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知道我所有秘密》离麦麦

1、第1章 开学典礼

　　我妈说，林初夏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紧张。

　　小升初紧张，考了三回模拟考才把心态调好。中考紧张，进考场前吐了一回。现在倒好，高中开学典礼，让我当新生代表念稿子——我紧张得想把自己塞进杭高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树洞里。

　　稿子是提前写好的，德育处王老师改了三遍，改到最后我都不认识那些词儿了。什么“沐浴着杭高百年积淀的荣光”，什么“在这片浸润着人文精神的沃土上”，我念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浆糊，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9月1号，杭州热得要死。

　　穿的是新校服，白衬衫扎进藏蓝色百褶裙里，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妈出门前还特意给我把马尾辫扎高了，说“显得精神”。我照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个要去参加国庆阅兵的。

　　我妈还往我书包里塞了两块定胜糕，知味观的，用油纸包着。她说“给你和同学分分”。我说“妈，我都高中了”。她说“高中也是小孩”。我没再争，把定胜糕塞进书包侧袋，心想这种时候谁吃得下东西。

　　开学典礼在大操场。

　　杭高的操场不算大，但胜在老，民国时候就有了，两边的梧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主席台在教学楼前面，台子是水泥的，刷了层绿漆，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被很多届学生踩过的。

　　我们高一新生被安排在操场中间，凳子都没得坐，站着。人挨着人，我闻到左边女生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右边男生身上的防晒霜味儿，还有地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那股说不上好闻还是难闻的橡胶味儿。

　　教务处李主任在前面维持秩序，拿着个扩音器喊“高一各班按班级顺序站好”，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变成了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听不太清，大家还是乱哄哄的。

　　王老师走过来跟我说，“林初夏，你站到前面来，一会儿叫你你就上去。”

　　我“哦”了一声，从队伍里挤出去，站到主席台侧面。这才发现站在前面跟站在队伍里完全是两个世界——站在队伍里你是群众，站在前面你是靶子，所有目光都能打到你身上。

　　我手心开始出汗了。

　　不是那种微微湿润，是那种黏糊糊的、能拧出水来的出汗。我把手在裙子侧面蹭了蹭，没用，下一秒又湿了。

　　我妈说得对，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紧张。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念个稿子。小学我就当过升旗手，初中也上台发过言，按理说不该怂。但每次站在这种场合，我的胃就开始翻江倒海，心脏跳得像打鼓，嗓子眼发紧，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当众表演一个原地昏倒。

　　以前有个心理老师说我这叫“情境性焦虑”，不是毛病，是性格。我心想，管它叫什么，反正就是怂。

　　“下面，请高一新生代表，高一3班林初夏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攥着稿子走上主席台。

　　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这是我在家对着镜子练了二十遍的。我妈说“你走路的时候肩膀别耸着”，我试了试，放松肩膀，结果走成了顺拐。后来我就不管了，爱谁谁，反正台下那么多人也看不清。

　　站到话筒前面，我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乌泱泱全是人，高一到高三，一千多号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颜色——白衬衫、藏蓝色裙子或裤子，偶尔有几张脸仰起来，白晃晃的，像一朵一朵的花。

　　我低头看稿子。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在操场上空回荡了一下。我觉得那声音不太像自己的，太尖了，像被人掐着嗓子。

　　我念稿子的时候不太敢看底下的人，主要看稿子，偶尔抬头扫一眼，又赶紧低下去。稿子是王老师改过的，有些句子特别长，念到一半要换气，我怕换气的位置不对会断句奇怪，就在心里默默地把逗号、句号都标好了。

　　念到“今天我以杭高为荣”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不是稿子上的停顿，是我自己愣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想到，三年后我能不能让杭高以我为荣？不太可能吧，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是什么天选之子。

　　但这个停顿在台上显得有点突兀，我听到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说“她怎么卡住了”。

　　我赶紧接着念，“明天杭高以我为荣”。

　　后面的内容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那些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辜负老师和家长的期望，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自己的青春力量——这种话写在作文里都要被老师划掉说“太空了”，但在发言稿里就得这么写。

　　念完了。

　　掌声又响起来。

　　我鞠了个躬，转身走下主席台。

　　下台阶的时候腿有点软，差点踩空。王老师在旁边扶了我一把，小声说“挺好的”。我说“谢谢老师”，然后快步走回班级队伍。

　　回到队伍里，我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旁边一个女生冲我笑了笑，说“你念得真好，声音特别好听”。我后来知道她叫苏桐，成了我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但那是后话了，当时我只觉得这人真好，居然愿意跟我说句话。

　　苏桐后来又补了一句，“你紧张了吧？我看到了，你念到‘以杭高为荣’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说“这么明显吗”。

　　她说“还好，别人可能没注意，我就站在第一排嘛”。

　　我问她“你是几班的”。

　　她说“3班啊，咱俩一个班”。

　　我说“哦”。

　　她说“你是不是没看班级名单”。

　　我说“看了，没记住”。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开学典礼继续往下走，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教务主任讲话、德育主任讲话、高三学生代表发言、高二学生代表发言——我站在队伍里，汗从后背往下淌，白衬衫贴在皮肤上，不敢动，怕一动手臂蹭到身上又是一片汗渍。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影子从长变短。

　　我注意到最后一排有个人一直没在听。

　　不是说我专门去看他，而是太明显了——所有人都在面朝主席台站着，就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个本子，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

　　旁边的人偶尔碰他一下，大概是示意他别画了，但他头也不抬，继续画。

　　我心想，这人谁啊，胆子这么大。

　　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各班按顺序带回教室。人群开始移动，像水流一样往教学楼方向涌。我被苏桐拉着往前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我伸手去捞，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从我旁边经过。

　　就是刚才在最后一排画画的那个人。

　　他很高，比我高一个头还多，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的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这大热天的，我看着他都觉得热。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

　　我瞥了一眼——他翻到的那一页，画的好像是一个人。

　　我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苏桐拽走了。

　　回到教室，王老师讲了些入学注意事项，发了课程表、校历、食堂饭卡。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大家都不熟，但已经有人在聊天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课程表折好塞进文具盒里。苏桐坐我旁边，翻着校历说“九月底有个秋游，去北高峰”。我说“哦”。她说“你不期待吗”。我说“还好”。

　　苏桐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对什么都不期待”。

　　我说“不是，就是累的”。

　　其实也不是累，就是那种开学第一天的倦怠感——暑假过完了，生物钟还没调过来，早上六点起床跟要了命似的。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8路公交。

　　杭高在凤起路，校门口就是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大部分都穿着杭高校服，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

　　我站在站牌底下，把书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书包太重了，里面塞了十几本新课本，还有两本我从家里带的闲书，加起来得有十来斤。

　　8路车来了，人群往前挤。

　　我不喜欢挤公交，一般都等最后再上。但今天人实在太多了，我等到最后，车上已经站满了人，我勉强挤上去，站在后门附近。

　　车厢里闷热，有人身上有汗味，有人身上有香水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我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书包，尽量让自己缩成一小团，少占点地方。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经过凤起路、延安路、庆春路，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杭州的九月还是夏天的样子，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叫得震天响。

　　我在车上看风景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影子。

　　很高，站在后门附近，戴着耳机，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那个人好像在看我。

　　我转头看了一眼，他立刻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

　　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总觉得在哪见过。

　　到站了，我下车。那人也下车。

　　我往家的方向走，他也往同一个方向走。

　　走了一段，我开始有点慌了——这人不会是在跟踪我吧？但转念一想，这附近就这一条路，回家都走这儿，可能是邻居？

　　到了小区门口，我拐进去，他没跟进来，径直往前走了。

　　我松了口气，心想“多想了多想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就是脑子太兴奋了——开学第一天，新学校、新班级、新同学，信息量太大，大脑还在处理。

　　我打开床头灯，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

　　写日记是我从初一养成的习惯。我妈说“你别什么都往本子上写，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我说“没人看我日记”。我妈说“你青春期了，万一写了什么不该写的”。我说“妈你少管我”。

　　那天我写了大概半页，内容大概是：开学典礼念稿子，紧张，但顺利完成了。认识了同桌苏桐，人挺好。杭高校服不太好看，但比初中的好看。食堂的饭还可以，中午吃的糖醋排骨。

　　写完了，合上本子，关灯。

　　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打拍子。

　　我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今天在校车上回头看那个人的时候，他的本子上好像画了个人。

　　画的谁呢？没看清。

　　算了，不关我的事。

　　我闭上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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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屿是最后一个离开操场的。

　　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往教学楼走，他站在原地，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许彦走过来拍了他一下，“走了，愣什么神。”

　　顾屿说“嗯”，跟在他后面慢慢走。

　　许彦是他初中同学，两人一起考上的杭高，分在同一个班——高一7班。

　　许彦这个人话多，走几步路都不消停，“你刚才在画什么？一整场都在画，校长讲话你都不听。”

　　“没画什么。”

　　“我看看。”

　　“不给。”

　　“小气。”

　　顾屿没理他。

　　他刚才确实在画画，画的是主席台上念稿子的那个女生。

　　他其实没想画的，就是开学典礼太无聊了。校长讲话他从第三句就开始走神，漫无目的地打量操场上的所有人。然后她就上台了。

　　穿白衬衫，扎马尾辫，站在话筒前面，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画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等他反应过来，她的轮廓已经在纸上了。

　　她念稿子的时候会皱眉，好像稿子上写的是什么很难懂的东西。念到“今天我以杭高为荣”的时候顿了一下，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像一个字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然后她继续念，声音里有一点点抖。

　　他把她画了下来。

　　不是那种正经的素描，就是速写，几笔勾出轮廓。她站在台上的样子，马尾辫的弧度，白衬衫的领子，甚至她攥着稿子的那只手——手指绷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在画旁边写了几个字：2008.9.1，开学典礼。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但没划掉。

　　许彦要是看到这行字，大概会笑他一整天。

　　但他不会让许彦看到的。

　　这是他的事。

　　顾屿在开学之前就见过林初夏一次。

　　八月下旬，学校组织新生报到。他去找教室的时候在教学楼走廊里走错了方向，拐进了一条死胡同，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就是她。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概是报到流程什么的，低着头看，没看路。他往左让，她也往左。他往右让，她也往右。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挪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眼睛很大，黑眼珠特别黑，像两颗黑玻璃珠。

　　她说“不好意思”。

　　他说“没事”。

　　然后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马尾辫扫过他手臂，痒痒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记住了她的脸。

　　后来他找到了教室，领了校服和饭卡，在班级名单上看到了很多名字，但不知道哪个是她的。

　　开学典礼上她上台的时候，他才知道她叫什么。

　　林初夏。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初夏”这两个字很适合她——不是那种热烈的夏天，是初夏，刚刚开始热，但还有春天的余韵，风吹过来是暖的，但不烫。

　　他又念了一遍。

　　林初夏。

　　然后他开始画画。

　　晚上回到家，顾屿把本子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画得不算好，速写嘛，就是随手勾的。但她眼睛的那几笔他觉得画得还行，有点神韵。

　　他把本子合上，放到书桌抽屉里。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一把尺子，一本没写过的草稿本。他把本子放进去，又拿出来，翻到那一页，看了看那行小字。

　　那行小字写着：林初夏，杭高，2008.9.1。

　　他没划掉。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锁上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秘密。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外虫子在叫，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在台上念稿子的样子。白衬衫，马尾辫，攥着稿子发白的指节。

　　他想，高中三年，应该不会太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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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的是】

　　林初夏不知道的是，顾屿今天早上在校门口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校门口等开门，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是定胜糕。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大概是觉得好吃，眼睛弯了一下。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等她吃完了才走过去。

　　她还不知道，他在开学典礼上画的那张速写，后来被他贴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他妈打扫房间的时候看到过，问“这谁啊”，他说“同学”。他妈没再问，但走之前多看了一眼。

　　她还不知道，他刚才在校车上不是偶然出现的。他每天坐8路公交上学，本来应该在她前面两站上车，但他今天故意晚了十分钟，等的是她那一班。

　　他看到她上车，站在后门附近，他也站到后门附近。

　　车上有空座，他没坐。

　　她下车的时候他也跟着下车。她往小区走，他一直走到她拐进去，才转身往回走。他家其实在她前面那个路口，他走过了。

　　他走过了三个路口，才绕回自己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是觉得，今天的路，想跟她走一段。

　　这个秘密，他在心里藏了很多年。

　　后来的事情，是那时候谁都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