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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朋友这面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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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第四周,林说要请我们吃饭。
“不是请,”他在电话那头强调,“是见见,你谈了这么久的恋爱,我连人家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这兄弟当得也太不够意思了。”
“你不是加了她微信吗?”
“加微信和见面能一样吗?微信上能看到什么?就看到一个头像。”
我没说话。
林又说:“周六晚上,街口那家烤鱼店,我订位子。你别跟我说没空,我都问过苏晚了,她说有空。”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问她的?”
“前天。我们聊了几句。”
“你们聊什么了?”
“聊你。”林嘿嘿笑了两声,“聊你怎么追的人家,怎么表的白,怎么吵的架,苏晚说你吵架之后半夜跑到她家楼下,说你蹲在她面前说对不起,说你头发都白了。”
我握着手机,耳朵有些烫。“你问她这些干嘛?”
“了解你啊。”林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又不跟我说,我只能问她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是个傻子。”
“……”
“我说不是傻子,是呆子,她说都一样。”
林笑了,笑得很开心。我听着他的笑声,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高兴——是觉得不真实。
苏晚和林,两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他们在聊天。
聊我。
聊我追她,聊我表白,聊我吵架后跑到她家楼下。
这些事,从苏晚嘴里说出来,传到林耳朵里,好像就变成了故事。
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而我站在故事外面,听着别人讲我的事,觉得那个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追女孩的人,一个会表白的人,一个会半夜跑到女孩家楼下的人。
那个人是我吗?
周六傍晚,我换了两件衣服才出门。
第一件是黑色T恤,太随便了。
第二件是浅蓝色衬衫,又太正式了。
最后穿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不随便也不正式,刚刚好。
苏晚在巷口等我,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
“你今天好正式。”我说。
“见你的朋友,当然要正式一点。”
“又不是见家长。”
“那也重要。”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别迟到了。”
烤鱼店在街口,门面不大,里面却热闹得很。
油烟味很重,人声嘈杂,炭火烤鱼的香味飘了满屋。
林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大盘烤鱼,红彤彤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
看到我们进来,他站起来,笑了。
“来了?坐。”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我坐在她旁边。
林打量了苏晚一眼,然后看我。“你小子,运气不错。”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家姑娘比照片上好看。”林端起杯子,对苏晚说,“我叫林,沈砚的大学同学。这小子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他没有不会说话。”苏晚笑了,“他只是话少。”
“话少就是不会说话。”
“不是。话少的人心里有很多话,只是不说。”她看了我一眼,“闷的人心里什么都没有,那才是不会说话。”
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说什么?”
“他说你是这么定义话少和闷的区别的。”林看着我,“你原话怎么说来着——话少的人心里有很多话,只是不说;闷的人心里什么都没有,所以说不出来。”
苏晚也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你还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林在对面看着我们,摇了摇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
“没有秀。”我说,“是事实。”
“事实也不行。”林夹了一块鱼肉,“吃饭。”
烤鱼很好吃,麻辣鲜香,鱼肉嫩得像豆腐。
苏晚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不急不慢。
林一边吃一边问东问西,问她做什么工作,住哪里,平时喜欢做什么。
她一一回答,不急不慢,落落大方。
没有因为林是陌生人而拘谨,也没有因为是男朋友的朋友而刻意讨好。
就是她自己。安安静静的,该说什么说什么。
林问完了,满意地点点头。“挺好的,比我想的好。”
“你想的什么样?”我问。
“我想的?”林看了我一眼,“我想的是个闷葫芦,跟你一样,结果不是。”
“不是闷葫芦是什么?”
“是能治闷葫芦的人。”
苏晚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吃完饭,林抢着买了单。“下回你们请。”
“好。”苏晚说。
出了门,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
林住在另一个方向,跟我们不同路。
他挥了挥手,走了。
我和苏晚并肩走在巷子里,手牵着手。
“林这个人挺好的。”她说。
“嗯。”
“你们认识多久了?”
“大学到现在,七八年了。”
“那很久了。”
“嗯。我朋友不多,他是唯一一个。”
她握紧了我的手。“我也是,小楠是我唯一的朋友。”
“小楠?”
“嗯,我的闺蜜。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好。”
苏晚说的“下次”,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一晚上,她发消息说:“小楠周六有空,一起吃个饭?”
“好。她喜欢吃什么?”
“火锅。”
“那就火锅。”
“你不问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她发了一个笑脸。“你见了就知道了。”
周六中午,老城火锅店。
我们到的时候,小楠已经在等了。
短发,圆脸,眼睛很亮,穿一件黑色的卫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玩手机。
看到我们进来,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就是沈砚?”
“嗯。”
她没说话,又打量了我几秒。然后转头看苏晚。“就他?”
苏晚笑了。
“就他。”
小楠哼了一声。“坐吧。”
我坐下,苏晚坐在我旁边。
小楠坐在对面,胳膊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着我。
“你做什么工作的?”
“写东西的。”
“写什么东西?”
“小说。”
“赚得多吗?”
“小楠!”苏晚瞪她。
“问问嘛。”小楠不看她,继续看着我,“你多大?”
“二十七。”
“比苏晚大一岁,住哪?”
“老城东边,租的。”
“有房吗?”
“小楠!”苏晚的声音高了一些。
“没有。”我说。
“有车吗?”
“没有。”
“那你有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有一种审视。
不是挑剔,是审视。
像一个人在检查一件东西,看它值不值得。
“有她。”我说。
小楠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行,算你过关。”
“过关了?”苏晚问。
“过关了。”小楠看她,“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你不是不会吃他,你是差点把他吃了。”
“我就是问问。”小楠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现在的男人,不问清楚不行,嘴上说得好听,真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没房没车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担当。”
“他有担当。”苏晚说。
“你怎么知道?”
“他半夜跑到我家楼下,就为了看看我睡了没有。”
小楠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一个,还有呢?”
“他等了我很久。”
“多久?”
“从春天到秋天。”
小楠又看了我一眼。“还有呢?”
“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比如?”
“比如我喜欢喝拿铁少糖。”
小楠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记得?”
“记得。”
“还有什么?”
“她喜欢秋天,喜欢银杏叶,喜欢一个人去旅行。她去过大理,住过洱海边的民宿,在古城吃过烤乳扇,在喜洲吃过破酥粑粑。她觉得双廊太商业了,不喜欢。她最喜欢的还是洱海,说坐在海边吹风可以坐一整天。”
小楠看着我,眼睛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可我知道,那不再是审视了。
“你背过?”
“没有。她说的话,我记得。”
沉默。
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里起起伏伏。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对面小楠的脸。
“苏晚。”小楠叫她。
“嗯?”
“这个人,可以。”
苏晚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笑。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吃完火锅,小楠先走了。
她说约了人,不跟我们一道。
出了门,她拍了拍苏晚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好好对她。”
“会的。”
“不是‘会的’,是‘一定’。”
“一定。”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砚。”
“嗯?”
“你比我想的好。”
然后她走了。
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苏晚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肩上。“小楠这个人,嘴巴毒,心不毒。”
“我知道。”
“她不是故意刁难你,她只是怕我受委屈。”
“我知道。”
“她以前谈过一个,那个人对她不好,所以她怕我也遇到不好的。”
“我不会。”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我,“所以我才选你。”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阴了。
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压在老城上空,像一个巨大的盖子。
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哗哗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肩上。我伸手拿掉。
“要下雨了。”她说。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带。”
“那就跑。”
她笑了。“好,跑。”
我们跑在巷子里,手牵着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头发飘起来,打在我脸上,痒痒的。
跑了几步,她跑不动了,弯着腰喘气。
“不行了,跑不动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的脸红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路灯昏黄,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
“我背你。”我说。
“不用。”
“上来。”
我蹲下来,她犹豫了一下,趴在我背上。
我站起来,背着她往前走。
她比我想的轻,像背着一团棉花。
她搂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上。
“沈砚。”
“嗯?”
“你背过别人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真的?”
“真的。”
她搂紧了一些。脸贴在我脖子上,烫烫的。
“那我是第一个。”
“嗯,第一个。”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细雨。
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她搂着我脖子的手背上。
“下雨了。”她说。
“嗯。”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用。”
“你会淋湿的。”
“淋湿就淋湿。”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搂紧了一些。
雨越下越大,从盐粒变成了豆子。打在脸上,有些疼。
我背着她,走在她家楼下的巷子里。
路灯昏黄,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像一根根银线。
到了楼下,我放下她。
她站在那里,头发湿了,裙子也湿了。可她在笑。
“你全身都湿了。”她说。
“没事。”
“上楼擦擦?”
“不用。你上去吧,别感冒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之前亲脸颊的那种。是真的亲。
嘴唇碰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带着雨水的味道。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楼道。
四楼的灯亮了。
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
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站在楼下,摸着被她亲过的嘴唇,站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微笑,是咧着嘴笑,像一个傻子。
雨还在下。
我没有跑。
淋着雨,走回家。
全身湿透了,可心里是热的。
到家后,我给她发消息:“到了。”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好。”
“洗完早点睡。”
“好。”
“晚安。”
然后是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把今天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去。
等等。
等等。
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消息,是她亲我的那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很短。
可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可今晚看它,不像裂缝了。
像一条路。
弯弯曲曲的,没有尽头。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银杏树,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
她站在树下,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抬头看我,笑了。
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来了。
她说,我等了很久。
我说,我也是。
她又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银杏叶纷纷飘落,像金色的雨。我们在金色的雨里,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可谁都觉得,说了一千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