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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8路公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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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夏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
不是闹钟叫她,是她妈叫她。她妈在医院上班,护士长,早上七点半要到岗,所以六点就起来了。她妈起床之后会先刷牙洗脸,然后去厨房热牛奶、煮鸡蛋,六点二十准时推开她的房门,说“初夏,起来了”,语气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从梦里拉出来,又不至于吓一跳。
这个流程从小学到现在,没变过。
九月第三周,开学快半个月了,这个流程已经跑得很顺了。六点二十起床,刷牙洗脸穿校服,六点三十五坐到餐桌前,吃早饭。早饭通常是牛奶、鸡蛋、包子或者馒头,偶尔有粥。她妈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排班表,嘴里念叨“今天下午有个手术,可能会晚点回来,你晚饭自己解决”。
林初夏说“知道了”,咬了一口包子,是肉包,知味观的,昨天她妈下班带回来的。
六点五十出门。从家走到公交站大概七八分钟,七点左右到站,等个三五分钟,8路就来了。
这就是她的早晨。规律的,重复的,没什么意外的。
这种规律让她觉得安心——她知道每一分钟会发生什么,知道走到哪个路口会看到哪棵树,知道公交站牌底下哪块地砖是松的、踩上去会翘起来。这种确定性像一层软软的垫子,把她包裹起来,让她在走进那个充满未知的高中校园之前,先在自己的节奏里站稳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规律里有一个变量。
一个她没注意到的变量。
九月十六号,周二。
林初夏到公交站的时候是七点零二分。站台上已经有三四个人了,一个穿着杭高校服的男生站在最后面,戴着一副白色耳机,低着头看地面。
她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8路来了,她上车刷卡,往后走。车上人不多,空座不少,但她只有两站路,不想坐,就站在后门附近。那个戴耳机的男生也上了车,站在她对面,靠着扶手杆。
她注意到他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的扣子也扣着。这个天,还扣这么严实,不热吗?
车开了。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凤起路,早上的凤起路不算太堵,但车也不少,一辆接一辆,走走停停。行道树的影子从车窗外掠过,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翻一页一页的书。
到了学校那站,她下车。那个男生也下车。
她往校门口走,他跟在她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她没回头。
第二天,周三。
七点零二分到公交站,那个男生又在了。还是白色耳机,还是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站在最后面。
8路来了,上车,站在后门附近,他站在对面。
到站,下车,他跟在后面。
林初夏心想:这个人也是杭高的?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但她没多想。公交车上遇到校友太正常了,8路沿线好几个小区都住着杭高的学生,每天同一时间上学,遇到同一个人不奇怪。
周四,他又在了。
周五,也在。
到了第二周,林初夏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零二分到公交站,会看到一个戴白色耳机、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的男生。他比她早到,永远站在站台最后面,不跟别人说话,不玩手机,就低着头,或者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房子发呆。
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世界上不爱说话的人多了去了,她爸就不爱说话,一顿饭能从头吃到尾一个字都不说。她妈说他“嘴是借来的,急着还”,她爸听了也不反驳,笑一下,继续吃。
所以她不觉得不爱说话是什么问题。就是每个人性格不一样罢了。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的存在感很奇怪。他明明站得很靠后,也不怎么动,但你很难忽略他。可能是因为他太高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周围的气场不太一样——他说不上那种感觉,就是你知道他在那里,像是空气里多了一种重量,不太重,但你能感觉到。
有一次苏桐跟她一起坐公交——苏桐那天早上要去学校出黑板报,出门比平时早——看到那个男生,小声跟林初夏说“那个人好高啊”。
林初夏说“嗯”。
苏桐说“你每天都跟他一辆车?”
林初夏说“好像是的”。
苏桐说“你不跟他打个招呼?都是一个学校的。”
林初夏说“我又不认识他,打什么招呼。”
苏桐说“聊两句不就认识了。”
林初夏说“你去聊。”
苏桐说“我又不跟他一辆车,明天你帮我跟他聊聊,看看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林初夏说“你自己来。”
苏桐说“你是不是怂。”
林初夏说“我没你那么社恐——不对,你没我那么社恐。等等,社恐到底是社交恐惧还是社交恐怖分子?”
苏桐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是社交恐惧,我是社交恐怖分子,行了吧。”
林初夏也跟着笑了。
但她没去跟那个男生说话。
不是怂,是没必要。一个每天在公交车上遇到的人,你看了他半个月都没说过话,突然有一天去搭讪,说什么?“你好,我们每天同一班车,你叫什么名字?”——太刻意了。而且万一人家不想跟你说话呢?万一人家觉得你烦呢?万一人家觉得“这人谁啊,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呢?
林初夏想太多了,所以什么都不做。这是她的老毛病了。
九月的最后一周,周四早上。
那天杭州下了一场小雨,不大,毛毛雨,但空气里潮潮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林初夏撑着伞走到公交站。那个男生已经在站台上了,没打伞,就站在雨里。校服肩膀那块被雨打湿了,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了一块,但他好像没感觉,还是低着头看地面,耳机戴着。
林初夏站在站牌底下,把伞往他那边倾了一下,想给他挡点雨。但距离有点远,够不到。她又不好意思走过去,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淋雨。
8路来了,她收了伞上车,他也上了车。
还是站在后门附近,他在她左边,靠着车窗,她站在扶手杆旁边。
车开到庆春路路口的时候,前面一辆出租车突然急刹,8路司机也跟着一脚急刹车。车厢里所有人都在往前倒——站着的人抓着吊环被甩出去,坐着的人身体前倾,有个站在前面的阿姨直接撞到了投币箱上,“哎呦”了一声。
林初夏没抓着吊环。
她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右手提着书包,左手拿着还没收好的伞。急刹车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摔了。
然后有只手挡在她面前。
不是抓着她,是挡着——横在她肩膀前面,像一根栏杆一样,拦住了她往前冲的身体。
那只手穿着校服袖子,袖口扣着扣子,手腕露出来一截,能看到骨节的形状。
她撞在那只手臂上,手臂纹丝不动。
她站稳了,抬起头,是那个戴耳机的男生。他站在她左边,右手抓着吊环,左手横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林初夏说“谢谢”。
他点了下头,把手收回去了。动作很自然,就像抬手看表一样自然。
她注意到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白色的线从耳朵垂下来,顺着校服领口消失在口袋里。
他刚才挡她的时候,耳机没掉。
林初夏心想:这人反应真快。
她又想:这人真的不爱说话。
一句“不客气”都不说,就点个头。
她没觉得被冒犯,就是觉得——行吧,每个人性格不一样。
车继续往前开。她靠在扶手杆上,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站得很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是抓着吊环。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能看到几根青筋,浅浅的,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她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太近了——他的手臂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袖口,袖口的扣子是白色的,塑料的那种,没什么特别,但扣眼旁边有一根线头没剪干净。
那根线头大概是洗衣服的时候被扯出来的,细细的,白色的,在蓝色的校服袖口上不太看得出来,但凑近了能看到。
她刚才凑得挺近的。
车到站了。她下车,他跟在后面。她往校门口走的时候,苏桐从后面跑过来,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林初夏说“堵车”。
苏桐说“我等你半天了,你是不是又在公交车上发呆了”。
林初夏想说“不是发呆,是差点摔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说出来就得解释为什么差点摔了,解释完了还得说那个男生挡了一下,说完了苏桐肯定要问“哪个男生?是不是那个很高的?你们说话了?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太麻烦了。
她说“没有,就是堵车”。
苏桐说“下次早点出门”。
林初夏说“知道了知道了”。
下午放学,苏桐问她“你今天怎么回去”。
林初夏说“8路”。
苏桐说“我跟你一起走一段,今天作业不多,不着急回去”。
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凤起路往公交站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有点黄了,但大部分还是绿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把地面照得花花的。
苏桐说“今天物理课你听懂了没,我怎么觉得刘老师讲的东西都是天书”。
林初夏说“哪部分?”
苏桐说“全部”。
林初夏笑了,说“加速度那部分其实不难,你把它想成速度的变化率就行了”。
苏桐说“什么叫变化率”。
林初夏说“就是速度变化的快慢”。
苏桐说“速度不是快慢吗?怎么快慢还有快慢?”
林初夏想了想,说“你用跑步来想——你跑的时候速度是5米每秒,加速之后变成8米每秒,变化了3米每秒,用了两秒,那加速度就是1.5米每二次方秒。就是每一秒你的速度增加了多少。”
苏桐说“还是不太懂”。
林初夏说“回去我给你讲”。
苏桐说“林初夏你真好,你是第一个主动说要给我讲题的人”。
林初夏说“因为我怕你下次考试拖我们班平均分”。
苏桐捶了她一下,说“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好话”。
两个人笑了一路。
到公交站的时候,苏桐的151先来了。她上了车,隔着车窗跟林初夏挥手,嘴型说“拜拜”。林初夏也挥了挥手。
151开走了,站台上又剩下林初夏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个人。
那个戴耳机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站在站台最后面,还是那个位置,耳机戴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林初夏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很小,是那种老式的诺基亚,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东西她没看清。
她心想:他怎么下午也坐这班车?他是住在这附近吗?
这个疑问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过去了。别人的事,跟她没关系。
8路来了。她上车刷卡,往后门走。那个男生也上了车,站在老位置——她左边,靠着车窗。
车上人不多,空座很多。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坐下。只有两站路,坐下马上又要站起来,太麻烦了。还是不坐了。
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开。她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已经看得很熟了——哪家店的招牌换了颜色,哪棵树被台风刮歪了还没扶正,哪个路口永远在堵车。这些细节一天一天地积累,像拼图一样,拼出了她每天早上二十分钟的轨迹。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男生到底是在哪一站上车的?
她每天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已经在站台上了,所以她从来没见过他上车的那一站。是前一站?还是前两站?他每天早上几点出门才能在那个时间点到站台?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人家几点出门关她什么事。
车子到了她家那一站。她下车,那个男生也下车。
她往小区走,他跟在她后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口,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的视线追了他几秒,然后收回来,走进小区。
上楼,开门,换鞋,放下书包,去厨房倒水。她妈还没下班,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窗户前往下看。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跑得很快,主人被拖着跑,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她喝了一口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男生的耳机里在听什么?
又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管他听什么。
她把水喝完,去房间写作业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早上,下雨,比上次大。
林初夏撑着伞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那个男生果然又在。这次他戴了帽子——校服自带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耳机戴在帽子里面。雨顺着帽檐往下滴,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林初夏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伞。她的伞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是她妈在超市买的,十九块九,质量一般,但能挡雨。
她想说“你要不要一起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太奇怪了。一个女生对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说“要不要一起打伞”,这听起来像什么?
她没说。
8路来了,她收了伞上车。那个男生跟上来,校服帽子上全是水珠,往下滴。他上车之后也没摘帽子,就那样站在后门旁边,像个雨人。
车子开了一站,上来一个老奶奶,手里提着两大袋菜,一袋是青菜和西红柿,另一袋能看到一条鱼尾巴露在外面。老奶奶刷卡的时候卡刷了半天没刷上,司机等了一会儿,后面排队的人也没催,就等着。
老奶奶终于刷好了卡,提着菜往里走。车里人不多,但空座都在后面,她要走过去。车子这时候启动了,老奶奶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
那个男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抓,是扶,手掌托着老奶奶的上臂,很稳。
老奶奶说“谢谢你哦小伙子”。
他没说话,点了下头。另一只手接过老奶奶手里的一个袋子,帮她提到后面的空座上放好。
老奶奶坐下来,又说了声“谢谢你”,他还是没说“不客气”,点了下头,走回原来的位置,站在那里。
林初夏全程看到了。她心想:这个人对外人也不说话啊,不是只对我不说。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其妙地安心了一点。
到站了,她下车,他跟在后面。老奶奶还在车上,隔着车窗跟她挥手,她以为是在跟她挥,后来发现是在跟那个男生挥。那个男生没看到,因为已经下车了。
林初夏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帮了人家的忙,人家想谢谢他,他都不知道。
这人到底是有多不爱搭理人。
但又不是那种冷漠的不搭理,是那种——怎么说呢,事情做了,话不说。帮你拎菜可以,帮完就走,不给你机会说谢谢。好像“谢谢”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需要他去回应,而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所以干脆连被谢谢的机会都躲掉。
林初夏不太确定自己这个分析对不对,但她觉得大概八九不离十。
因为她自己也有点这样。别人夸她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说“谢谢”显得太官方,说“没有没有”又显得虚伪,最后就是笑一下,不说话。
但至少她会笑一下啊。那人连笑都不笑,就是点个头。
回到教室,苏桐已经到了,正在啃一个包子,肉馅的,汤汁从包子的一个破口流出来,滴在她的校服上,她拿纸巾擦了一下,没擦掉,看了一眼,说“算了,反正今天不回家吃饭”。
林初夏说“你能不能别在教室吃东西”。
苏桐说“饿死了,早上没来得及吃”。
林初夏说“你几点起的”。
苏桐说“六点四十”。
林初夏说“你六点四十起还来不及吃?”
苏桐说“我要洗脸刷牙换衣服涂防晒,四十分钟哪里够”。
林初夏说“你涂什么防晒,每天坐在教室里”。
苏桐说“防晒不是为了晒不晒,是为了防老,你不懂”。
林初夏把书包放下来,拿出课本,放在桌角。苏桐一边啃包子一边凑过来说“你今天早上又遇到那个男生了?”
林初夏说“哪个”。
苏桐说“就是每天跟你一辆车的那个,高个子的”。
林初夏说“哦,遇到了”。
苏桐说“你们说话了吗”。
林初夏说“没有”。
苏桐说“你俩天天见,天天不说话,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初夏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公交车上的人又不都是你的朋友”。
苏桐说“但你俩天天同车同站,下了车还走同一条路,这已经是缘分了”。
林初夏说“这叫巧合,不叫缘分”。
苏桐说“林初夏你有没有一点浪漫细胞”。
林初夏想了想,说“没有”。
苏桐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你完了,你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林初夏说“不用你操心”。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吴,男的,四十多岁,讲课很快,板书写得龙飞凤舞,坐在第一排都看不清。林初夏靠“记不住就问旁边”的策略活着,旁边苏桐比她还不靠谱,两个人经常对着板书猜“这个是加号还是除号”。
但今天数学课林初夏走神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今天早上那个男生扶老奶奶的时候,他伸手的姿势。
那个动作很自然。不是“我要做好事”的那种刻意,是身体比脑子快的反应——老奶奶一歪,他的手就出去了,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接住她一样。
她想起那次在公交车上急刹,他伸手挡在她面前,也是这种反应。快速的,准确的,不需要想。
这个人反应真的很快。
她又在心里把他描述了一遍:很高,不爱说话,校服扣子全扣,戴白色耳机,反应很快。
描述完了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描述一个跟她没关系的人?
数学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是一道二次函数的求值域。她说“对称轴是负二a分之b,负二乘以一分之负四等于二,在对称轴处取最小值,代入得负一,值域是负一到正无穷”。
数学老师说“对,坐下”。
苏桐在旁边小声说“你走神还能答出来,你是不是人”。
林初夏说“我走神又不是没听课”。
苏桐说“走神不就是没听课吗”。
林初夏说“我边走神边听”。
苏桐说“你这个技能我也想学”。
林初夏说“你学不会的”。
苏桐说“为什么”。
林初夏说“因为你走神的时候脑子里在想韩剧男主角”。
苏桐被她怼得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个人嘴真毒”。
十月下旬的一个早上,天晴了。
林初夏到公交站的时候,那个男生站在老位置,耳机戴着,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的校服扣子为什么永远扣到最上面?她是怕冷?现在才十月,杭州的十月不冷,二十来度,穿短袖都行。他不热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她放弃了。
8路来了。她上车,他上车。
车开到庆春路路口的时候,又是那个路口——上次急刹也是在这个路口。林初夏下意识地抓了一下吊环,但这次没急刹,一切正常。
她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他站在对面,没看她,看着窗外。
她注意到他的侧脸。他的鼻子很高,从侧面看过去,鼻梁的线条像一条流畅的曲线,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中间没有停顿。他的睫毛很长,从上往下看的时候,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抿着,不是紧张的那种抿,是放松的那种——嘴唇轻轻合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但也没有用力。
他的下巴线条很清晰,从耳垂到下巴尖,是一条很干净的弧线。
林初夏突然意识到她在看什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
窗外的街景还是那些东西,行道树、店铺招牌、红绿灯、电线杆。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个侧脸。
她的心跳快了一点点。
不是那种“心动”的快,是那种“被发现了怎么办”的快。虽然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心里偷偷打量了一下别人。
她心想:这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好看归好看,跟你没关系。
到站了,她下车,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顾屿发现8路公交可以遇到林初夏,是开学第一周的周四。
他之前是骑车上学的。他家离学校不算远,骑车十五分钟,比公交快。他初二就开始骑车上学了,习惯了,不喜欢等公交那种不确定的感觉。
但开学第一周周三晚上,他在家里想了一件事。
他每天骑车上学,从家门口那条路出来,拐个弯,直走,就到学校了。这条路不经过公交站。
她每天坐公交上学。他不知道她坐哪一路,但那天在医务室,校医问她“你家住哪”,她说“朝晖那边”。朝晖,8路和38路都到。
他查了地图。8路沿线的小区,有几个离杭高比较近的,从那些小区走到公交站大概五到十分钟。如果她七点二十到校,往前推——走路到公交站五分钟到十分钟,坐车十五到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大概六点五十到七点之间会出现在公交站。
他在纸上算了一下:如果她想在七点二十前到校,最晚一班不迟到的8路是七点十分那班。也就是说,她大概率坐七点零几分的那一班车。
那他就要坐比她早一班的那一班。
他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夸张的事。他就是在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在早上看到她。
这个问题有已知条件,有求解过程,有答案。跟数学题一样。他列了方程,解出来了,答案就是:六点五十到公交站,坐七点零二分那班8路。
他从周五开始试。
周五早上六点四十五出门,走到公交站六点五十五,等了几分钟,七点零二分那班8路来了。他上车,站在后门附近——因为如果她也从后门上车,她大概率会站在后门附近。
她没出现。
他下车之后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了她。她比他先到?不是,她是坐更早一班车来的。
他在心里调整了参数:她可能坐的是六点五十五那班。
周一早上,他六点四十出门,六点五十到公交站。六点五十五,8路来了,她没出现。七点零二分,下一班来了,她出现了。
是七点零二分那班。
他找到了答案。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坐七点零二分的8路。他其实不需要坐公交——骑车更快,更自由,更舒服。但他选择了坐公交,因为骑车看不到她。
公交车像一个移动的盒子,把她和他关在同一个空间里。虽然他们在车上不会说话,甚至不会看对方,但他在那个空间里,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在跟她相处,只是在同一个车厢里,呼吸着同一批空气,被同一个司机的同一个急刹车晃了一下。
就这些。
但这些对他来说是够的。至少目前是。
他摸清了她的习惯。她每天七点零二分上车,从后门上,站在后门附近,不坐。她只坐两站——从她家那站到学校那站,中间有一站是庆春路,她不下车。她上车之后会先把书包放下来,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时间。她下车之前会提前把书包背好,把校服整理一下。
这些细节他观察了很久,记在心里,像收集邮票一样,一张一张地往册子里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只知道做了这些之后,早上的时间变得有意义了。从七点零二分到七点十五分,这十三分钟,是他一天里最认真的时候——不是在学习上认真,是在“存在”上认真。他认真地在那个车厢里,认真地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认真地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怕自己做多了会被注意到。
被注意到了,她就会想“这个人为什么每天都跟我同一班车”,想了就会有答案,有了答案就会知道他每天在跟着她。
他不想让她知道。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事说出去会很蠢。一个男生,为了每天多看一个女生几眼,放弃骑车,改成坐公交,还专门计算了时间,提前一班车去站台等。这种事情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个变态。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一个人,所以选择了最笨的方式:待在她附近。
他妈以前说过他,“顾屿你这孩子,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
他想说,不说出来也没关系。有些事本来就不该说出来的。说出来就变了,变成了一种负担,一种“我为你做了这些,你应该有所回应”的索取。
他不想索取什么。他只是想在那个车厢里,离她近一点。
十月中旬那次下雨的早上,他没带伞。
不是忘了,是他看了天气预报说有雨,但他觉得雨不大,懒得带。结果雨比他想的要大一点,但也还好,毛毛雨而已。
他在站台等车的时候看到她了。她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上面有小碎花。她看到他站在雨里,把伞往他这边倾了一下,但够不到。
他看到了那个动作。
她倾伞的那一下很快,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就收回去了。她可能以为他没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他想说“不用”,但没说出口。因为他一开口,就暴露了“我知道你在看我”。那样她会尴尬。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雨里,继续等车。
上车之后,他的校服帽子湿了,水滴下来,滴在校服上,又顺着校服流到裤子上。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她今天扎的是马尾还是辫子?她的书包今天换了一个挂件,一个小熊,以前没见过。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子,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
这些是他每天收集的邮票,贴在心里的册子里,谁也看不到。
那个急刹车的早上,他伸手挡她,不是提前想好的。就是身体的本能——她往前倒的那一刻,他的手自己出去了。
挡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他碰到她了。
隔着校服袖子,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她撞上来的那一刻,他的手臂感受到了一个重量,不大,但很真实。那个重量让他想起背她去医务室的那天——她趴在他背上,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潮气。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住什么。
她说“谢谢”,他说不出来“不客气”。因为他的嗓子是紧的,说出来的话可能会变调。他不想让她听到他的声音是抖的。
所以他点了下头。
点了头之后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点个头算什么?人家说了谢谢,你连话都不回一个,人家会觉得你很没礼貌。
但他就是张不开嘴。
她下车的时候,他跟在后面。今天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跟她隔着五六步,今天只有两三步。因为他刚才挡她的那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了,近到他觉得自己的影子都能碰到她的影子。
到了校门口,她拐进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然后他站了一会儿。
身边有学生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没在意。
他在想一件事:她今天注意到他了吗?还是只是像平时一样,一个陌生人在公交车上帮了她一下,说了句谢谢,然后就忘了?
他希望是前者,但觉得大概率是后者。
他走进校门,往7班教室走。经过3班教室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她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跟苏桐说话,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
食指和中指夹着笔,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他走了过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纸巾——就是那天她在医务室用剩下的那包。他后来从校医那里拿走了,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打开过,也没扔。
纸巾的包装袋已经被他摸得有点皱了,边角的地方磨毛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包纸巾。可能是因为上面还有她用过的那一页?不对,她用过的那张早就扔了。这包纸巾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只是那天她在医务室里,他从校医桌上拿的。但在他心里,这包纸巾和那个下午是连在一起的——她坐在医务室的凳子上,用冰水敷后脑勺,他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包纸巾是那个下午的见证。虽然它什么都没做,就静静地躺在校医的桌上,然后被他装进口袋,然后就一直待在那里,在口袋里,跟着他走了很多路,坐了很多次公交,上了很多节课。
它不知道的是,它的主人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觉得,这包纸巾在那个下午被他拿起来的时候,他和她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很弱,弱到一扯就断,但它确实存在过。
他不想让它断了。
所以他留着那包纸巾,像一个不太靠谱的锚,把那一天钉在时间里,不让它漂走。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也许某一天他会把它扔掉,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它还在他的口袋里。
每天早上的公交车上,她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包纸巾,感受着包装袋上皱巴巴的纹路。
他觉得,这就够了。
【她不知道的是】
林初夏不知道的是,顾屿每天早上坐的那班8路,比她自己坐的那班早了一班。
他不是凑巧跟她同一班车,是他专门查了她每天早上几点出门,算好时间,提前一班到站台,等十五分钟,等她出现。
那十五分钟里,他什么都不做,就站在站台最后面,戴着耳机,耳机里其实没放歌——他把音量调到最小,小到几乎听不到,因为他怕音乐的声音会盖过别的什么声音,比如她走过来的脚步声,比如她跟苏桐说话的声音,比如她上车刷卡时“滴”的那一声。
他要确保自己不会错过她来的那一刻。
她不知道的是,他每天看着她从路口走过来的时候,心跳会加快。不是那种剧烈的心跳,是那种——原本平稳的节奏突然被打乱了一下,像乐谱里多了一个音符,不大,但很突兀。
他会提前把耳机塞好,把头低下,假装在玩手机。但其实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看她今天穿了什么鞋子,看她今天扎了什么发型,看她今天的心情好不好(判断依据是她走路的速度,快的话说明快迟到了或者心情不好,慢的话说明不急或者心情不错)。
这些判断不一定准,但他乐此不疲。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公交急刹,他伸手挡她,不是反应快——他的手其实一直在那里,在她身后大概一掌的距离,悬着,没有碰到她,但也没有离开。他在车上的时候,每次刹车都会下意识地离她近一点,怕她站不稳。那个急刹车之前,他的手已经在那个位置了,不是临时伸过去的。
他一直在等一个万一。
万一她倒了,他就能接住她。
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见不得人,而是因为他怕她知道之后会觉得他太奇怪了。一个你几乎不认识的人,每天跟你坐同一班车,每次刹车都偷偷伸手护着你——这听起来确实奇怪。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每天早上提前十五分钟到公交站,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去找她的影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摸着那包已经皱了很久的纸巾。
所有这些事情,他都没办法控制。
他唯一能控制的是——不让她知道。
她把定胜糕吃了,她不知道是他送的。她以为他跟她是同一趟车的巧合,她不知道他提前了一班。她以为他伸手挡她是反应快,她不知道他的手一直悬在她身后。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他要的。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这就是他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