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知道我所有秘密》离麦麦

3、第3章 定胜糕

　　周五。

　　我来杭高还不到一个星期，已经摸清了一些事情。比如食堂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但要第四节课下课铃响了就冲过去，晚五分钟就没了。比如苏桐这人上课爱说话，不是跟我说话就是跟自己说话，总之嘴不能闲着。比如我们班主任王老师其实不怎么管纪律，只要不太过分，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一件事——周五早上我课桌里多了一块定胜糕。

　　周五早上的课是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听起来就很累，光是念一遍课表就觉得这一天已经过完了。我背着书包进教室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昨晚睡得不太好，翻了几个身，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念稿子，念到一半稿子上的字全消失了，白纸一张，底下所有人都在看我，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急得想哭。

　　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到教室的时候苏桐已经在了，她来得比我早，占了靠窗的位置，把我的书包也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意思是“这位子有人了”。

　　我说“早”。

　　苏桐说“不早了，还有五分钟打铃”。

　　我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去，把课本从书包里往外掏——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物理书，按课表的顺序排好，摞在桌角。

　　然后我发现课桌里有个东西。

　　不是我的。

　　我的课桌里一般只有几支笔、一个草稿本、一张课程表，东西很少，所以多了一样东西就很明显。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油纸包，还有点温度。

　　拿出来一看，是一块定胜糕。

　　知味观的定胜糕。我认得这个包装——粉红色的油纸，上面印着“知味观”三个字，还有一朵荷花。纸被蒸汽熏得有点软了，但没破，折角的地方整整齐齐的，包得挺讲究。

　　定胜糕还是热的。不是那种微波炉打热的热，是刚蒸出来的那种热，糕体很软，透过油纸能闻到一股米香，还有豆沙的甜味，混在一起，是那种让人很想吃一口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把定胜糕放在桌上，看着它，没反应过来。

　　苏桐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定胜糕，谁放的？”

　　我说“不知道”。

　　苏桐说“你检查检查，油纸上有没有写名字”。

　　我把油纸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油纸，什么字都没有。

　　“没有。”我说。

　　苏桐眼睛一转，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说“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了”。

　　苏桐压低声音，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隔壁班许彦送的”。

　　我说“许彦是谁”。

　　苏桐用一种“你是不是地球人”的眼神看着我，说“就是体育课那天打球的那个，长得像吴尊的，你忘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那天在篮球场边上看男生打球，苏桐指了一个说像吴尊的，我说“你眼里谁都像吴尊”。后来我被球砸了，那个人也跑过来了，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同学”。

　　“哦，那个人，”我说，“他为什么送我定胜糕？”

　　苏桐说“他可能对你有意思”。

　　我说“他都不认识我”。

　　苏桐说“怎么不认识，昨天下午我看到他经过我们班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说“看一眼就是认识我了？”

　　苏桐说“你不懂，男生要是对你有意思，就会找各种理由经过你们班门口。我初中就这样，隔壁班一个男生，每天下课都从我们班门口过，一天过八趟，后来我同桌跟我说他其实走那边是绕路的，他家住另一边。”

　　我被她这套理论说得有点想笑，说“你研究得挺透彻啊”。

　　苏桐说“那是，我阅男无数”。

　　我说“你才十六岁，阅什么无数”。

　　苏桐说“十六岁怎么了，十六岁正是阅男的黄金年龄”。

　　我拿起那块定胜糕，又看了看，心想这人也挺有意思的，送东西也不留个名字，放课桌里就走了，跟做贼似的。

　　“你不吃啊？”苏桐问。

　　“吃。”

　　我把油纸剥开，定胜糕是粉红色的，椭圆形，上面有花纹，中间是豆沙馅。咬了一口，糕体很松软，米香和豆沙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是热的，刚蒸出来没多久的那种热，还带着一点蒸汽的水分，不干不噎。

　　好吃。

　　知味观的定胜糕确实好吃。我从小就觉得知味观的东西比别家的好，定胜糕也好，条头糕也好，荷花糕也好，都有自己的味道。我妈说那是因为我从小吃惯了，我说不是，是真的好吃，客观的好吃。

　　苏桐看着我说“你就这么吃了？”

　　我说“不然呢，供起来？”

　　苏桐说“你不打算问问是谁送的？”

　　我说“你不是说是许彦吗”。

　　苏桐说“我猜的，又不一定是”。

　　我说“那等确定是谁了再谢”。

　　苏桐说“你也太淡定了，要是我课桌里突然多了一块定胜糕，我肯定要翻遍整个学校找出是谁送的”。

　　我说“所以你找不到男朋友”。

　　苏桐拍了我一下，“林初夏你闭嘴”。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陈，女的，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讲的是《沁园春·长沙》，她说“这首诗写于1925年，那时候毛主席三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然后让我们齐读一遍。

　　全班一起读：“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我一边读一边想那块定胜糕的事。不是说我多在意这件事，就是觉得奇怪。一个不认识的人，把一块定胜糕放在我课桌里，什么话都没留。他是怎么知道我课桌是哪张的？他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要放定胜糕而不是别的？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语文课的读书声盖过去了。

　　课间的时候，苏桐去隔壁班找初中同学借笔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有重大情报”的表情。

　　我说“怎么了”。

　　苏桐说“我确认了，昨天下午许彦确实经过我们班门口，不止一次，两次”。

　　我说“两次怎么了”。

　　苏桐说“两次就是故意的，一次可能是路过，两次就是专门来的”。

　　我说“你这逻辑我接不住”。

　　苏桐说“你别接，你就听着就行。我问了我同学，她说许彦这个人挺好的，成绩也好，长得也好，初中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喜欢他”。

　　我说“哦”。

　　苏桐说“你就哦？”

　　我说“不然呢，我又不认识他”。

　　苏桐叹了一口气，说“林初夏，你是真的不开窍”。

　　我说“你开窍你上”。

　　苏桐说“我又不是没上，我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结果人家喜欢我同桌”。

　　我说“那你挺惨的”。

　　苏桐说“所以我现在的策略是按兵不动，先观察，再出手”。

　　我被她的用词逗笑了，说“你是谈恋爱还是打仗”。

　　苏桐说“一样的，都是战争”。

　　我没接话，翻开数学课本，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数学是我相对擅长的科目，不是说多喜欢，是觉得它有章可循，公式背熟了、题型练多了，考试就不会太差。不像语文，有时候你觉得写得好，结果分不高；你觉得写得一般，分反而高。语文这种东西太玄了。

　　苏桐在旁边翻手机，那时候手机还不能上网，只能发短信和玩一些自带的游戏。她在玩贪吃蛇，屏幕上的小蛇一圈一圈地绕，越来越长，最后撞墙了。她“哎”了一声，又开始新的一局。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人真好，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喜欢就说，不喜欢就说，一点也不拧巴。我就做不到，我什么事都想太多，想了半天最后什么都不说，等于没想。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课桌。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就是那些课本和文具，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那块定胜糕吃完之后，油纸我塞进课桌里了，没扔。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油纸还在，皱巴巴的，上面沾了一点豆沙的痕迹。

　　我把它拿出来，想扔掉，但犹豫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犹豫，一张油纸而已，扔了就扔了。但我就是觉得，这是第一次有人往我课桌里放东西——不是我妈塞进书包里的那种，是别人放的。

　　最后我把油纸折了两折，夹在课本里了。不是故意留的，就是懒得跑去扔，等放学再扔。我这样跟自己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老头，姓刘，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讲的是运动的描述，位移、速度、加速度这些概念。我认真地听了，听了大半节课，觉得自己懂了，但一做题就卡住。

　　苏桐在旁边已经趴下了，不是睡着了，是在装睡。她用课本挡着脸，但眼睛是睁着的，时不时从课本上面露出一双眼睛看我。

　　我说“你不听课？”

　　苏桐小声说“我听不懂，初中物理我就没搞明白过”。

　　我说“那你还选理科”。

　　苏桐说“我妈说理科好找工作”。

　　我说“你妈说的对”。

　　苏桐说“但我妈没说理科我听不懂怎么办”。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被刘老师看到了。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那位同学，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大家一起笑”。

　　全班都看向我。

　　我说“没有没有，老师对不起”。

　　刘老师又看了我两秒，继续讲课了。

　　我的脸烧了一下，旁边的苏桐在课本后面笑得发抖。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耳朵还是热的。苏桐说“你脸红了”，我说“没有”，苏桐说“你自己摸摸，烫的”。我没摸，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收拾书包的时候，苏桐说“明天周六，你有安排吗”。

　　我说“去浙图自习”。

　　苏桐说“你周末还学习？”

　　我说“不然干嘛，在家躺着？”

　　苏桐说“对，我就是在家躺着”。

　　我说“你不来算了”。

　　苏桐说“我考虑考虑”。

　　我说“你不用考虑，我知道你不会来的”。

　　苏桐笑了，说“知我者林初夏也”。

　　我背上书包，往外走。苏桐跟在我旁边，说“你今天放学怎么走”。我说“8路公交”。苏桐说“我坐151，咱俩一起走到公交站”。

　　从杭高走到公交站那条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梧桐，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亮晶晶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像碎掉的玻璃。

　　苏桐一路上都在说话，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她们家小区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好像说下周要换座位不知道会跟谁坐，好像说她妈周末要带她去买衣服。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表示我在。

　　到了公交站，苏桐的151先来了，她上了车，隔着车窗跟我挥手，嘴型说“拜拜”。我也挥了挥手。

　　等8路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站台上人不多，就三四个人，都低着头，各干各的。一个人在看报纸，一个人在发短信，一个人在发呆。

　　我在想那块定胜糕的事。

　　不是因为我多在意，是因为这件事没有答案。我是一个有答案才能安心的人——一个问题提出来，如果没有答案，就会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个不停，直到有了答案为止。

　　定胜糕是谁放的？

　　苏桐说是许彦，但苏桐也是猜的。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别人呢？万一是放错了课桌呢？万一本来就是别人的，我吃了人家的东西，人家回来找怎么办？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算了，就是一块定胜糕，吃了就吃了，别想那么多。

　　但我做不到。我就是那种会想很多的人。

　　8路来了。我上车，刷卡，走到后门附近站着。车上人不多，有空座，但我只有两站路，懒得坐了，站着就行。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变得柔和了。太阳快落了，光线是金黄色的，照在路边的房子上，把那些本来灰扑扑的墙面镀了一层颜色，看起来比白天好看多了。

　　我突然想起体育课那天的事。顾屿背我去医务室，他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他的耳朵在我说话的时候动了一下，他的校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脑子里冒出“顾屿”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就突然想到他了？

　　可能是因为他帮我买了冰水，我还没还他那瓶水的钱。

　　对，就是这件事。一瓶农夫山泉，一块钱。我欠他一块钱。

　　一块钱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妈从小教我，欠别人的要还。我不是听我妈的话，是我自己也觉得，欠着别人的东西心里不舒服，像有根刺扎在那儿，不拔掉就一直惦记着。

　　下次见到他，把钱还给他。

　　我这样跟自己说。

　　周五晚上的杭州，是从周末的预告片。

　　我吃完饭，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打在课本上，把白色的纸照得有点发黄。

　　我在做物理作业。那些位移和速度的题目，上课的时候觉得听懂了，自己做的时候才发现没懂。一道题看了三遍，还是不知道怎么列方程。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我小时候觉得这个裂缝会动，晚上关了灯看它，觉得它在慢慢往墙角爬。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裂缝不会动，是眼睛在欺骗自己。

　　我坐直了，又拿起笔，重新读那道题。

　　“一辆汽车以10m/s的速度匀速行驶，刹车后做匀减速直线运动，加速度大小为2m/s?，求刹车后6s内的位移。”

　　10米每秒，加速度2米每二次方秒，时间6秒。我先算刹车时间，10除以2等于5秒——哦，6秒的时候车已经停了？不对，加速度是负的，速度从10减到0需要5秒，第5秒的时候车已经停了，第6秒的时候车是静止的，位移应该只算前5秒的。

　　10乘以5加上二分之一乘以负2乘以5的平方，等于50减去25，等于25米。

　　我算出来了。

　　做出来一道题之后，整个人就顺了，后面几道题也陆陆续续做出来了。物理就是这样，卡住了就卡死了，通了就全通了。

　　做完物理，我又翻了翻明天的课本，大概看了看数学和英语的内容。预习这件事是我妈让我做的，她说“提前看一遍，上课的时候心里有底”。我照做了，发现确实有用，至少上课的时候不会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

　　收拾完书包，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关了台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虫子在叫，跟开学那天晚上一样，一下一下的，很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课桌里那块定胜糕，是热的。刚蒸出来的那种热。

　　这意味着它是在早上放进来的，而且是从家里或者店里带过来的。如果是前一天晚上放的，到早上就凉了，不可能还是热的。

　　谁会在早上六点多到学校，然后往我课桌里放一块定胜糕？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我又想，会不会是搞错了？会不会是别人的定胜糕，别人放错了课桌？但我的课桌在第一排靠窗，很好认，不太可能放错。

　　那就是专门放给我的。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走进我们班教室，走到我的课桌前，把一块还热着的定胜糕放进我的课桌里，然后走了，什么都没留。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浮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人做这件事的时候，应该是很认真的。不是那种随手一放的认真，是那种专门去做了、专门来放了的认真。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明天去浙图自习，把物理作业做完，再看看英语。

　　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

　　顾屿周五早上五点五十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他自己醒的。窗帘没拉严实，外面天刚蒙蒙亮，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

　　起床，洗漱，去知味观，排队，买定胜糕，去学校，放进她课桌。

　　他昨天下午听到的。

　　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他去教学楼东边的饮水机接水，经过3班教室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是刻意要听，是走廊就这么窄，窗户就这么大，声音自己会飘出来。

　　“我跟你说，知味观定胜糕最好吃，比新丰的好吃多了。我从小吃到大，他们家定胜糕的豆沙馅是自己熬的，不像别家用现成的。”

　　是她的声音。他认得。

　　他没停下来，正常走了过去。但他的耳朵把这句话录了下来，存在脑子里，像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标签是“林初夏”，子文件夹是“喜欢的东西”。

　　他回到教室，坐下来，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定胜糕。

　　知味观的。

　　她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句话。别人说了一句“喜欢吃定胜糕”，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开糕点铺子的。

　　但他就是记住了，记住了，就很难不想。

　　晚自习的时候他想了一节课。想的过程大概是这样的——她喜欢吃定胜糕，知味观的。如果明天早上她课桌里有一块定胜糕，她会开心吗？应该会吧。但是谁放的呢？不知道。她会不会猜是谁放的？大概会吧。她会不会猜到是他？应该不会，因为她跟他还没说过几句话。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定胜糕的形状。椭圆形的，上面画了几道花纹，中间写上“豆沙”。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她的姓。林。

　　他看着那个字，又把它涂掉了。

　　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许彦问他“你今晚怎么老走神，在想什么”。

　　他说“物理题”。

　　许彦说“哪道，我看看”。

　　他随便指了一道，许彦看了半天说“这道我不会”。他说“嗯”，把草稿纸翻了一面。

　　许彦不知道那面画了一个定胜糕。

　　回宿舍以后，他躺在床上，用MP3听歌。耳机塞在耳朵里，歌在放，但他没在听，脑子里在算时间。

　　知味观早上几点开门？他记得好像是六点半。如果六点半到，排个队，买到定胜糕，骑车去学校，大概七点十分能到。她一般七点二十左右到教室。放进她课桌，不会被发现。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进他们班教室。3班在二楼东边，教室门应该是锁着的。但今天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3班后门的锁是坏的，用一根绳子拴着，从外面可以拉开。他是在走廊经过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

　　他躺了五分钟，又翻了个身。

　　去不去？去。不去的话明天上课也会一直想这件事，不如去了算了。

　　几点起？六点？太晚了，万一排队人多呢。五点半？太早了，没必要。五点五十吧，洗漱十分钟，六点出门，骑车到知味观六点十五，等十五分钟开门，买到就走。

　　他在脑子里把计划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傻。为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生，大清早跑那么远去排队买定胜糕，还偷偷摸摸放进人家课桌，这算什么？

　　他想了很久，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反正周五早上也没什么事，早起还能多学一会儿。

　　但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五十就醒了。洗漱的时候室友们都在睡，王磊的鼾声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拖拉机。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了钱包和钥匙，出了宿舍门。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潮潮的，凉凉的。他没骑车，走的，因为想了一下觉得骑车不太安全，大清早的天还没全亮，路上车不多，但万一呢。

　　他走到知味观的时候六点十分，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两三个老头老太太，大概是来买早点的。他站在最后面，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地上。

　　清晨的杭州是另一个样子。马路是空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声音很远。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桂花香？还没到时候，九月初，桂花还没开。但好像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前面的人走进去，他跟进去，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个老太太，买了一堆东西，什么包子馒头花卷的，装了满满一袋子。他不着急，在后面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他说“一个定胜糕”。

　　店员问“还要别的吗”。

　　他说“不要了”。

　　店员从蒸笼里夹出一块定胜糕，用油纸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纸是烫的，隔着纸能感觉到糕体的温度，很热，像刚出锅。

　　付了钱，他把定胜糕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还好校服口袋够大，能放得下。就是烫，隔着布料贴在大腿上，热乎乎的。

　　他骑车到学校的时候六点五十。校园里很安静，没什么人。门卫大爷在看报纸，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他上楼，走到3班教室门口。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每一下都很清楚。

　　后门果然没锁，一根绳子拴着，从外面一拉就开了。他拉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像安静的学生，一动不动地等着上课。

　　他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他记得，她开学典礼那天站在台上，下台以后回了3班的队伍，站在第一排。后来上课的时候她坐在第一排靠窗。他是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的，隔着窗户，她低着头在写作业，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在她课桌前站了一下。

　　她的课桌整理得很干净，课本按大小排好，文具盒放在左上角，草稿本压在课本下面。桌面上没有涂鸦，不像有的同学，在桌上写歌词、画漫画、刻字什么的。她什么都没写。

　　他把定胜糕从口袋里拿出来，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还是热的。他弯腰，把它放进课桌里。

　　放进去之后他站直了，看着那张课桌，觉得少了点什么。

　　要不要留个纸条？写个“给你的”？不行，写了就知道是谁了。他不想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想。不是怕她知道，是觉得她知道之后，这件事就变味了——变成“顾屿送林初夏定胜糕”，而不是“有人在她课桌里放了一块定胜糕”。他不想让她有负担，一块定胜糕而已，吃了就吃了，不用谢谁。

　　他在她课桌前站了大概十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课桌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等待什么人回来的座位。

　　他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如果她这时候来了，看到他站在她课桌前，会怎么样？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不会的，她不会这么早来。

　　他走出3班教室，轻轻带上门。走廊上还是空的，只有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体育特长生的晨练，看不清是谁，就看到一个人影在跑道上移动，速度很快。

　　他想，回去还能再睡一个小时。

　　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七点二十，她应该到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她七点十八到的教室，比他估算的早了两分钟。

　　---

　　下午放学，顾屿经过3班教室。

　　这不是偶遇，是他故意的。他知道她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知道她一般下课之后会在教室待一会儿才走，知道她走之前会整理书包、喝水、和苏桐说几句话，然后再下楼。

　　他已经摸清了很多事情，但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像解一道物理题，你要知道已知条件才能求解。她的习惯就是已知条件，他在心里默默地列了一个表格，一行一行地填进去。

　　他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她们班还没走几个人。他经过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她坐在座位上，侧着脸跟苏桐说话，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她的课桌。

　　桌面上什么都没放，课本和文具都收进书包里了，桌面空空的，只有左上角放着一个铅笔盒，铁皮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那只猫歪着头，表情呆萌。

　　课桌里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块定胜糕已经不在里面了。

　　她吃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丢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扩大，慢慢扩散，最后整个湖面都在晃动。

　　她吃了。她觉得好吃吗？应该是好吃的吧，知味观的定胜糕，她说过最好吃的。她知不知道是谁送的？大概不知道。她会想吗？也许不会，也许只是当成一件小事，吃了就忘了。

　　但他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她知不知道是他送的，他在乎的是——她吃到那块定胜糕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开心？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稍微亮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没多想。

　　只要她开心了，那就够了。

　　他没在门口停留太久，大概两秒钟，视线从她的课桌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走廊上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苏桐的声音——“许彦是不是又经过你们班门口了？我同学说他今天下午又来了。”

　　他没听到她怎么回答。

　　但他听到了“许彦”两个字。

　　许彦。

　　他的篮球还不错，话多，长得好看，笑起来很好看，对谁都很热情。

　　他想起许彦昨天问他的那句话——“那个女生是哪个班的？长得挺好看的。”

　　他没回答。许彦后来也没再问，大概觉得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一张叠好的油纸。

　　对，那张油纸他没扔。他把定胜糕放进她课桌之后，剩下的那张油纸——不是包定胜糕的那张，是包定胜糕的油纸是新的，他留的是自己买定胜糕的时候店员包的那张？不对，是同一张。他早上把定胜糕从油纸里拿出来，放进她课桌，油纸他揣口袋里了。

　　为什么要留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不想扔，觉得这张纸今天早上在他手里待过，在他口袋里待过，然后承载过那块定胜糕——那块她吃掉了的定胜糕。

　　这个逻辑有点奇怪，但他无所谓。

　　他把油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看。粉红色的，上面印着“知味观”三个字和一朵荷花。纸被蒸汽熏得有点皱了，边角的地方有一点点发软。

　　他又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回到教室的时候，许彦在跟别人打球，还没回来。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他坐下来，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第一题，集合。第二题，函数。第三题，三角函数。他做得很快，因为这些题太简单了，不需要怎么思考。

　　做到第四题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明天周六，她会去浙图自习。这是今天下午他经过3班教室的时候听到的——苏桐问她“明天周六你有安排吗”，她说“去浙图自习”。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浙图，浙江图书馆，在曙光路，从学校骑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她一般几点去？不知道。她会在哪个区域自习？不知道。她会待多久？不知道。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他决定明天也去浙图。

　　不是刻意的，就是……反正也没什么事。去图书馆看看书，做做题，总比在宿舍躺着好。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不是去找她的，你就是去学习的。

　　这个理由他自己也不太信，但无所谓，信不信的，给自己一个交代就行了。

　　他把第四题做完，翻到第五题。

　　做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她不知道的是】

　　林初夏不知道的是，那块定胜糕不是许彦送的。

　　许彦那天下午确实经过了3班门口，但那是去找一个初中同学借篮球。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不是因为看到了林初夏——他根本没注意到她坐在哪里，他看的是教室后面那个钟，想知道几点了。

　　苏桐的推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但她不知道，林初夏也不知道。

　　林初夏更不知道的是，顾屿昨天下午听到她说“知味观定胜糕最好吃”之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定胜糕的形状，在旁边写了一个“林”字，然后涂掉了。涂掉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怕被人看到。他把那张草稿纸翻了一面，正面写的是物理题的解题过程，背面什么也没有——不对，背面有，那个被涂掉的“林”字还在，只是被黑色的墨迹盖住了，隐约能看到轮廓。

　　如果你把那张纸对着光看，能看到那个字。

　　但没有人会那样做。

　　她不知道的是，顾屿早上六点十分就到了知味观门口，等了一刻钟才开门。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老太太买了很多东西，他等了大概五分钟。拿到定胜糕的时候店员说“小心烫”，他把糕放进口袋的时候烫了一下大腿，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那个温度，他没躲，就让那个热度贴着自己，一路从知味观到学校。

　　他骑车的时候骑得很快，因为他怕定胜糕凉了。本来十五分钟的路程，他骑了十分钟。到学校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但他没擦，直接上了二楼。

　　她不知道的是，他把定胜糕放进她课桌之后，在她座位上坐了两秒钟。不是坐着不走，是弯着腰，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脸离她的桌面很近。他看到她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像是写什么字的时候笔芯断了，划了一下。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印子，像是想记住这个桌面的触感。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下午放学他经过她们班门口的时候，不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课桌——他的目光从她课桌移到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她正好在跟苏桐说话，笑着，露出一排牙齿，眼睛弯弯的。

　　他看到她笑了。

　　他想，那块定胜糕应该已经消化了。

　　她也不知道的是，他把那张油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他的钱包是黑色的，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公交卡，夹层是空的，他把油纸放进去，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钱包放在校服内兜里，贴着他的胸口。

　　那块油纸现在还在那里，带着知味观的粉红色，和她吃过的定胜糕的味道。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这些秘密，连同他口袋里那张叠好的油纸，连同他草稿纸上被涂掉的“林”字，连同他早起排的那二十分钟的队，连同他一路骑车赶过来时额头上没来得及擦的汗——所有这些，他都打算烂在肚子里。

　　至少现在是。

　　他还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让她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某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天比他想象的要来得更早。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