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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次争吵 ...

  •     在一起之后的第三周,我们第一次吵架。

      起因很小,小到后来我都想不起具体是因为什么。

      只记得那天下午,我在书房写东西,写不出来,烦躁得很。

      她发消息来,我回得慢,回的短,回的敷衍。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不对劲,我说没有。

      她说你是不是不想理我,我说你想多了。

      然后她就没再发了。

      我当时没在意,继续对着电脑发呆。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了又闪,像一个无声的催促。我盯着那个光标,盯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写不出来。什么都写不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心里烦,看什么都不顺眼。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四个字:“那我不吵你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我不吵你了。

      这句话看起来很客气,可里面有东西。

      有委屈,有退让,有一种“既然你不想理我,那我就走开”的小心翼翼。

      我往上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

      她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问我“在干嘛”,我说“写东西”。她问我“写得顺利吗”,我说“不顺利”。

      她说“那出去走走”,我说“不想动”。

      她说“那我陪你”,我说“不用”。

      她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说“没有”。

      她说“你不对劲”。

      我说“没有”。

      她说“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我说“你想多了”。

      她说“那我不吵你了”。

      每一句,她都在靠近。

      每一句,我都在推开。

      她说“那我陪你”——推开。

      她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否认。

      她说“那我不吵你了”——没有挽留。

      我看着这些对话,心里忽然很难受。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我没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挽留。

      只是一个又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词——“还行”“不用”“没有”“你想多了”。

      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刚才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

      她没回。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真的,就是写不出来,烦躁。”

      她没回。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

      我放下手机,在屋里走了两圈。

      坐下来,又站起来。

      拿起手机,又放下。

      心里乱成一团。

      不是烦躁了,是慌。

      她是生气了?

      还是在忙?

      还是不想理我了?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你在干嘛?”

      “看书。”

      “我刚才……”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说过了,心情不好。”

      “那你……”

      “我没事。”她说,“你写你的吧。”

      然后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我没事”——可我知道,有事。

      一定有事。她只是不想说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

      她说“那我不吵你了”时的语气,她说“我没事”时的冷淡,她挂电话时的果断。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想给她发消息,可不知道发什么。

      想说“对不起”,可不知道对不起什么。

      想说“你别生气”,可她没说她生气。

      想说“我想你了”,可在这个时候说“我想你了”,像是在转移话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她发了“早安”。

      和往常一样,一个太阳的表情。

      可我知道,和往常不一样。

      往常的“早安”后面,会有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昨晚睡得好吗”。

      今天没有。

      只有一个表情,冷冰冰的,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有温度。

      我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她没有再发。

      上午,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她。

      想她是不是还在生气,想她今天会不会理我,想我们是不是就这样了。

      第一次吵架。

      第一次冷战。

      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不只是甜,还有苦。

      甜的时候像掉进了蜜罐,苦的时候像吞了黄连。

      可你舍不得吐出来,因为你知道,苦过了,还会甜。

      下午,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她回了:“今天不行,约了朋友。”

      “那明天?”

      “明天再说吧。”

      明天再说。

      不是“好”,不是“明天见”,是“明天再说”。

      这四个字,像一扇半开的门。

      没关死,可也没让你进去。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明天再说。

      意味着今天不想说了。

      意味着她在等。

      等我做什么?

      等我道歉?

      等我解释?

      等我哄她?

      我不知道。

      晚上,我给林打电话。

      “吵架了。”我说。

      “吵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林的声音高了一些,“你连为什么吵架都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她问我心情不好,我说没有,她说你是不是不想理我,我说你想多了,然后她就不理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是真的不会谈恋爱。”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改。”

      “怎么改?”

      “她问你心情不好,你说没有——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你心情好不好,她看不出来?她问你,是在关心你,你说没有,就是在拒绝她的关心。”

      我没说话。

      “她说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你说你想多了——这句话更伤人。”

      “她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她觉得你在冷淡她。”

      “你不解释原因,不安慰她,还说她想多了,这不就是在告诉她:你的感觉是错的,你多心了,你无理取闹。”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什么?”

      “说她生气了,说我哪里做得不好,她不说,我怎么知道?”

      林又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是真的不懂。她不说,是因为她在等你主动。等你发现她生气了,等你来哄她,等你说对不起。她不想做那个开口的人,因为她已经开口很多次了。”

      已经开口很多次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是啊,她开口很多次了。

      从“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到“你是不是不想理我”,每一次开口,都是在给我机会,解释的机会,道歉的机会,靠近的机会。

      而我每一次都推开了。

      “我该怎么做?”我问。

      “去找她。”林说,“当面跟她说,别发消息,别打电话。当面。”

      挂了电话,我换了衣服,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像碎了的金子。

      街巷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我走得很急,几乎是在小跑。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四楼。

      灯亮着。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

      她在。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心跳很快,不是走路走的,是紧张。

      我该说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因为心情不好?

      因为回消息慢?

      因为说“你想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谁?”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闷闷的。

      “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我上楼,站在她家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后,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找你。”

      “找我干嘛?”

      “想见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开身。“进来吧。”

      她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有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床上有一只白色的小熊玩偶,圆滚滚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我在沙发上坐下。

      她坐在对面,抱着那只小熊。

      沉默。

      “你还在生气?”我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你昨天挂了电话之后,就没发消息了。”

      “你不是也没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委屈,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失望,又不完全是失望。

      像难过,又不完全是难过。

      “苏晚。”我叫她的名字。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什么。”我老实说,“可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问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应该说是,你说那我不吵你了的时候,我应该说你没有吵我,你挂电话的时候,我应该打回去。”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想理你,”我说,“我是写不出来,烦躁。烦躁的时候不想说话,对谁都不想说话,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嗯。我知道你写不出来的时候会烦躁,烦躁的时候不想说话,我不是生这个气。”

      “那你生什么气?”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熊。“我生气的是,你什么都不说。”

      “我不说……”

      “你不说你在烦什么,不说你需要什么,不说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什么都不说,只用一个‘没有’把我推开,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走开,靠近了,怕你更烦;走开了,又舍不得。”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了。

      “沈砚,我不是要你时时刻刻都跟我说话,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高兴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高兴,你不高兴的时候,我想陪着你,可你不说,我怎么陪?”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期待,有温柔,有爱。

      就是没有生气。

      她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是在难过于我把自己关在门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细细的,像第一次牵手时那样。

      “我知道了。”我说,“以后我会说。”

      “说什么?”

      “说我在烦什么。说我需要什么,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说我想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记住了?”

      “记住了。”

      “下次还犯吗?”

      “尽量不犯。”

      “什么叫尽量?”

      “就是……我会努力。”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这个人,”她说,“头发都白了。”

      “哪里有白头发?”

      “这里。”她指了指我的头顶,“好几根。”

      “那是累的。”

      “累什么?”

      “想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不是学会的,是真心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像洗衣液,又像别的什么。

      说不上来,可很好闻。

      “沈砚。”

      “嗯?”

      “你以后写不出来的时候,就来找我。”

      “不会打扰你?”

      “不会。”她说,“你不是打扰,你从来都不是打扰。”

      不会。

      又是这两个字。

      她说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次是在深夜的消息里。

      第二次是在书店的角落里。

      第三次是在她家里,我蹲在她面前,她摸着我的头发。

      不会。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所有上锁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到很晚。

      聊了很多,聊我为什么写不出来,聊她为什么生气,聊我们以后该怎么吵架。

      “以后吵架,”她说,“不许不回消息。”

      “好。”

      “不许说‘你想多了’。”

      “好。”

      “不许挂电话。”

      “好。”

      “也不许不接。”

      “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还有呢?”我问。

      “还有……”她想了想,“不许一个人扛着,烦的时候要说,累的时候要说,写不出来的时候也要说,你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好。”

      “你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的,我都想做到。”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夜深了,我该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

      “路上小心。”

      “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沈砚。”

      “嗯?”

      “你今天来,我很高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暖,有爱。

      然后我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不是第一次拥抱——之前也抱过,在园林里,在巷子里,在她家楼下。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吵完架之后的和解。

      这一次是说了很多话之后的心安。

      这一次是我们都知道了,吵架不会把我们分开,只会让我们更了解彼此。

      “晚安。”我说。

      “晚安。”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影子,一个人的。可我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另一个人,也在想着我。

      到家后,我给她发消息:“到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然后是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把今天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去。

      等等。

      等等。

      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消息,是她说的——“你不是打扰。

      你从来都不是打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之前没注意过。

      今晚看得很清楚。

      也许是灯光的角度不对,也许是躺下的位置不对。

      也许是我的心不一样了。

      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不一样。

      连天花板上的裂缝都变得好看起来。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她聊天的对话框。

      翻到我们吵架之前的那些消息。

      她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问我“在干嘛”,我说“写东西”。

      她问我“写得顺利吗”,我说“不顺利”。

      她说“那出去走走”,我说“不想动”。

      她说“那我陪你”,我说“不用”。

      我看着这些对话,心里忽然很后悔。

      不是后悔吵架——吵架是难免的,吵架让我们知道了彼此的底线和需要。

      我后悔的是她的那些靠近,我都没有接住。

      她说“那我陪你”——我说“不用”。

      她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说“没有”。

      她说“你是不是不想理我”——我说“你想多了”。

      她说“那我不吵你了”——我什么也没说。

      每一句靠近,都被我推开了。

      可她还在。

      她没有走开。

      她只是说“那我不吵你了”,然后等我去找她。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去找她呢?

      如果我以为她真的只是不想吵我了,就不去找她了呢?

      如果我们就这样冷战下去,谁也不先开口呢?

      她不会。

      因为她是那种人。

      她说了“那我不吵你了”,就不会再主动开口。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已经在之前开口了很多次。

      剩下的那一步,该我走了。

      该我走过去,按响她的门铃,说“我来找你”。

      该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

      该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后我会说”。

      该我轻轻抱她一下,说“晚安”。

      这些,都是该我做的。

      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她发来“早安”,这次不是只有一个表情。她说:“昨晚睡得好吗?”

      “好。”我回。

      “真的?”

      “真的。你呢?”

      “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你去爬雪山,爬到一半不爬了,我问你为什么不爬了,你说,你在等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为什么在等你?”

      “你说,一个人爬上去没意思。”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俩一起爬上去的,山顶有雪,很白,像你第一次借给我的那把伞。”

      那把浅蓝色的伞,伞柄上贴着小熊贴纸。

      她还在用。

      也许她真的会一直用下去,用到伞骨松了,用到伞面破了,用到再也修不好了。

      然后把它收起来,放在柜子的最深处,像存放一段记忆。

      “苏晚。”

      “嗯?”

      “下次我们去爬山。”

      “真的?”

      “真的。去雪山。”

      “玉龙雪山?”

      “好。”

      “你确定?”

      “确定。”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键盘上,落在我手上。

      我坐在窗前,看着阳光从窗户爬进来,一寸一寸,像时间在走。

      从“今天天气不错”到“说好了”,隔了多少天?我算过。

      六十一天。

      六十一天,一千四百六十四个小时,八万七千八百四十分钟。

      每一分钟,我都更了解她一点。知道她喜欢拿铁少糖,知道她喜欢秋天和银杏叶,知道她一个人去过大理,知道她存着我们的聊天记录,知道她有一只白色的小熊玩偶,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知道她说“那我不吵你了”是在等我。

      知道她爱我。

      她没说。

      可我知道。

      就像她当初知道我喜欢她一样。

      不需要说。

      从“借伞不还”那天就知道。

      从“今天天气不错”那天就知道,从“明天见”那天就知道。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做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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