时候八点十分。从她家到浙图,公交要坐四十分钟——先坐8路到孩儿巷,再转16路到黄龙洞,下车走几步就到了。她其实不太想去浙图,离家有点远,但浙图的自习室大、安静、桌子宽敞,而且书多,学累了可以翻翻杂志什么的。最重要的是,那个氛围会让你觉得不学习是一种罪过——所有人都在埋头看书,你一个人发呆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这种“被卷”的感觉,对林初夏这种自律性一般的人来说,其实挺有用的。

      她背着书包走到公交站,等了几分钟,8路来了。周六的早上,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发呆。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地往后退。杭州的秋天来得慢,十月底了,梧桐树的叶子才开始黄,黄得不彻底,黄绿相间的,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变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马路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车子开过去的时候,那些光斑就在车厢里扫来扫去,像有人在拿手电筒乱晃。

      她在孩儿巷下车,等16路。16路来得慢,等了快十分钟,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小店。一家面馆,门口排着队,都是来吃片儿川的。杭州人爱吃片儿川,她爸就爱吃,每次带她去吃都要加一份油渣,说“油渣是灵魂”。她不喜欢吃油渣,觉得太油了,但她喜欢闻那个味道,猪油爆香的味道,混着雪菜和笋片的鲜味,站在面馆门口就能闻到。

      16路来了,她上车,还是靠窗坐。车子沿着曙光路往西开,经过浙大附中、经过杭州植物园的门口、经过一片小树林,最后到了黄龙洞。她下车,走了几分钟,就到了浙江图书馆。

      浙图是个老建筑,灰色的墙,绿色的窗框,门口有几级台阶,台阶两边是那种老式的石头扶手,被无数人摸过,光滑得发亮。大门上方写着“浙江图书馆”四个字,是那种很庄重的字体,看起来就很“图书馆”。

      她来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进门,左转,上二楼,到中文自修室。自修室很大,能坐几百个人,长条桌一排一排的,椅子是那种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久了屁股疼。她每次来都会挑一个靠窗的位置,因为靠窗光线好,而且累了可以看看窗外——窗外是几棵大树,树冠很大,能看到松鼠在树枝上跑来跑去。她有一次看到一只松鼠抱着一个松果蹲在树枝上啃,啃了半天,啃烦了,把松果一丢,跑了。她盯着那只松鼠看了五分钟,觉得这大概就是“无聊的最高境界”——看一只松鼠啃松果看了五分钟。

      今天是周六,来自习的人比平时多。她到的时候大概九点,自修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了。她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基本都满了,只有最里面那一排还有一个空位,对面坐着一个人。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来。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那个人也在看她。

      她愣了一下。

      是顾屿。

      就是每天早上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男生。体育课背她去医务室的那个。在公交车上伸手挡她的那个。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垂下来,一长一短。头发没有平时那么整齐,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停在卷子上方,没动。

      林初夏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又是你。

      第二个念头是:这也太巧了吧。

      第三个念头是:不对,这不像是巧——上周她在浙图也看到他了?好像没有,上周他没来。

      但今天来了,而且正好坐在她对面。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怎么无处不在?早上在公交车上,课间在走廊上(她偶尔会看到他从3班门口经过,但没多想),周末在图书馆。杭高就这么大,杭州就这么大,遇到同一个人也不奇怪,但频率高到一定程度,就会让人觉得不是巧合。

      但她没说话。她觉得先开口的话会显得自己很在意这件事,而她不想显得在意。所以她就当他是空气,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数学卷子、草稿本、水笔、铅笔、橡皮,一样一样地摆好,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一个手术台。

      她开始做数学卷子。

      今天的数学卷子是函数专题,二次函数、幂函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加起来十二道题,最后一道是压轴题,看起来就很难。她从第一道开始做,第一道是求定义域,简单;第二道是判断奇偶性,也简单;第三道开始有点复杂了,给了一个二次函数,让求在闭区间上的最值,要讨论对称轴的位置。她做这种题的时候习惯把图画出来,在草稿纸上画坐标轴,标出对称轴、开口方向、区间端点,然后分情况讨论。

      她做到第五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顾屿在写卷子,笔动得很快,刷刷刷的,像是在抄答案一样。她瞄了一眼他的卷子,也是数学,好像是同一张?不太确定,她没看清。

      她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

      做到第八题的时候,她又抬了一次头。这次不是看顾屿,是看窗外的松鼠。但松鼠今天没来,窗外只有树枝在风里摇来摇去,叶子已经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落叶,清洁工大概还没来得及扫。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经过顾屿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不动了。

      笔放在卷子上,人靠在椅背上,低着头看草稿纸。他的手在动——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但不是做题的那种画,线条很流畅,一笔下来不带停的,像是在画图。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发现。因为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她只能看到他的鼻尖和下巴。

      她心想:这人在画什么?卷子上又不用画图。

      但她没问。她继续做自己的题。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做完第九题,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顾屿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低头看草稿纸,笔在动。

      她有点好奇了。

      她假装在看窗外,余光扫向他的草稿纸。

      纸上画了一棵树。

      不是那种随便画两笔的树,是很认真的速写——树干、树枝、树叶的轮廓,甚至树皮的纹理都画了几笔。树干很粗,树枝往各个方向伸展,树冠很大,叶子画得不太细,但整体看起来就是一棵树的样子。

      她认出来了。

      那是西湖边的梧桐树。

      她今天经过西湖边的时候也看到了那排梧桐树。16路沿着曙光路开的时候,有一段路是沿着西湖的北边,能看到湖对面的山和树。那排梧桐树长在湖边,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白色的,一块一块地剥落,像蛇蜕皮一样。秋天的梧桐叶是黄色的,但不是那种均匀的黄,有的黄得发亮,有的还是绿的,有的已经开始枯了,边角卷起来,像老人的手。

      他在画那棵树。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画的——是来图书馆之前画的?还是在车上画的?还是到了图书馆之后凭记忆画的?如果是凭记忆画的,那他的记忆力也太好了,因为她只记得那排梧桐树大概的样子,树干很粗,树冠很大,但具体到树枝怎么分叉、叶子怎么分布,她完全没印象了。但他画得好像真的见过一样——树枝的走向很自然,不像凭空捏造的。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卷子。

      卷子放在桌子中间,字朝下扣着,她看不到内容。但卷子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能看到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大概都做完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从他坐下来到现在,大概二十分钟了。这二十分钟里,他前面十分钟在写卷子,后面十分钟在画画。也就是说,那张卷子他只用了十分钟就写完了?

      不可能吧。这张卷子有十二道题,最后一道还是压轴题,十分钟怎么可能写完?抄答案都没这么快。

      她有点不相信,但又不方便开口问。

      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

      “你不是来学习的吗?”她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修室里显得很突兀,旁边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顾屿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看起来有点黑,像两颗深色的玻璃珠。

      他看了她两秒,说“写完了”。

      林初夏愣了一下。写完了?十二道题,十分钟,写完了?她不敢相信,但看他那个表情——不是吹牛的那种表情,是很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那种表情——又不像是骗人的。

      她把目光移向他的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能看看吗?”

      他没说话,把卷子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

      第一题,定义域,[-3,3],对。第二题,奇函数,对。第三题,单调递增区间是(-∞,2],对。第四题,最小值是-4,对。第五题,值域是[1,5],对。她一道一道地往下看,每道题的答案都写在卷子上,有的写了步骤,有的直接写了答案。最后一道压轴题,她自己还没做到那里,但看他的答案——一个看起来有点复杂的含参不等式,她不确定对不对,但那个答案写得很干净,数字和字母写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在凑答案。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是那种“我早就说过了”的平静。

      她心想: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她把卷子推回去,说“哦”。

      他又“嗯”了一声。

      对话结束。

      这个对话持续了不到二十秒,但她觉得这二十秒比整个上午都长。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她说不上来,就是跟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太不一样了——他是那种把你所有可能的回应都堵死的那种人。你说“你不是来学习的吗”,他说“写完了”。你能回什么?你总不能说“我不信”吧,那显得你很没礼貌。你也不能说“你真厉害”,那显得你很没见过世面。

      所以她只能“哦”。

      她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但注意力已经散了。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成绩这么好,数学卷子十分钟写完,篮球打得也不错(体育课那天她看到他投了好几个三分球),画画也还行——那个梧桐树画得确实不错,虽然她不懂画,但看着舒服。

      成绩好、体育好、会画画——这种人设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男主角。但男主角一般不会这么不爱说话吧?男主角不是应该温柔体贴、能说会道吗?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就“嗯”“哦”“好”,你怎么跟他谈恋爱——不对,她在想什么?谁要跟他谈恋爱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林初夏你是不是有病,做个数学题都能跑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第九题做完了,第十题是一道指数函数不等式的题,2的x次方减3乘以2的负x次方大于1,她设t等于2的x次方,把不等式化成t减3除以t大于1,然后通分、移项、解不等式,得到t大于某个数,再取对数,得到x的范围。

      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继续做第十一题。

      做第十一题的时候她又走神了。

      这次不是因为顾屿,是因为窗外突然飞过来一只鸟,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然后飞走了。她的目光追着那只鸟飞了几秒,看到它飞到另一棵树上,又停下来了。

      等她收回目光的时候,顾屿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她的方向。她不确定他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但那个角度,应该是在看她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低头看草稿纸,继续画那棵树。

      她心想:他刚才是看了我吗?还是看了我后面的钟?她后面确实挂着一个钟,但那个钟在她右后方,他如果要看钟,应该往右偏头,而不是往左。他的头是往左偏的,而她在他的左前方。

      也就是说,他看的是她。

      这个推理让她有点慌。不是那种“天哪他喜欢我”的慌,是那种“他为什么要看我”的慌。她今天穿得很普通,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马尾,素颜——不对,她本来就不化妆。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周末穿得更随便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不出答案,就不想了。

      做完全部十二道题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把卷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发现第十题的答案写错了——解不等式的时候忘了考虑分母的正负,导致最后的结果错了。她用红笔把错的步骤划掉,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对了。

      她抬头看顾屿,他已经不画了。草稿纸翻了一面,上面写满了字,好像是英语单词,密密麻麻的。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红皮的,高考必备那种,他在背单词。

      她把目光收回来,拿出英语阅读理解书,开始做阅读。

      英语是她的弱项——也不能说是弱项,就是没那么好。初中还好,到了高中突然发现词汇量不够了,很多词不认识,阅读做起来磕磕绊绊的。她给自己定的计划是每周做三篇阅读理解,做完之后把生词查出来,抄在本子上,反复背。

      第一篇阅读讲的是全球变暖对北极熊的影响。她读了一遍,大概意思看懂了,但有几个关键词不认识——比如“melting”她猜是融化的意思,“habitat”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上下文能猜到是栖息地。做题的时候有五道题,她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两道。一道是她看走眼了,另一道是她真的不会——题目问的是“作者对气候变化的态度”,她选的是“concerned”,答案是“alarmed”,程度不一样。

      她把这两个错题的原因写在旁边,然后把生词抄下来:melting,融化;habitat,栖息地;vulnerable,脆弱的;extinction,灭绝。抄完之后看了两遍,觉得大概记住了,但估计下周就忘了。英语单词就是这样,背了忘,忘了背,像一个漏水的桶,怎么都灌不满。

      她做第二篇的时候,有人坐到了她旁边。

      不是顾屿,顾屿还在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衫,头发有点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吱——嘎——”,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一样。自修室里好几个人抬头看,中年男人浑然不觉,把一个大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叠A4纸,开始看。

      林初夏皱了皱眉,没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顾屿。他也没抬头,还是在背单词,但耳朵好像动了一下——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继续做阅读。第二篇比第一篇难,讲的是人工智能的发展史,有很多专有名词,什么“algorithm”“neural network”“machine learning”,她看得头疼。硬着头皮读完,做题的时候五道题错了三道。她把卷子翻过来,不想看了。

      十一点半,她开始收拾东西。不是说好了,是她饿了。早上那碗粥和鸡蛋已经消化完了,胃里空空荡荡的,如果再不吃饭,她可能会在自修室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她小时候饿的时候肚子会咕咕叫,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人能听到,特别尴尬。

      她把东西收好,放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顾屿还是那个姿势,背单词,没抬头。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他说“我先走了”。但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他们又不熟,只是偶然在图书馆遇到了而已,又不是约好的,走就走呗,打什么招呼。

      她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自修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顾屿在看她。

      这次她确定他是在看她,因为他头抬起来了,目光正好和她对上。她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回头。

      她赶紧转回去,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心跳还是有点快。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刚才那个对视——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跳突然加速了,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她在楼梯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下楼了。

      浙图门口有家面馆,她吃过几次,味道还不错。她走进去,点了碗片儿川,加了一份油渣——她本来不喜欢吃油渣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吃。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她的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白雾。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开始吃面。

      片儿川的汤头很鲜,雪菜的咸香和笋片的鲜甜混在一起,加上猪油的香味,喝一口整个人都暖和了。她用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面条是手工的,有点粗,嚼起来很有劲道。油渣炸得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油脂在嘴里爆开,香得不行。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因为她喜欢慢慢享受好吃的。她妈说她“吃相太斯文,像个大家闺秀”,她爸说她“吃得太慢,等你吃完人家都吃完两顿了”。她不管,慢慢吃,好吃的东西就要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马路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一箱水果从路中间过去,后座上的箱子没绑好,一晃一晃的,看着就要掉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对面马路的人行道,突然定住了。

      有个人站在马路对面。

      深灰色卫衣,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

      是顾屿。

      他也出来了?他不是在背单词吗?他也到这家面馆吃饭?

      她看着他站在马路对面,没过来。他低着头看手机,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方向——正好看到她。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两秒。

      林初夏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面。但她心里在想:他是不是也要来吃面?他怎么不过来?

      她等了一会儿,没见他进来。

      她吃完了面,付了钱,走出面馆。马路对面已经没人了。

      她站在面馆门口,往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他。

      她心想:刚才是不是看错了?不对,没看错,就是他。

      但她没多想,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

      下午她没再去图书馆。回家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快三点了。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写作业——把剩下的英语阅读做完了,把物理卷子写了一半,把数学压轴题的步骤整理了一遍。

      做完这些已经快六点了。她妈回来了,在厨房炒菜。她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肚子又叫了。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她“今天去哪了”。她说“浙图”。她妈说“一个人去的”?她说“嗯”。她妈说“下次叫个同学一起,一个人不安全”。她说“图书馆有什么不安全的,又不是去什么偏僻的地方”。她妈想了想说“也是”,然后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她吃着饭,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了顾屿的脸。

      在图书馆,他坐在对面,低头画画。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的轮廓很清晰,鼻梁很高,眉毛很浓,睫毛很长。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吃饭就吃饭,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顾屿去浙图,是有预谋的。

      这个词听起来不太好,但事实就是这样。他不是“恰好”去浙图自习的,也不是“碰巧”遇到了林初夏。他是知道她会去浙图,所以他也去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开学典礼那天之后,他开始注意她的一切。不是跟踪,不是偷窥——就是注意。他在走廊上经过3班教室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听一听她在说什么。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会刻意选一个能看到她的位置,观察她吃什么、跟谁一起吃。她在公交车上打电话的时候——虽然她很少在车上打电话——他会竖起耳朵听她的每一句话。

      这些事听起来有点变态,但他觉得不是。他觉得这只是在“了解一个人”。就像你做一道数学题,你得先知道已知条件是什么,才能往下解。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去哪里、习惯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这些都是已知条件。他收集已知条件,不是为了解什么题,就是觉得知道得多一点,离她就近一点。

      上周五下午,他听到她跟苏桐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明天我去浙图,你去不去?”

      “不去,我妈让我陪她逛商场。”苏桐说。

      “那我一个人去了。”

      “你一个人去图书馆不无聊吗?”

      “不会啊,可以看书写作业,比在家效率高。”

      “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就是这段对话。她在说“明天我去浙图”的时候,他在走廊上,距离3班教室大概三步远。他是去接水的,但走到3班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他放慢了脚步,等她说完,才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像一只扑腾的蝴蝶。

      他在想:浙图。浙江图书馆。她明天去浙图。

      他以前没去过浙图。他从家到浙图要坐一个小时公交——先坐8路到孩儿巷,再转16路到黄龙洞,下车再走几分钟。一个小时,如果骑车的话可能快一点,但他没骑过这么远的路,不太确定。

      一个小时,值不值得?

      他想了一秒,就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想。

      值得。

      他周六早上六点就醒了。比平时上学还早。他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的鼾声,心里盘算着时间:浙图早上八点半开门,她应该九点左右到。他从家到浙图要一个小时,七点出门,八点到,等一个小时,她来了。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今天不用穿校服,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穿什么。他平时不太在意穿什么,但今天不一样。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最后选了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是他衣柜里最新的,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妈给他买的,没怎么穿过。他把卫衣套上,看了看镜子,觉得还行,又把帽子上的绳子拉了一下,让它一长一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就是觉得两根一样长看着太死板了。

      他七点出门,坐8路,转16路,到浙图的时候八点十分。门还没开,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着书包,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排小店。有家面馆已经开了,门口有人在排队,热气从店里飘出来,带着葱花和猪油的味道,很香。

      他等了一刻钟,八点半,门开了。他走进去,上二楼,到中文自修室。自修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是第一个。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靠窗好,是因为他知道她喜欢坐靠窗的位置。他在观察她的这段时间里,发现她在教室里总坐在靠窗的位置,在公交车上也喜欢站在靠窗的地方。她是一个喜欢光的人。

      他坐在那里,把书包放下,拿出数学卷子,摊在桌上。

      然后他等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做了一件事——他拿出了草稿纸,回忆刚才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风景。16路沿着曙光路开的时候,有一段路能看到西湖。湖边的梧桐树长得很高,树干很粗,树皮是灰白色的,一块一块地剥落。阳光照在梧桐叶上,那些叶子有的黄了,有的还是绿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油画。

      他开始画。

      他画得很快,因为他平时就喜欢画。他小时候学过几年素描,后来不学了,但画画这个习惯一直留着。他画风景、画建筑、画人——最近画得最多的是她。她站在主席台上念稿子的样子,她趴在医务室凳子上用冰水敷后脑勺的样子,她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他都画过,画在草稿纸上,画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在任何他能画的地方。

      他画完那棵树,又画了几笔树枝的细节。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幅画,觉得还行,把树干上的纹理再加深一点就更好了。

      然后她来了。

      她走进自修室的时候,他正在用铅笔加深树皮的纹理。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他认识她的脚步声,他还没厉害到能听出她的脚步声。但那个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穿了一双软底鞋。他抬头看,看到了她。

      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马尾,比平时高了一点。她背着书包,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整个自修室,最后落在他的方向。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看她。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表情。这是他的本事——从小到大,他就擅长这个。不管心里多慌,脸上都能跟没事人一样。他爸说他“皮笑肉不笑”,他觉得这不是什么优点,但也不是缺点,就是他的出厂设置。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摆得很整齐,像在布置一个手术台。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文具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那只猫歪着头,表情呆呆的。她的水笔是黑色的,笔帽上贴了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一朵花,看不清是什么花。

      她开始做数学卷子。他也做数学卷子。

      他们做的是同一张卷子——数学周练卷,全年级统一的。他对这张卷子没什么兴趣,题目太简单了,他做了十分钟就做完了。最后一道压轴题需要用含参不等式,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把答案写上去,没写步骤。他写步骤慢,因为他写字慢,所以能省就省。

      做完卷子,他就开始画画了。那棵梧桐树还没画完,树皮上的纹理还要再加深一点,树枝的走向还可以再调整一下。他把卷子扣过来,开始画。

      她突然说话了。

      “你不是来学习的吗?”

      他抬起头。她看着他,眼神里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质疑,反正就是想问清楚他在干什么。

      他说“写完了”。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说“我能看看吗”。他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给她看,是犹豫她看到他的答案之后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在装?会不会觉得他太臭屁了?但转念一想,他做完了就是做完了,对就是对,跟装不装没关系。

      他把卷子推过去,她低头看。

      他看着她的脸。她看卷子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判断。他看到她的手指顺着卷子上的答案一行一行地往下移,食指在卷子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打拍子。

      她看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这个人还不错”的意思?也可能是“这人真奇怪”的意思。他不确定。

      她说“哦”,把卷子推回来。

      然后她低头继续做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继续画画,但画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心不在画上了。

      他在想她刚才看卷子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皱眉的样子,认真得像在做心脏手术。他觉得好看,不是那种“漂亮”的好看,是那种“生动”的好看——一个人的样子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活了起来,不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会皱眉、会抿嘴、会用手指点卷子的动态的、有生命的东西。

      他想把她画下来。但现在不行,她就在对面,画她会很明显。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画她。

      他把那棵梧桐树画完,在树根旁边加了一行小字:2008.10.25,西湖边,梧桐。

      然后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面,开始背英语单词。

      背单词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她中午去哪里吃饭?是带饭了还是去外面吃?如果去外面吃,去哪个店?

      他看到她十一点半开始收拾东西,知道她要去吃饭了。他没动,继续背单词,等她走出自修室,他才开始收拾东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修室。她已经不在了。

      他下楼,走出图书馆大门,站在台阶上往左右看了看。他看到了她——她在马路对面的面馆里坐着,面前有一碗面,正在吃。

      他站在马路这边,没过去。

      他想过去。他想说“好巧,你也在这吃面”,然后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吃面,问她“你点的什么”,她说“片儿川”,他说“我也点片儿川”。这是他想了好几天的场景。

      但他没过去。

      因为他觉得这样太刻意了。他在图书馆“偶遇”她还可以解释——大家都是学生,周末来图书馆自习很正常。但如果在面馆又遇到了,她一定会觉得奇怪。她不是傻子,连续两次“偶遇”,她肯定会想“这人是故意跟着我的吗”。

      他不想让她觉得被跟踪了。

      所以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吃面。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之前会把面条在汤里涮一下,好像在等它凉一点。她吃油渣的时候会先把油渣在汤里泡一下再吃,大概是觉得干吃太硬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四分钟。她没发现他。后来他的视线被她对面走过来的人挡住了,等他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在看他。

      隔着一条马路,他们的目光撞上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手机——其实手机屏幕是黑的,他什么都没看。等了一会儿,他再抬头,她低头吃面,没再看过来。

      他转身走了。

      他去了另一条街的一家小店,点了一碗大排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那么饿了,但还是吃完了。吃的时候他在想:片儿川好吃吗?她看起来吃得挺开心的。他下次也可以试试片儿川。

      吃完饭,他直接回了家。

      下午他没有再出门,在家写作业、画图。他画了一幅新的画——不是西湖边的梧桐树,是浙图自修室里的一幅场景:长条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数学卷子和一个铁皮文具盒,文具盒上印着一只歪着头的小猫。

      他把那幅画放在抽屉里,和之前那张速写放在一起。

      那张速写是开学典礼那天画的,她在台上念稿子,马尾辫,白衬衫。

      两张画放在一起,他觉得时间好像被连起来了。九月一号到十月二十五号,不到两个月,他在纸上留下了两笔痕迹。他不知道还会不会画更多,但他知道,只要还能画下去,他就不会停。

      【她不知道的是】

      林初夏不知道的是,顾屿今天来浙图,不是偶遇,是他专门查了她周末会去浙图,才来的。

      他查了一周。上周六他就在浙图了——比她早到,坐在角落里,看她进来,看她坐下,看她写作业,看她走了,他才走。她没看到他,因为那天她来的时候自修室人很多,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被书架的阴影挡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为了今天来浙图,早上七点就出门了,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他到的时候八点十分,图书馆还没开门,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二十分钟,等着门开。那天早上有点冷,他没穿外套,卫衣的帽子也没拉起来,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但他没抱怨,也没想过要回去。

      他在门口等的二十分钟里,脑子里想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坐哪个位置?看到他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想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他坐在她对面之后,做的那张数学卷子,他其实五分钟就做完了。但他等了五分钟才把卷子扣过去,因为他怕太快了会被她注意到。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每道题做完之后都装作检查了一遍,其实心里一直在想她什么时候会抬头看他。

      她在做第八题的时候抬过一次头,但他当时在画梧桐树,没跟她对视。他不想让她觉得“这个人一直在看我”,所以她的每一次抬头,他都知道,但他只会在她低头的时候看她。

      她不知道的是,她做阅读理解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在背单词。英语词汇手册翻到了C字母的那一页,但他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他在看她——看她做题的时候咬笔帽(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大概意识到笔帽不干净,吐出来了),看她翻页的时候手指会先捏住纸角、停顿一下、再翻过去(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看她遇到不会的题时会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潜水的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她不知道的是,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形容词,是真实的感觉——心脏在某一个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猛地撞了回来,撞得胸口发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但他知道,这种感觉他已经有过很多次了,每次跟她有关。开学典礼她在台上念稿子的时候、她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她在公交车上说“谢谢”的时候、现在她在图书馆门口回头看他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她。每一次,他都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的是,他今天一整天什么都没做——数学卷子太简单,英语单词没背进去,梧桐树画完了但细节不对。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只做了一件事:坐在她对面,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听着她用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着在地上走。

      他觉得很值。

      她更不知道的是,他今天在图书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下周还要来。下下周也要来。只要她来,他就来。不管坐多久的公交,不管要等多久,不管她会不会注意到他。

      他不需要她注意到他。他只需要一个座位,在她对面。

      他觉得这个愿望很小,小到不值得说出来。

      但其实它很大,大到可以填满他的整个周六。

      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十个小时,他用其中的八个小时在等她出现、在看她、在想她。剩下的两个小时在画画、在做数学题、在背单词——但这些事情,他做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

      这就是他的周六。他愿意用每一个周六换一个坐在她对面的机会。

      她不知道,他也不会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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