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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篮球砸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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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天,体育课。
杭高的体育课是这么回事——高一高二每周两节,高三就剩一节,节节都是宝贝。前两天的课全是“入学教育”,坐教室里听各科老师讲这学期要学什么、怎么学、作业怎么交,听得我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盼来一节体育课,结果一看,天热得像蒸笼,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能煎鸡蛋。
体育老师姓赵,男的,三十出头,皮肤黑得跟古天乐似的,据说是校篮球队出身。他站在队伍前面,双手叉腰,扫了我们一眼,说“今天第一节课,先跑两圈热热身”。
底下哀鸿遍野。
赵老师当没听见,吹了声哨子,手一挥,“动起来动起来,别磨蹭。”
两圈其实不长,杭高操场一圈也就两百米出头,两圈下来五百米不到。但问题是热啊,九月初的杭州,三十五六度,湿度还大,跑两步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中后段。苏桐在我旁边,跑了两步就开始喘,“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我说“你这才跑了半圈”。
她说“半圈就要我命了”。
我没再说话,因为我也不太行了。暑假在家躺了两个月,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卧室走到厨房,现在突然要我跑步,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每喘一口气都觉得不够用。
好不容易跑完两圈,我撑着膝盖喘了半天,眼前一阵阵发黑。苏桐在旁边更夸张,直接蹲地上了,脸涨得通红,说“林初夏我觉得我要中暑了”。
我说“你别蹲着,蹲着更容易晕”。
她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我妈是护士”。
苏桐“哦”了一声,说“怪不得”。
赵老师又吹了声哨子,“集合!”
跑完步的人三三两两走回来,站成四排。我看了一眼,男生女生分两边站的,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我们班女生不多,二十出头,站了两排还有空。男生倒是挺多,站了三排。
赵老师说“这节课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男生可以去打球,女生可以在阴凉处休息,但别回教室,别玩手机,让我看到就没收。”
自由活动这四个字大概是学生时代最动听的四个字,仅次于“放假了”和“考试取消”。
男生们欢呼了一声,一窝蜂往篮球场跑。有几个跑得快的已经在抢球了,互相传着热身。
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开了。有的去树荫底下坐着聊天,有的去小卖部买水,有的回教学楼洗手间补防晒。
苏桐拉着我说“去小卖部不,我想买瓶冰的”。
我说“去”。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拐角,不大,但东西挺全。冰柜里摆满了饮料,农夫山泉、康师傅冰红茶、统一绿茶、还有那个年代特别流行的尖叫。
苏桐拿了一瓶冰红茶,我拿了一瓶矿泉水,付了钱,站在门口喝。
苏桐喝了一大口,说“活过来了”。
我说“你至于吗,就跑了两圈”。
她说“你不懂,我暑假两个月没出过门”。
我说“你干嘛了”。
她说“在家看韩剧,看了十几部,看到后来男主角的脸都分不清了”。
我笑了,说“你也太夸张了”。
她说“真的,我跟你说,《花样男子》你看没,李敏镐帅不帅”。
我说“没看,我妈不让我看电视”。
苏桐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我,“你妈还不让你看电视?你都高中了。”
我说“她说高中要抓紧,不能分心”。
苏桐说“那你暑假干嘛了”。
我想了想,说“预习高一的课”。
苏桐沉默了两秒,说“林初夏,你是学霸吧”。
我说“不是,我就是没事干”。
苏桐说“行吧,学霸都这么说”。
我们俩沿着教学楼旁边的走廊慢慢往回走。走廊上有穿堂风,比操场上凉快多了。苏桐的冰红茶喝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见底了,她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说“我们去操场边上看男生打球吧”。
我说“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你不懂,高一刚开学,得先看看班上哪个男生帅”。
我说“你刚开学就想着这个”。
她说“这叫提前布局”。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两块场地并排,水泥地上画着白线,篮筐是那种老式的铁圈,网子破了一半,挂在上面像破渔网。
男生们已经打上了,分了两拨,三对三。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球拍在地上的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回荡,听起来特别有活力。
苏桐拉着我站到篮球场边的梧桐树底下,说“站这儿,阴凉”。
我说“你确定要在这儿看”。
她说“确定,你看你看,那个是谁”。
她指了指球场上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个子挺高,穿着白色T恤,深色运动短裤,头发有点长,打球的时候刘海会遮住眼睛,他就时不时甩一下头,把刘海甩到一边。
我说“不知道,没注意过”。
苏桐说“那个好像是隔壁班的,我报到那天看到过,长得有点像吴尊”。
我说“你眼里谁都像吴尊”。
苏桐说“真的,你仔细看”。
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个男生正好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球,嘴角微微抿着。确实是好看的,但不是我的菜。我喜欢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这种。
球场上跑动的人里,有一个人我没怎么看清楚脸,但我注意到了他——因为他跑动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跑来跑去的,他不太跑,更多是站在一个位置上,等着球过来。但每次球一到他手里,节奏就变了,他不太运球,接球、出手,一气呵成,球就进了。
苏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那个是谁”。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觉得他打球挺奇怪的”。
苏桐说“怎么奇怪了”。
我说“不太动,但能进球”。
苏桐说“那叫高效,你懂不懂”。
我说“我又不打球”。
苏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跟我科普谁是谁,谁个子高,谁跑得快,谁投篮准。我听了个大概,记住了一两个名字,但脸还是对不上。
我靠着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点。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那些光点就跟着晃,像一群小金鱼在地上游。
苏桐说“我们要不要去买个雪糕”。
我说“你刚喝完冰红茶”。
她说“冰红茶是冰红茶,雪糕是雪糕,不一样”。
我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苏桐说“你一个人待着干嘛”。
我说“看你说的那些帅哥打球”。
苏桐笑了,说“有进步,知道看帅哥了”,然后小跑着往小卖部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百无聊赖地看着球场。
球到了那个不说话也不怎么动的男生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空心入网,网子发出“唰”的一声。
他投完篮之后没什么表情,转身往回跑防守。
旁边一个男生跑过来拍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下头。
那个拍他的男生就是苏桐说的像吴尊的那个,跑起来头发会飞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很舒展,打球的样子像是在跳舞。
我正想着要不要回教室算了——太阳太晒了,站树荫底下也觉得热,校服后背又湿了一片——突然觉得脑后一阵风,然后是“咚”的一声。
不是打在别的地方,是打在我后脑勺上。
疼。
不是那种被蚊子叮了一下的疼,是那种整个人都蒙了一下的疼。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了一口钟。我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往前面栽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我捂住后脑勺,蹲了下去。
眼泪差一点就出来了,不是我想哭,是那种疼法——你后脑勺被砸了你就知道了,那个位置特别敏感,稍微碰一下就疼得要命,更别说被一个篮球砸中了。篮球虽然不重,但那个速度砸过来,冲击力还是很大的。
我听到有人在跑,脚步声很重,是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然后有人蹲在我面前。
我低着头,先看到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然后是深色运动短裤的裤脚,再往上是一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能看到锁骨。
“疼不疼?”
声音很低,很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脸。
是刚才那个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的男生。他蹲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蹲在地上,捂着后脑勺,表情大概很狼狈。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眉毛很浓,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吓人。
我愣了一下,说“还好”。
他看了看我的后脑勺,伸出手想碰,手指在我头发上方停了一下,没落下去,又缩了回去。那个动作很快,但我看到了。
“有没有头晕?”他问。
我说“没有”。
“想不想吐?”
我说“没有,就是疼”。
他又看了看我的后脑勺,表情还是那样,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去医务室看看。”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就好像他已经替我做了决定。
我说“不用,没事的”。
这时候另一个人也跑过来了,是那个像吴尊的男生,他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说“不好意思啊同学,球是我传的,力气大了点,弹过去了。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但他没理我——我是说那个蹲在我面前的男生没理我。他像是没听到我说“没事”一样,转过身,把背对着我,说“上来,我背你去医务室”。
我愣了。
我说“真的不用”。
他说“摔了怎么办”。
我说“不会摔的”。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万一呢”。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那个表情怎么说呢,不是担心,比担心更重一点,像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允许反驳。
旁边的男生——后来我知道他叫许彦——也说“去吧去吧,看一下放心,万一有脑震荡呢”。
我说“篮球砸一下哪来的脑震荡”。
许彦说“有的有的,我上次看NBA,有人被球砸了直接抬下去的”。
我说“那是NBA,那是专业的”。
许彦说“反正去看看嘛,顾屿你背她去”。
顾屿。
原来他叫顾屿。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顾屿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等我上去。
我看了一眼周围——已经有人在看我们了。操场边上有几个女生在往这边指指点点,球场上打球的男生也停下来往这边看。我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尴尬。
我在心里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妥协了。
不是因为我想让他背,是因为我觉得再僵持下去看的人会更多。
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往后靠了一下,让我趴到他背上。
他的手从后面托住我的腿弯,站起来。
他很高,我趴在他背上,感觉自己离地面突然远了很多。我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松了松,改成扶着他的肩膀。
他顿了一下,说“搂着,别掉下去”。
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把手重新搭回他脖子上,这次没松开。
他的后背很宽,校服的布料薄薄的,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他整个人是热的,像刚从太阳底下跑完步回来那种热,带着一股热气,透过校服传过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故意控制节奏,不让背上的人觉得颠。
我闻到他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那种很香的洗衣粉,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洗衣粉的味道,带一点点皂角的涩味,还有太阳晒过之后的干燥气息。这个味道让我突然想起我妈晾在阳台上的那些衣服,被太阳晒了一天,收下来的时候暖暖的、干干的,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趴在他背上,后脑勺还是隐隐作痛,但奇怪的是,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可能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分散了。
风从篮球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些男生打球时扬起的灰尘的味道。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根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发尾的地方有一点点翘,大概是被汗打湿了又干了,就立起来了。
我想说“谢谢你”,但觉得这时候说谢谢有点奇怪,毕竟是他朋友用球砸我的,他背我去医务室好像也是应该的?不对,又不是他砸的,他为什么要背我?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链条不太对,但也没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
“你叫顾屿?”我开口了,声音离他耳朵很近,我看到他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听。
“嗯。”
“哪个屿?”
“岛屿的屿。”
“哦,”我说,“挺特别的名字。”
他没说话。
我又说“我叫林初夏”。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沉默了两秒,他说“开学典礼,你发言了。”
我说“哦对,我差点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记得。开学典礼那么多人,他坐在最后一排,居然记得发言的人长什么样?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东边,从篮球场走过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没什么人,体育课期间大家都在操场上,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走廊里回响。
安静下来之后,我注意到他的呼吸声。
不是很重,但能听到——他吸气的时候胸腔会微微扩张,我能感觉到,因为我趴在他背上,几乎是贴着他的。他的呼吸节奏很稳,不像是在负重走路的人,但仔细听的话,比正常走路要快一点点。
“你是不是挺累的?”我问。
“不累。”
“你撒谎,我初中九十多斤呢。”
他没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我重”。
他说“没有”。
我笑了,说“你这个人说话是不是永远都只说两个字”。
他又沉默了两秒,说“不是”。
我笑出了声,然后因为笑的时候震动传到后脑勺,又疼得龇了一下牙。嘶——那一下是真疼,笑完了就后悔了。
“别笑。”他说。
“知道了知道了。”
医务室到了。门开着,里面没人,校医大概也在上体育课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
顾屿蹲下来,把我从背上放下来。他蹲下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好像怕我站不稳一样。
我扶着门框站好,说“谢谢”。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我,说“坐这儿等”,指了指医务室里的凳子。
我坐下来,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等就行了”。
他说“校医不在”。
我说“我知道,我等一下就好了”。
他说“等她回来”。
我说“你不用上课吗”。
他说“体育课”。
对哦,体育课。他自己也在上体育课,背着我跑出来了。
我说“那你回去打球吧”。
他说“不打了”。
我问“为什么”。
他没回答。过了两秒,他说“你喝水吗”。
我说“不用”。
他已经在往外走了,步子很快,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哒地响。
我坐在医务室的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白色的墙上。
我摸了摸后脑勺,肿了一个包,按上去有点疼,但应该没什么大事。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瓶水,农夫山泉,还有一包纸巾。
他走进来,把水和纸巾放在我旁边的桌子上,说“冰的,敷一下”。
我看了看那瓶水,确实是冰的,瓶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摸上去凉凉的。我把水瓶贴在后脑勺那个包上,冰得我打了个激灵,但确实舒服了很多,那种胀痛的感觉被冰镇压下去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要用冰敷”。
他说“打球经常受伤”。
我说“你经常受伤吗”。
他说“不经常”。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
他说“看别人受过”。
我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但好像也没错。
他又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我低着头敷冰块,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医务室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张人体骨骼图,还有一个视力表,最下面那行小字我看不太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长方形,能看到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悠悠的,像是没什么着急的事要做。
突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那种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咔咔咔咔的。
校医回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
她看到我坐在凳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男生,问“怎么了”。
顾屿说“被球砸了,后脑勺”。
校医走过来,让我把手放下来,她看了看我的后脑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包。按上去的时候我又嘶了一下,她说“疼吗”,我说“嗯”。
她说“没事,软组织挫伤,没破皮,冰敷一下就行,观察一两个小时,没有恶心呕吐就没事”。
我说“谢谢老师”。
校医看了顾屿一眼,说“你是她同学?”
顾屿说“嗯”。
校医说“那你送她回教室吧,别让她一个人走”。
顾屿说“好”。
我站起来,把冰水拿在手里,说“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顾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跟在我后面走出了医务室。
走廊上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低着头走路,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额前的头发有一点点汗湿,贴在皮肤上。他的校服领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的,我看着都觉得闷。
我说“你不热吗,扣子扣那么紧”。
他说“习惯了”。
我说“这有什么好习惯的”。
他没回答。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我说“行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回操场吧”。
他站住了,看着我,说“有事找我”。
我说“什么事”。
他说“头晕的话”。
我说“哦,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冰水,瓶子上面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滴在我的手上,凉丝丝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篮球场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个人好奇怪啊。
不说话,没什么表情,做事又很突然。突然蹲下来问你疼不疼,突然说要背你去医务室,突然跑去买冰水。
但奇怪的是,明明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在他背上的时候,我却觉得很安心。
可能是他走路太稳了。
也可能是他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太好闻了。
不对,不是好闻,是让人安心。
这两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农夫山泉,瓶身的包装纸被水浸湿了,皱巴巴的,上面印着千岛湖的风景。
这瓶水现在还冰着,贴在后脑勺上能镇痛。
我心想,这人还挺细心的。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他不是细心,他是太有心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花了很久才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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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第一次背女孩子。
这五个字要是说出去,许彦大概会笑掉大牙。许彦初中的时候就谈过两个女朋友,背女孩子这种事情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平常。
但顾屿不一样。
他不跟女生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初中的时候班上有女生给他写情书,他把情书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没回。不是不喜欢那个女生,是他觉得回了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要谈恋爱,谈恋爱就要说话,说话就会说错,说错了就会分手。与其这样,不如不回。
他这个人,怕麻烦,更怕搞砸。
但今天不一样。
他看到球弹过去砸中她脑袋的时候,心跳停了一拍。不是那种文学修辞里的“心跳停了一拍”,是真的停了一拍——他感觉胸腔里空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心脏猛地跳回来,重重地撞在肋骨上,又疼又慌。
他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别有事。
他蹲下来,看她蹲在地上捂着后脑勺,马尾辫散了,有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到她手指指节发白——她在忍疼。
他问“疼不疼”。声音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嗓子是紧的,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他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还是紧的。
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看到她的眼圈红了,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
她在忍。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说不上来是疼还是什么,就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动弹不得。
他想伸手碰一下她的后脑勺,看看肿了没有。但手指在她头发上方停了一下——他不敢碰。不是怕碰疼她,是怕自己手抖被她发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手抖。
他把手缩回去了。
许彦跑过来说“不好意思啊同学”,他在旁边听着,心里想的是:你传的什么球,力气那么大,你是打篮球还是打人。
但他没说出来。不是给许彦面子,是他不想在她面前说太多话。他怕说多了会露出什么马脚。
她说“没事”的时候,他知道她在逞强。因为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颤,就像开学典礼念稿子的时候一样,明明紧张得要命,但还是要装得云淡风轻。
他说“去医务室看看”。
她拒绝了一次,他又说了一遍,她又拒绝了,他就不问了。他转过身蹲下去,说“上来”。
他知道她会妥协的。不是因为他是那种会强迫别人的人,而是他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后脑勺疼,眼睛红红的,还要装没事。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替她做决定,她会松一口气。
这是他观察出来的。
从开学典礼那天起,他就在观察她。不是那种变态的跟踪,而是——他会注意到一些别人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她念稿子的时候会转笔,食指和中指夹着笔,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比如她笑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好像在想“这个笑值不值得”。比如她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不是很用力,就是轻轻地咬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这种观察力是天生的,他从小就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他妈说他“心思重”,他爸说他“闷葫芦里装的东西比谁都多”。
她趴在他背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僵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的肌肉突然收紧了,像被人按了某个开关一样,整个背部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她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粉的味道,也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味道。可能是沐浴露,可能是她用的什么护肤品,也可能是她本身的味道。他不知道,但知道这个味道让他心跳加速,快到他觉得她一定能听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没用。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用。
她的手臂搭在他脖子上,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
他在脑子里跟自己说:冷静,冷静,就是背一个人去医务室,没什么大不了的,体育课经常有人受伤,经常有人被背着去医务室,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他知道这不正常。
因为他从来没有背过女孩子。
初中三年,高中三天,他跟女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不是他讨厌女生,是每次跟女生说话他就会紧张,一紧张就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不说就显得高冷,显得高冷就更没人跟他说话。恶性循环。
所以他习惯了不说话。
但今天他破例了。他说了很多话——对他来说,“疼不疼”“上来”“搂着,别掉下去”“不累”“不是”“别笑”“校医不在”“等她回来”“不打了”——这些话说出去,比他过去一个学期跟女生说的话还多。
她说“你叫顾屿”,他说“嗯”。她说“哪个屿”,他说“岛屿的屿”。她说话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吐出来的气扫过他耳朵,他的耳朵红了。他庆幸她趴在他背上,看不到他的耳朵。
她说“我叫林初夏”,他说“我知道”。
他说完就后悔了。太明显了,别人怎么会记得开学典礼上发言的人的名字?大部分人连自己班的人都还没认全,他居然知道隔壁班一个女生的名字?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差评。
但她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哦”了一声,说“我差点忘了”。
他松了口气。
背着她走的时候,他故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因为怕颠到她。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想走慢一点。这条路从篮球场到医务室,平时走路三分钟就够了,他想让它更长一点。
她趴在他背上的那个重量,让他觉得踏实。不是因为他喜欢负重,是因为这个重量让他觉得真实——她在这里,在他背上,不是画在纸上的轮廓,不是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影子,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一个人。
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吹气。他的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他不敢动,怕她觉得他在躲。
她问他“你是不是挺累的”,他说“不累”。其实有一点点累,但不是因为她的重量,是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的时候肌肉会不自觉地在用力,他全身都是僵的,走路的姿势都不自然,当然会累。
但他说“不累”。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说话是不是永远都只说两个字”。
他在心里想,不是永远,是对你紧张才这样。但他没说,因为他不敢。
她说“不是”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秒——他说了两个字,确实是“不是”两个字。他本来想说“不是,我也会说长句子”,但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只剩“不是”了。他的嘴永远跟不上他的脑子,尤其是她在旁边的时候。
他真想抽自己一下。
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他在冰柜前面站了十几秒,在想买什么水。她没说要喝水,但他觉得她渴了——她在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又被球砸了,肯定会渴。
农夫山泉还是康师傅?矿泉还是冰红茶?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犹豫了十几秒之后,他选了农夫山泉,因为矿泉水是最安全的,谁都能喝。
他又拿了一包纸巾。不是因为觉得她要用纸巾,而是觉得她可能需要。有备无患,这是他妈教他的。
回来的时候,校医还没来。她把冰水贴在后脑勺上,嘶了一声,然后表情就放松了,那个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她吧,太明显。不看吧,又不放心。
最后他选择看窗外。
但余光一直在看她。
校医来了,说“没事”,他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后来回想的时候才发现的——听到“没事”两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一直在扛着什么东西,突然被人接过去了。
她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他不放心,但没再坚持。因为他知道再坚持就显得太刻意了。
他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不是不想走在她旁边,是他觉得走在她旁边会给她压力。他太高了,走在她旁边像一堵墙,会让别人注意到他们。她大概不喜欢被人注意到,因为她连发言稿念卡顿了都会不好意思。
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有事找我”。他说“好”,但其实他知道,她不会找他的。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人帮忙的类型。
她走了之后,他在拐角站了一会儿。
走廊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和青草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被她趴过的地方有一点点皱了,肩膀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是她后脑勺的头发蹭过留下的,可能沾了一点汗。
他没拍掉,也没整理。
他想保留这个痕迹。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
他走回篮球场的时候,许彦跑过来问“她没事吧”。
他说“没事”。
许彦说“那就好,吓我一跳,我传那个球力气太大了,没想到会弹那么远”。
他没说话。
许彦又说“那个女生是哪个班的?长得挺好看的。”
他看了许彦一眼,说“不知道”。
许彦说“你不是送她去医务室了吗,没问?”
他说“没问”。
许彦说“你这个人,聊天都不会聊。”
他又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是哪个班的。开学典礼那天她发言的时候,前面的介绍词说了——“高一3班林初夏”。他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但他不会告诉许彦的。
这是他的事。
他拿起篮球,站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许彦说“你手感今天不太行啊”。
他没说话,捡起球,又投了一个。
还是没进。
他又投了一个。
进了。
但他知道,今天他的心思不在球上。
他的心思还在那条从篮球场到医务室的路上,在她趴在他背上的那个重量里,在她呼吸扫过耳边的那个温度里。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说话是不是永远都只说两个字”。
他想反驳。
他想说:不是的,我也会说很多话,只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想说的话都忘了,剩下的只有几个字。
但他没说。
他不说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后来他自己都数不清。
---
【她不知道的是】
林初夏不知道的是,那个球不是不小心弹过来的。
那是一个传球,顾屿传给许彦的。许彦没接住,球弹了出去,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顾屿站在原地,看着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看着它砸中她的脑袋,看着她的马尾辫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蹲下去。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闪过去——我怎么没接住那个球。
如果他能接住,球就不会弹过去,就不会砸到她。
但更深的念头是——他其实也没那么想接住。
因为如果接住了,他就没有理由跑过去,没有理由蹲下来问“疼不疼”,没有理由背她去医务室,没有理由让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糟糕。
他居然庆幸她被球砸中了。
他蹲下来看她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假装是在找什么东西,其实是在藏那双手。他怕她看到他手抖,会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他背她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他怕她听到,故意放慢了呼吸,想让心跳慢下来。但没用,心跳声越来越大,他觉得她一定能听到,一定会说“你的心跳好快”。
但她没说。
她大概没注意。
或者,她注意到了,但不好意思说。
他不知道是哪一种,也不敢问。
她去医务室之后,他走到小卖部门口,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因为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他靠着小卖部的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带有点松了,但他没弯腰去系。
他在想刚才背她的那几分钟。
她在他说完“岛屿的屿”之后,说“挺特别的名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话。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变得比平时好听了一百倍。顾屿,顾屿。他在心里念了两遍,试着模仿她的语气,但学不像。
她在他说完“我知道”之后,说“你这个人说话是不是永远都只说两个字”。
他想回一句“不是”,后面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我也会说长句子,但今天有点紧张”。但他没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说很奇怪——为什么要紧张?她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人。但你就是紧张了啊,你看到她就会紧张,这个事实让他觉得丢脸。
一个男生,被一个女生弄得紧张兮兮的,这像什么话。
他后来在医务室里站了很久,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走。他知道这个理由很蠢,但就是事实。他在旁边站着,看她用冰水敷后脑勺,看她低着头不说话,看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把那些碎发照成金色。
他想找点话说,但脑子是空的。
所有的词都挤在嗓子眼,出不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走了。
他在走廊拐角站了大概一分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她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会左右摆,摆动的幅度不大,很有节奏,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他后来回想起这一天的时候,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穿的白衬衫塞在裙子里,腰那里有一点点皱。她蹲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并得很紧,脚踝露在外面,很细。她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左手的指尖搭在他右肩上,轻轻的,像是怕弄疼他。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因为他右耳听力不太好,所以她是偏向他左边的。
这些细节,他记了很多年。
她还不知道的是,那瓶农夫山泉,他后来没喝完。她把水留在医务室了,他回去找的时候还在,他拿走了,放在自己书桌上,没打开,没扔掉,就放在那里。
瓶子外面的水珠干了以后,瓶身上留下了一些白色的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他看着那些水渍,想的是:今天是2008年9月3日,开学第三天。
他认识她三天了。
但这三天,感觉比过去的三年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