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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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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高三那年,念恩研究生毕业了。
她没有读博,也没有直接工作,而是进了一家研究所。
单位在北京,海淀区,离清华不远。
念安问她为什么不读博,念恩说读博太久了,想先工作几年。
念安说那以后还读吗,念恩说也许吧。
念安没有追问,她觉得姐姐有自己的打算,不用她操心。
念恩上班以后,往家里寄的钱多了。
每月两千,逢年过节还多寄一些。
苏晚说你自己留着花,念恩说用不完。
苏晚知道念恩不是用不完,是省下来给念安攒学费。
她没有再推,把钱存进银行,设了一个定期账户,户名是念安。
念安的高三开学比高一高二早两周。
八月中的老城还很热,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垂着头,蝉从早叫到晚。
念安背着书包骑车上学,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
她戴了一顶白色的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前面的路。
周远也来了。
他穿着白色T恤,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念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翻烂了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
“你的物理竞赛书能借我吗?”周远问。
“哪本?”
“就是你去年买的那本。”
念安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蓝色封皮的竞赛书,递给他。
周远接过书,翻开扉页,看到念安写的一行字——“姐姐说,物理不难,用心就能学好。”
“你姐姐说的?”
“嗯。”
“你姐姐是做什么的?”
“在研究所上班,做研究的。”
周远没有再问,低下头看书。
高三的节奏比高二快了很多。
每天六节课,加三节晚自习,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念安洗完澡,还要再做一套卷子。
苏晚说太晚了别做了,念安说做完就睡。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她,念安的背影和念恩当年一模一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
念安的物理一直保持在年级第一,数学和化学也很好。
英语是她的弱项,她开始每天早上起来背单词,背半小时再去上学。
苏晚给她煮鸡蛋,她一边吃一边背。
“苹果是apple,香蕉是banana,橘子是orange……”她念得很小声,怕吵到苏晚。
苏晚听到了,没有说。
念安高三第一次模考考了年级第一,周远第二。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周远看了一眼念安的分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没有说话。
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趴在桌上。
“周远,你没事吧?”念安问。
“没事。”
念安没有再问。
她觉得周远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考不过她会不开心。
可她不能为了让周远开心就故意考差,她不想考差,她要考清华。
念恩国庆节回来了。
她坐了一夜火车,早上到的。
念安去车站接她,穿着那件白色卫衣,袖子已经短了一大截,她卷了两道。
念恩从出站口走出来,拉着行李箱,穿着米色风衣,头发长了一些,披在肩上。
“姐姐!”
念安跑过去,念恩仰头看着念安,笑了。
念安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念安的脸。
“妹妹,你长这么高了。”
“念安说了会长高的。”
念恩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头,念安弯下腰。
“走吧,回家,妈做了你爱吃的。”
念安拉着念恩的手,走出火车站。
念恩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些,指腹有薄薄的茧。
念安没有问,她知道那是做实验握试管握出来的。
苏晚做了一桌子菜。
念恩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眼眶红了。
“妈,你怎么做这么多?”
“你难得回来。”
念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妹妹做的?”
“嗯,念安早上起来做的。”
念恩看着念安,念安正低头扒饭。
念恩在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念安每天给她煮鸡蛋,每天做她爱吃的菜。
念恩说妹妹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念安说那当然,念安以后要当厨师。
念恩笑了,说你不是要考清华吗?念安说考清华也能当厨师。
念恩走的那天,念安送她到车站。
梧桐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念安撑着那把浅蓝色的伞,没有下雨,她只是撑着。
伞有些旧了,伞面上的小熊贴纸翘起了边,颜色也褪了。
“姐姐,你过年还回来吗?”
“回来。这次一定回来。”
“念安等你。”
念恩仰头看着念安,念安比她高了很多。
念恩踮起脚尖,在念安脸上亲了一下。
念安愣住了,念恩已经转身走进车站。
念安站在门口,看着念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摸着被亲过的地方。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
卷子一张一张做,考试一场一场考。
念安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两名,有时候第一,有时候第二。
她和周远轮流坐庄,谁都不服谁。
班主任王老师说,你们俩是城西中学的双子星。
念安听到这个称呼,觉得有些好笑。她不是什么星,她只是一个想考清华的学生。
冬天来了。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念安骑车上学,耳朵冻得通红。
苏晚给她织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很厚。
念安围上,脖子暖了,心也暖了。
念恩寄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件新卫衣,白色的,胸前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
念安把旧的那件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
她舍不得扔,那是姐姐送的第一件清华卫衣,她穿了三年,从初中穿到高中。
现在穿不下了,可她留着,留作纪念。
念安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周远第二,差了十二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周远没有说话。
念安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收拾书包,沉默地走出教室,沉默地走到车棚。
“沈念安。”周远叫她。
“嗯。”
“你志愿报哪里?”
“清华。”
“我也是。”
念安没有说话。
她骑上车,周远也骑上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骑过梧桐巷、人民路、解放路。
在第一个路口,周远往左拐了。
念安直走,她没有回头。
念安寒假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朵朵寄来的,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刻着“念安高考加油”。
念安给她打电话,朵朵在电话那头笑。
“念安,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收到了。谢谢朵朵。”
“不客气,你考到北京去,以后我去找你玩。”
“好。”
挂了电话,念安把保温杯放在书桌上。
以后每天都要用它喝水,喝到高考。
念恩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才到家。
她坐了一夜的火车,上午到了省城,又转大巴,折腾了一整天。
念安在巷口等她,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梧桐树光秃秃的,念安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手里捧着那个粉色保温杯。
念恩从巷口走进来,拖着行李箱,穿着黑色羽绒服,脸被冻得通红。
她看到念安,笑了。
“妹妹,你等了多久?”
“刚来。”
“骗人,你脸都冻红了。”
念安笑了。
念安拉着念恩的手走回家,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年夜饭已经摆上桌了,苏晚做的,念安帮忙。
念恩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眼泪掉下来了。
“妈,你辛苦了。”
“不辛苦。你们回来就好。”
念恩擦了擦眼睛,拿起筷子。
念安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念恩咬了一口。“好吃。妹妹做的?”
“嗯。”
念安笑了。
大年初一,一家人去城西园林。
梧桐树光秃秃的,池塘里的锦鲤游得很慢。
念安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在这里拍照。
那时候念恩还在读高中,念安才上小学。
一转眼,念恩工作了,念安快要高考了。
“姐姐,你还记得那棵银杏树吗?”
“记得。”
“爸爸在那里跟妈妈表白的。”
念恩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正站在池塘边看锦鲤,没有听到。
“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
念恩笑了。
念安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春天来了,它还会绿。
夏天来了,它会长满叶子。
秋天来了,它会变黄。
年复一年,树还是那棵树,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可人变好了,人长大了,人去了更好的地方。
念安觉得,树见证了这一切。
念恩待了七天,初七就走了。
研究所初八上班,她不能请假。
念安送她到车站,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风还是冷的。
“姐姐,你暑假还回来吗?”
“回来。等你高考完,我就回来。”
“那念安等你。”
念恩仰头看着念安,念安比她高了很多。
念恩说妹妹你以后别长太高了,姐姐够不着了。
念安蹲下来,让念恩摸到她的头。
念恩摸了摸,笑了。
“妹妹,高考加油。”
“好。”
念恩转身走进车站。
念安站在门口,看着念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站了很久,直到车站的广播响了,才转身离开。
高三下学期,冲刺开始了。
学校挂了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念安每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数字。
从一百到九十九,从九十九到九十八。
数字一天一天变小,她一天一天紧张。
苏晚不紧张,她每天给念安煮鸡蛋,做早餐,晚上热牛奶。
念安说妈妈你不用这么辛苦,苏晚说妈妈不辛苦。
念安看着苏晚的眼睛,苏晚的眼睛下面有青痕,可她不说。
念安也不说。
念安第三次模考考了年级第二,周远第一。
这次差了五分。
周远转过头,看着念安。
“沈念安,你这次没考好。”
“嗯。”
“英语完形填空错了四个。”
“我知道。”
周远没有再说话。
念安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
晚上回家,念安把英语卷子拿出来,一道一道分析。
错题记在本子上,反复看,反复背。
苏晚端牛奶进来,看到念安在背单词。
“念安,十一点了,睡吧。”
“念安再背十分钟。”
苏晚把牛奶放在桌上,没有走。
她站在念安身后,看着念安的背影。
念安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和念恩当年一模一样。
高考前三天,念安不看书了。
她把所有的卷子、课本、错题本整理好,码在书桌上。
然后拿出日记本,从头翻了一遍。
从念恩上高一写到念安上高三,从念安上小学写到念安快要高考。
每一页都有姐姐的名字,每一页都有“等”字。
念安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还是藏在小熊肚子里,小熊还是光秃秃的,眼睛缝过两次。
念安抱着小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
“小熊,念安要高考了。”
小熊没有说话。
“小熊,念安一定能考上清华。”
小熊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姐姐在那里。”
念安闭上眼睛。
她梦到清华园,梦到姐姐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梦到自己坐在清华的教室里。
梦很长,长到醒不过来。闹钟响了,她睁开眼。
天亮了。
高考那天,念安起得很早。
她穿上那件新卫衣,胸前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
围上那条深灰色围巾,把粉色保温杯装满水,放进书包。
“念安,吃鸡蛋。”苏晚从厨房端出来两个鸡蛋。
念安接过碗,拿了一个鸡蛋,咬了一口。
鸡蛋很香,苏晚煮得刚好。
“妈妈,你不用送。”
“妈妈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念安自己骑。”
苏晚看着念安,念安的眼睛很亮。
“好。”
念安背着书包,推着车,走出巷子。
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念安骑上车,骑过梧桐巷,骑过人民路,骑过解放路,骑过两个红绿灯,拐过三个弯。
城西中学的大门开着,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
念安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
考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
她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那支幸运笔。
笔芯已经换了无数根,笔杆还是那支。
窗外梧桐树叶沙沙响,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
念安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她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