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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平静与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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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像拧开了水龙头。
头几天水流得断断续续,嘀嗒嘀嗒的,急得人想砸管子。
可只要水龙头没关,水总会流出来。
我开始每天写。
早上送走苏晚和念恩,念安在小床上睡觉,我就坐在书桌前写。
写到念安醒了,抱起来喂点吃的,陪她玩一会儿,等她再睡了,继续写。
下午念恩从幼儿园回来之前,能写两个小时。
晚上念安睡了,念恩睡了,苏晚在客厅算账的时候,我还能写一个小时。
一天加起来,两三千字。
不多,可够了。
稿费不多,可有一点算一点。
苏晚每天深夜算账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东西。
客厅的灯是橘黄色的,暖暖的,照在记账本上,照在键盘上。
她按计算器,我敲键盘。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嗒嗒嗒,嘀嘀嘀,像是在对话。
“沈砚。”
“嗯。”
“今天写了多少?”
“三千。”
“不错。”她拿起记账本,翻了一页,“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少了二十块。”
“怎么少的?”
“晚上早点关灯,你以前写到凌晨一两点,灯开着,电就走着,现在你写到十二点就睡了。”
我是因为她才早睡的。
不是她说了什么,是她每天晚上算完账,靠在沙发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撑着等我。
我说你去睡吧,她说等你一起。
我说我还有一会儿,她说那我再坐一会儿。
她靠着沙发,抱着靠枕,闭着眼睛。
我以为她睡了,轻轻合上电脑,站起来。
她睁开眼。
“写完了?”
“写完了。”
“那去睡吧。”
她从来不说“你别写了”,可她用行动告诉我——早点睡。
念恩开始注意到家里的变化。
她在幼儿园学了一首新歌,回来唱给我和苏晚听。
唱完问苏晚:“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学钢琴?”
苏晚蹲下来,看着念恩的眼睛。“念恩想学钢琴?”
“嗯。小雅在学,她说很好玩。”
苏晚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话——学费不便宜,家里的钱要省着花。
她看着念恩,摸了摸念恩的头发。
“妈妈先问问,哪里学比较好。问好了告诉念恩。”
“好。”
念恩跑去找念安玩了。
苏晚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
水哗哗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晚。”
“嗯。”
“念恩想学,就让她学。”
“学费不便宜。”
“我想办法。”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你有什么办法?”
“多写点。”
“你已经写很多了。”
“还能再多一点。”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走过来,靠在我肩上。
“沈砚。”
“嗯。”
“你不要太累。”
“不累。”
她抱紧了我。
念恩的钢琴课,最后还是报了。
不是我们交的学费,是苏晚的妈妈出的钱。
她说,念恩想学就学,姥姥给钱。
苏晚不肯要,她妈妈把钱塞到她手里,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念恩的。
苏晚攥着那沓钱,攥了很久。
“妈,我们会还的。”
“还什么还,姥姥给外孙女花钱,天经地义。”
苏晚把钱收下了。回到家,她把钱放进抽屉里,关上,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苏晚。”
“嗯。”
“会好的。”
“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写你的,别分心。”
念安一岁八个月的时候,开始说句子了。
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句子是——“姐姐,等等我。”
那天念恩在客厅跑,念安在后面追,追不上,急得直跺脚。“姐姐,等等我。”念恩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
念安跑过去,牵住念恩的手。两个人一起走。
苏晚看着她们,眼眶红了。
“妈妈又哭了。”念恩说。
“妈妈高兴。”
“妈妈为什么高兴?”
“因为你们是姐妹。”
念恩不懂,念安更不懂。
可念恩牵着念安的手,走得很慢。念安跟着她,走得很稳。
那天晚上,念安睡着了。
念恩还没有睡,她抱着小熊,坐在床上,看着旁边的念安。
“爸爸。”
“嗯。”
“妹妹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像我这么大?”
“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
“等你上小学的时候,妹妹就上幼儿园了。”
念恩想了想。“那念恩等妹妹。”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还不到四岁,可她已经会说“等”。
等妹妹长大,等妹妹走路,等妹妹说话,等妹妹追上她。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可她说等。
“念恩。”
“嗯。”
“你为什么等妹妹?”
“因为她是我的妹妹。”她抱紧了小熊,“姐姐就是要等妹妹的。”
苏晚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眼泪掉了下来。
念恩看到苏晚哭了,从床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苏晚的腿。
“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
“骗人。妈妈眼睛红了。”
“妈妈高兴。”苏晚蹲下来,抱住念恩。“念恩,你是个好姐姐。”
念恩笑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少。
可客厅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苏晚的记账本上,照在我的键盘上。
她在算账,我在写字。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嗒嗒嗒,嘀嘀嘀。
念恩和念安在屋里睡着,呼吸很轻,像两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日子紧巴巴的,可紧有紧的过法。
省一点,再省一点。
多写一点,再多写一点。
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
昨天写了三千,今天写三千五,明天写四千。
稿费不多,可一点一点攒着,够交念恩的钢琴课,够买念安的奶粉,够把这个家撑下去。
苏晚合上记账本。“沈砚。”
“嗯。”
“这个月收支平衡了。”
“真的?”
“真的。不多不少,刚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苏晚。”
“嗯。”
“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站起来,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你才辛苦。每天写那么多。”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不辛苦。”
“骗人。你手上都是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确实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以前没有这么厚,最近写得多了,茧也厚了。以前是为自己写,现在是为这个家写。
一样是写,可字的重量不一样。
“沈砚。”
“嗯。”
“你写的那本新书,什么时候能写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一两个月。”
“那我在你写完之前,把账算好,等你拿到稿费,我们就有余钱了。”
“余钱用来干嘛?”
“带念恩和念安去游乐园。她们还没去过。”
我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好。去游乐园。”
夜深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晚在算账,我在写字。
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嗒嗒嗒,嘀嘀嘀,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念恩和念安在屋里睡着,不知道她们的妈妈在深夜的灯光下把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知道她们的爸爸在凌晨的键盘上把每一个字敲成稿费。
她们还小。
等她们长大了,也许会知道。也许不会。
没关系。
不是每一份付出都要被看见。
只要她们过得好,就好。